「喂!」
亙呼喊道。他集中餘下的全部力氣喊出聲來。
分身站住了,隨即回頭,像蛇改變身體朝向一樣輕靈。
「我還……沒有輸給你哩。」
亙的話讓分身臉上的一絲笑容消失。分身把劍一橫,一邊衝上來一邊自得地高叫道:領受吧!
接近了。疾風般的速度。劍尖閃亮。
亙閉目,向分身平靜地攤開兩手。吸一口氣。又是鮮血噴濺。
但是亙沒有畏縮。他向分身呼籲。心情平靜。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為只是召喚他回來而已。
召喚從自己身上分離的靈魂。
來呀,歸來吧!
分身撞在亙身上,一瞬間消失無蹤。他被吸收到亙裡面,與亙成為一體。
分身帶來的衝擊波嘩地弄亂了亙的頭髮。衝力使亙仰面倒下。
傷心沼澤恢復平靜。
一睜開眼,亙正躺成一個大字,仰望著天上的天空。身體下面,感覺得到傷心沼澤水面堅硬的觸感。
輕輕抬手摸一下胸口。襯衣乾爽。仰起脖子看看,找不到一處傷口。
血泊也消失了。
試站起來。兩腿有力地支撐著自己。
我活著。
笑容浮現在亙的臉上。溫暖的感激沖刷著身體內部。把一隻手按在胸口,感覺著心臟的跳動。
自傷心沼澤分別以來,一直出走在外的亙的「憎恨」歸來了,終於返回故鄉——亙自身了。
亙終於理解了。為了來這個決鬥場,必須通過大門。作為開啟大門的鑰匙的五個圖紋,除喜怒哀樂四個之外,沒有任何反應的第五個圖紋原來是「憎恨」。
一直以來,亙都遠遠避開。自己欺騙自己說:那不是我的東西。
因為不希望承認自己憎恨爸爸的事實。因為無論如何不能接受自己有那樣的心情。自己欺騙自己。
不過,這個謊言產生了充滿「憎恨」的分身,獨來獨往。
「歡迎回家。」
亙對著自己的心親切地喃喃自語。
他一聲嘆息,站起來,聲音裡帶著震顫。把勇者之劍別在腰間。
這時,亙留意到流過的霧氣。剛才還沒有霧的呀,從哪裡冒出來的呢?霧完全覆蓋了傷心沼澤的水面。霧潮乎乎,如同微微閃亮、悄然下墜的眼淚。
亙瞪圓了雙眼。
在傷心沼澤中央、流動的霧中,遺下一件黑袍。皺巴巴的法衣。法衣一角露出靴尖。一頭亂髮出現了。
是美鶴。
亙衝上去。如同在夢中奔跑一樣,總是不能前進。兩腿在光滑的水晶上面不聽使喚。亙心急如焚,兩手划動霧氣,如同游泳。
「美鶴!」
亙邊喊邊撲出去,躍向倒地的美鶴。最初毫無感覺。兩手只是攪動著霧,沒有接觸到任何東西。雖然的確看得見黑袍,卻像要抓住一個影子。
「美鶴、美鶴!」
亙邊喊邊摸索。此時,美鶴的實體清晰起來了。原來只是映像的模樣,現在有了血肉。聚焦成形了。
不久,亙雙手抱起了美鶴。
美鶴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他滿臉傷痕,手臂無力垂下。兩腿胡亂伸著。左腳踝扭向奇怪的方向,可能骨折了。
「美鶴,挺住呀。美鶴!」
亙晃一下美鶴的身體,從黑袍底下滾出折成兩段的魔導杖。
這張沒有血色的臉,這具癱軟無力的身體,被可憐地折斷的魔導杖,比亙手臂中美鶴的慘相更使亙確信擺在眼前的事實。
美鶴敗了。
美鶴也在對他而言的傷心沼澤裡,與自己的分身大戰。美鶴戰敗了。
「美鶴……」
事到如今,亙也明白了。雖然是不想知道的事,但他無可逃避,明白過來了。
美鶴那獨行的憎恨,成長得比美鶴自身遠為強大。所以,美鶴已不能將他召喚回來。憎恨打敗了美鶴真身。
我管它幻界會怎樣?
能去命運之塔就行。
為此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堅定的決心。堅強的意志。賦予旅客的寶玉之力產生的強大魔力,美鶴在旅途中運用自如。傷害了許多人,破壞了城鎮,留下了嘆息,最後,終至解開常暗之鏡的封印。
原以為那都是美鶴所為。不僅是亙,美鶴也是那樣想的。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破壞也好,殺氣也好、踐踏他人的、毫無顧忌的傲慢也好,都不是美鶴的東西。是揹負著美鶴的憎恨的分身所為。只是由於這些憎恨實在與美鶴的心情太相同了,不,是因為美鶴欺騙自己:自己只有憎恨,除此之外一概不需要,所以,不知不覺中,美鶴已區別不出憎恨的分身與自己本身了。
像亙最初做過的那樣,美鶴也想要擊敗自己的分身吧。但是,那隻能是自己打敗自己。
亙眼中冷不防掉下眼淚,滴在美鶴瘦削的下巴上。
美鶴眼皮顫動,睜開眼睛。
亙說不出話,用盡力氣強忍著不哭出來。
美鶴的黑眼珠費了不少功夫,才忍住痛苦集中起意識,好不容易聚焦在亙臉上。
「是……你嗎?」
亙點頭。不住地點著頭。每低一下頭都落下眼淚。
「你怎麼啦?」
語氣就像被老師罰留堂、發牢騷一樣。這就是美鶴的風格。
「都來到這裡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真不像話。」
美鶴聲音沙啞,原以為他只剩下一口氣。他的目光向著天空。
「看得見命運之塔了的。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卻……」
亙說,不能說話了。亙抱著他,很清楚美鶴的身體已受重創,沒有辦法恢復了。
「三谷,」美鶴說道。亙看著他,窺看著另一名旅客澄澈的瞳仁。
「哪些地方不對頭?我在什麼地方做錯了?」
並不是跑得快就先抵達命運之塔。薩卡瓦鄉下的長老這樣說過。面對那片索列布里亞的廢墟,基·基瑪也鼓勵自己,女神還等待著你。
「不論亙去哪裡,我都跟著,絕不讓他孤獨一人。我已經決定了。」說過這番話,並頑固的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米娜,終於要分手時,緊緊擁抱著亙,祈禱般唸叨著:小心呀,一定得小心。
我有夥伴們。照亮我前路的光在保佑我。
可美鶴是單身一人,孤獨的旅行。即使他走岔了路,也沒有人告訴他。
即使美鶴願意這樣,也是太不幸了。豈不是太殘酷的結果嗎?
「對不起。」此刻我只能這樣說。不是要請求原諒、而是讓自己認識到,沒有和美鶴一起走是犯了大錯。即便這樣做違抗拉奧導師的指示。
「你為什麼道歉?」
美鶴想笑。想做出對亙不屑的、好強的笑容。
「你贏啦。高興點吧。哭什麼?一直到最後的最後,你……真的是好好先生啊。」
「什麼最後,別、別那樣說。」
「我不撒謊。」
美鶴突然變得親切起來。
「我輸了。要死在這裡。沒能改變命運。」
他小聲喃喃道:自作自受吧。美鶴肯定也和亙一樣洞察這一切。
「可我,曾想去命運之塔。」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無論做什麼,都想去。
「我知道。」亙說道,「即使其他人都不明白,我明白,美鶴。」
美鶴閉上眼睛,面露微笑。
「你走吧。帶上寶玉,丟下我,走吧。」
「不、不行。我不要丟下你一個人。」
「笨蛋,別猶猶豫豫的。」
美鶴的身體痙攣起來,呼吸困難、急促。
「……我自己待著,就行。」
不是賭氣。只因他是美鶴,直至最後一刻,都要保持美鶴的風格。
即使赴死。
亙儘量不晃動美鶴的身體,輕柔、小心地在傷心沼澤放下美鶴。美鶴失去支撐,閉目躺在地上,看起來越發接近死亡。
亙已經無能為力。美鶴希望獨自待著。
就在此時,亙心中浮現另一個情景:與卡茨分手時、在那寂靜的樹林裡——
「美鶴。」
「什麼事?」
「最後可以讓我為你祈禱嗎?」
「什麼祈禱……不必。」
「我希望你讓我做。」
美鶴睜開眼睛。瞳仁捕捉住亙。求求你,亙說道。
「噢,看你喜歡吧。」
亙伸出右手,拉起美鶴的手。他的左手按在美鶴額頭上。
記得祈禱詞嗎?
亙隱約記得。
「我們是神賜之子。此刻即將離開地上塵芥,來到您的身邊。」
美鶴又閉上了眼睛。亙撫著他的額。
「我們先祖之源——清淨之光啊。引導這位踏上旅途的人吧。」
亙緊握美鶴的手,十指相扣。
「小小人子啊、地上之子啊。你懺悔違背神的意旨嗎?」
亙嘴唇顫抖,語不成聲。話一旦說出,咽喉深處便發熱。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能又哭出來!中間停頓。
只聽見亙紛亂的呼吸聲。漫長的沉默。這時,美鶴的嘴角動了。
「是。」他說道。他回應了祈禱詞,說「是,我懺悔」。
亙熱淚盈眶。他壓抑著嗚咽,繼續祈禱詞。「你懺悔犯了多種人子之罪:時而爭執、時而口角,做出虛偽之事、為愚昧所矇蔽嗎?」
僅僅稍停一下,美鶴便答「是」。
「你懺悔聽信謊言,順從一己之慾,違背女神賜予人子的榮光嗎?」
「……是。」
再也抑制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你已懺悔,你地上的罪已被赦免。人子啊,安心吧。蒙召的你將被永恆之光環繞。」
淚水潸然而下。亙一邊哭一邊結束祈禱。
「維斯納·埃斯達·荷裡西亞。人子壽命有限,而生命永恆。」
美鶴瘦削的雙頰緩緩地綻開微笑。
「最後的……」
「嗯?」
「維斯納·埃斯達·荷裡西亞。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亙搖搖頭。
「它的意思是……‘直到再次相遇’啊……」
美鶴喃喃道,雙目緊閉。
「再見。」
這是第幾次說再見?
這次是真正的永別。
美鶴的身影漸漸模糊。霧氣又聚集了,將他慢慢籠罩,他彷彿被擁抱起來。美鶴融入霧氣之中。與此同時,霧氣亮度漸增,將美鶴的生命吸收、淨化。
亙無言流淚,跪著,注視著美鶴的輪廓變得模糊稀薄,此時,他留意到一道光從頭頂上方緩緩射來。是巴掌大的、手電筒似的光。光圈閃耀著淡淡的金色,如同一隻伸出的手,極溫馨地降臨溶入霧氣中的美鶴。
美鶴也察覺到那道光了。他處於霧中的頭動了一下,臉稍稍抬起。似在睡眠中的眼瞼微微張開,小小的光圈像窺看他的眼眸似的溫柔地照射著。
這道光——這是——這是,說不定……
一瞬間的洞察,讓亙不禁屏住氣息,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微笑。創傷的心頓時充滿了喜悅和寬慰。
人死之後會變光。變成光照射地上。直至不久轉生之時。
這道光一定是美鶴的妹妹。此刻美鶴年幼的妹妹來到他身旁。那個他無論如何也想帶她回到現世的妹妹、他祈求即使命運扭曲也想挽回她生命的妹妹。
前來迎接他。
美鶴也明白了。他淺淺微笑著。無力的手指向著小光圈移動,彷彿要去牽小妹妹的手。
「和哥哥一起走?」
亙對光圈小聲說道。金色的光一瞬間閃爍一下,彷彿在點頭。
未幾,美鶴的身影完全消失了,變成了一團光燦燦的霧。金色小光圈將它圍繞、引導著它,開始靜靜地上升。
亙跪立著,攤開手掌像守護一隻無力地振翅的小鳥,目送兄妹倆的光魂向著上天飛昇、再飛昇。
當一切完結時,覆蓋傷心沼澤的霧也消失了。最後一顆淚珠從亙下巴滴落。
亙撿起腳下的魔導杖,杖頭的寶玉閃爍著淡紫色光。不一會兒,寶玉出現了一點、兩點、三點、四點——四個光點,升上高空,彷彿追隨美鶴而去。
最後剩下的一個光點飄浮在亙齊眼高的地方。亙拔出勇者之劍。
勇者啊,黑暗也好,光明也好,都與你同在。
黑暗寶玉深藏的力量對亙竊竊私語。
最後一顆寶玉收納到勇者之劍劍鍔星紋上。
強大的能量順劍身衝向劍尖,通過亙的手臂直抵心頭,給予亙力量。
勇者之劍收集到五顆寶玉,完成了「降魔之劍」。
亙揚起臉。渡過傷心沼澤時,他明白那裡將出現什麼。
命運之塔敞開胸懷,靜靜地召喚他:一道螺旋階梯的入口呈現在眼前,階梯長長地延續,直達天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