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走在幻界村鎮貼上畫似的水晶之都,不久來到一片無邊的廢墟。
是皇都索列布里亞。
崩塌的城牆、傾倒的房屋。斷垣殘壁的瓦礫之中,混雜著戈列姆的殘骸。因為都是水晶之物,殘柱斷面、缺瓦的屋頂等折射的光芒,反而形成比迄今經過的任何一個城鎮都美麗的景觀,令人匪夷所思。
若通過水晶造型加以抽象化,廢墟就成了最美的景觀。亙雖然沒有對這一點出言諷刺,但頗為傷感。地面的索列布里亞的毀滅和那場戰鬥的嚴酷結果,在亙心中尚未能簡單變成一件記憶往事。即使透明水晶沖淡了瓦礫山的慘狀,卻不能減弱當時親歷的恐懼、憤怒和悲傷。
地面上,此刻米娜和基·基瑪在幹什麼?平安返回龍島了嗎?在南大陸,已經察覺魔族要入侵了嗎?
亙低頭跑起來。跑啊跑啊,一直跑,突然,一件龐然大物赫然擋在眼前。
差點兒撞個正著。亙一邊喘息,一邊仰望那個障礙物。
是一扇大門。大概是水晶宮的大門吧。索列布里亞的仿製品沒有保留任何原來的東西,只有正中間通向皇帝居城的兩扇大門坐鎮。
一瞬間,亙想起了要御扉。不過,這裡的規模小多了。與望不到頂的、巨大的要御扉相比,這裡只屬袖珍版。
左右兩邊門扉中央的浮雕,大概是皇帝一族的徽章吧。周圍是纖細的圖案,看來是眾星執行的圖案,搭配著劍與盾、騎士與龍以及寶冠的圖案。
無論是推還是拉,大門紋絲不動。走到盡頭了。
看看四周。晶亮的瓦礫海洋中,完全看不見捷徑似的地方。不通過這道門,就不能前進。
得攀爬過去?滑溜溜的沒有扶手。必須設法開啟大門。
這是怎麼回事嘛。
亙撓著頭徘徊。生氣之餘,朝大門踢了兩腳。
哎喲,痛!亙蹲下身捂著腳趾頭,卻發現門扉前的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圖案似的東西。
形狀類似形成光的通道的紋路。不過這個就小多了,比現世的下水道入口還小兩圈。
一個、兩個……共數了五個,並排成半圓形。
亙試著向其中一個圖紋踏上一隻腳。
一下子,亙的心中產生了喜悅,耳中迸發出笑聲。誰在笑?這是什麼?亙大吃一驚縮回腳,笑聲於是消失。喜悅之情消失無蹤。
再試一次,還是出現同樣現象。於是,亙在旁邊的圖紋上嘗試。這一回他勃然大怒。同樣,一脫離圖紋,怒氣便消失了。
再旁邊一個。一踏上第三個圖紋,心中充滿悲涼。踏上第四個,當場開心得蹦跳起來。
第五個圖紋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亙小心地保持與五個圖紋的距離,抱著胳膊思索。
喜怒哀樂。一個圖紋一種心情。
他眼前一亮。
哦,是看門人的村落,拉奧導師所住的小屋!拉奧導師說過,憤怒小屋就發怒,悲傷小屋就傷心,笑的小屋便露出笑容,不能以一己的心情影響來訪的旅客。
就跟那個一樣吧?這是在暗示:在承載喜怒哀樂的各個圖紋上,帶著你與之相應的情感吧。
喜。亙雙腳站在第一個圖紋上,閉上眼睛,心中追尋在幻界邂逅的高興事。
浮現出基·基瑪的面容。離開看門人村落,在廣闊的草原上第一次偶遇他的情形。
「喂!喂!那邊的人!」
他精神十足地打招呼。他揚塵疾馳的達魯巴巴車。告訴自己吃桑果過多會壞肚子。
然後,當知道亙是旅客時無所顧忌的狂喜。旅客對我們水人族而言,是幸運的標誌啊!他抱起亙,龐大的身軀蹦蹦跳跳。這是基·基瑪的喜悅,毫無疑問也是亙來到幻界第一次感受到的喜悅之情。在令人擔心的旅途之始,一下子讓亙心裡亮堂起來。
唰一下,腳下的圖紋消失了。亙眨眨眼。與此同時,從水晶宮的大門那邊,傳來什麼東西嘎啦地脫落似的聲音。
是說已過第一關吧。
其次是怒。一踏上圖紋,不費事便怒氣衝衝。兩名安卡族少年欺騙米娜,讓她協助偷竊,還潛入米娜休息的診所,威脅她。一想起那個情景便光火。當時,自己為保護米娜,不顧一切地從診所窗戶跳進去。
唰。圖紋消失。又傳來嘎啦的聲音。
第三個。悲傷呢?喜怒哀樂的「哀」。完全不用細想。還歷歷在目、傷口仍在流血的記憶。是卡茨的死。到最後一刻,她還安慰、鼓勵自己——那隻手溫柔地撫著自己臉頰的觸感。
第三個圖紋也消失了。亙轉到第四個圖紋上。
樂。呵呵,多得數不過來。在達魯巴巴車上聽米娜唱歌。在薩卡瓦鄉下與水人們歡宴。在旅館圍坐吃美味的飯。就連休息時東拉西扯的閒話,全都妙不可言。
在那些事情當中,亙回想在馬奇巴鎮郊外觀看高空飛人馬戲團表演時的情形。總是活蹦亂跳的米娜,在舞臺上才真正大顯身手。與帕克搭檔表演的種種特技、令人窒息般的高空翻筋斗。完場時,米娜撒花高歌一曲,她那張本已熟悉不過的臉,亙難為情地看得出了神。他鼓掌把手都拍痛了。
回想起來,悲也好喜也好,都是和夥伴們一起度過的。
唰。第四個圖紋也消失了。第四次傳來嘎啦聲,原先關閉的大門響起振動亙五臟六腑的厚重聲音,從裡側徐徐開啟。
成功了!
亙緊握拳頭,當場情不自禁地蹦跳起來。試解一下謎,題目很簡單吧。
不過,還剩下第五個圖紋。
為謹慎起見,再次踏上這個圖紋。還是沒有任何感覺。這只是為了迷惑自己的圈套嗎?
大門又開啟了……
亙雖心存疑慮,又想起自己已時間無多。亙向門內邁步走去,心中忐忑不安。
僅僅通過大門的期間,周圍變暗一下,幾步之遙而已。不過,視界再次明亮起來時,周圍情景大變。
這裡是傷心沼澤。
以水晶重現的傷心沼澤全景。平滑的水面,其下並不是靜謐,而是隱含陰鬱的不安。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水中有怪魚凱倫藏身,露出鋸齒般的牙齒,等待著獵物。溼地周圍長滿茂盛的草,不小心靠近了,尖尖的葉片會刺傷人的手。走得不穩倒在沼澤地上,身體就會被溼泥凍僵。而且傷心沼澤裡滿滿的黑水,可麻痺人的身體,使人動彈不得,是可怕的毒水。
要我走過沼澤嗎……
亙小心翼翼地試著邁出一步,沼澤水面實實在在地承接住他的腳,像冰封般結實。沒錯,無論怎麼像,這裡終究是水晶仿製品。不過,亙還是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誰知這隱含藍光的沼澤水下,怪魚凱倫是否仍在逡巡呢?也許這水晶水面隨時會裂開,蹦出凱倫來哩。
沒事沒事,不會的。笨拙地往前走了好一會兒,亙終於確信了。趕緊走完,到了對岸便可了事。
在地面上的傷心沼澤,自己被可怕的幻覺攫住。實在無法忘懷。從亙身上分出另一個亙,殺害了父親和與父親的情人相貌一模一樣的一對男女——雅哥姆和莉莉·恩娜。而這另一個亙,則被死於亙手中的黑衣女子的親生嬰兒窮追不捨。
那也是沼澤毒水造成的嗎?邂逅與爸爸和理香子一模一樣的人,而他們在幻界也做出了與爸爸和理香子一樣的舉動,同樣振振有辭地說著只顧自己的道理。是這樣的衝擊造成了心靈的空隙,使黑水滲透進來,產生了那樣的幻覺。原以為沒有機會再見傷心沼澤了,卻不料要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通過。
趕快走完吧。閉上心中的眼睛不去想起薩達米和莎拉的臉。嬰兒爬行著訴說對亙的怨恨,無論亙怎麼逃都甩不掉的記憶,也不要再翻出來。
為了甩掉已回憶起來的事情,亙停住腳步,用力晃一晃頭。他正好來到沼澤中間的地方。
這裡若是地面上真正的傷心沼澤,實在不堪入目。而這樣子由溼地和繁茂的草叢鑲邊,傷心沼澤的形狀看起來,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圓。
突然,亙想到一件奇怪的事。這豈不像是一個圓形舞臺嗎?自己宛如唯一的演員,站在這個舞臺上。
觀眾呢?是陰鬱的溼地空氣和晦暗的草叢嗎?很不起眼嘛。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喊聲。
旅客啊。
亙立即做出戒備架勢。
小小年紀的旅客亙啊。
是一個無生命、無感情的聲音。如果水晶開口說話,一定是這種聲音吧。
如果你真想來到我的膝下,你必須親身證明,你是一個勇者。
我的膝下?那麼,這是命運女神的聲音?
如同啟明星將野地裡玩耍的孩子交回母親手上,將分隔開的靈魂、將彷徨的人召喚回故鄉吧。帶回到你的身邊吧。
要我帶回什麼?要我證明什麼?
女神的聲音發出宣言,沒有給亙遲疑的時間:
來,跨越吧!
呆立的亙看見了。
從傷心沼澤對岸有東西接近這裡。
一個小小的人影。步行而來。一步又一步,確實無疑。他的走路姿勢似曾相識。頭的形狀、肩的角度——見慣的、有點令人生畏的身影。
因為那是鏡子反射的像。
是另一個亙。
脫去了上衣、麻腰帶上挾著劍,就連舊鞋跟的磨損程度也一模一樣。
不同的只有表情。無所畏懼地咬著嘴唇、兩隻炯炯發光的眼睛。突兀的顴骨和瘦削的臉……哎呀,仔細看,胸前的襯衣上飛濺著點點血跡。
這是在傷心沼澤的幻覺裡出現的亙的模樣。殺人、殺嬰的亙的模樣。
那些應該是幻覺。不是真實的。是一個噩夢。沒有發生過。是假的、假的、假的!
亙哆嗦著一點點倒退。另一個亙則步步進逼。到了彼此近得連臉上睫毛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時,另一個亙以果決的動作一下抽出勇者之劍。
另一個亙開口說話了。衝口而出的,是在傷心沼澤追逐亙的那個嬰兒的聲音。
「殺人犯,我等候多時了。」
亙不寒而慄,馬上明白了:這個再現的沼澤並非舞臺。絕不是那麼回事兒。
是決鬥場。亙必須在這裡戰鬥,與阻擋去路的另一個亙、幻覺的分身戰鬥。
跨越吧!
另一個亙的腳踏入沼澤。
什麼都不能想。連用手去摸勇者之劍也做不到。緊接著的瞬間,分身迫近了,他手中的勇者之劍在亙的下巴下劃過。亙嚇癱了,後仰倒下,身體順勢滑開。
連調整方向也不成,只是向前滑行,手腳亂舞掙扎時,撞在搶得先機的分身腳上,停住了。劍眼看著直接紮下來。亙含混地驚呼一聲,向旁邊滾開。分身的劍尖插在沼澤表面,水晶碎片四濺。
亙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這時分身已在身後。劍刺過來帶起的風,僅此便銳利得幾乎要削去亙的耳朵。鮮血飛濺。
連痛都感覺不到了。臉頰上有血珠子的溫暖感,襯衣濺上點點紅色,亙和分身、分身和亙、誰為主誰為從、誰是本體誰是映象,在亙因混亂和恐懼而飛旋的腦海裡,連自己也分不清了。
亙正要逃走,被分身一把揪住襯衣後背。亙被扯回去的瞬間,就勢將體重壓向分身,二人相撞倒下。
分身和亙拉扯著一起倒下,壓在一起時,亙驚愕地發現分身的身體冰冷。這傢伙是什麼?冰做的?
雖有實體、雖能動作,卻並非生物,也不是幽靈。
分身抬起手腕,用劍柄猛砸亙的頭。亙正要站起來,被打得眼冒金星,步履踉蹌。
「我殺了你!」
分身用亙的聲音、用亙的措辭咒罵著。罵聲中包含的憎恨,讓亙渾身打戰。
亙抓住勇者之劍。他說不出話,只是心中祈願:飛!
啟動了瞬間移動魔法,眨眼之間被送到沼澤邊上。亙背部著地,他掙扎著站起來。
他終於能夠拔劍了。膝蓋以下哆嗦著,幾乎站不穩。手顫抖著,聳動雙肩狂喘。
分身站在沼澤中央,很爽的樣子惹人生氣。壞笑也沒有消失。嘿嘿地幾乎笑裂了嘴。我為何會笑成那副模樣的?
「你、你……」
亙吃吃地說話。他兩手緊握勇者之劍,不是準備戰鬥。他小心抱緊勇者之劍,如同抓住救生索。
「你不是我。才不是我呢。你並不存在。你是幻覺!」
亙射出魔法彈。分身輕輕地避開拖著一道道發光軌跡飛過來的魔法彈。最後一顆光彈被分身的勇者之劍撥開,像盲目的流星一樣飛過沼澤上空。
「你是幻覺!」
亙用盡力氣喊道,向分身衝擊。分身也向他衝過來。
就在以為劍尖要刺中分身時,分身縱身一躍,一隻腳踩在亙握劍的手上,從亙頭頂躍過。
糟糕,腹背受敵!亙剛冒出這個念頭,後背已捱了狠狠一腳,向前摔了個嘴啃泥。
真是閃電速度!照這樣可奈何不了他。亙現在連哆嗦也打不動了,取而代之的是絕望、無力感和恐懼。接下來怎麼辦?怎麼辦才好?怎麼做才能打得過他?
結界!
總之要隱身。亙強忍著氣喘,念起咒語。即使不結界,亙已劇烈心跳,而維持結界就更加重負荷,他的心臟和肺發出慘叫。
亙的身影一消失,分身便一手叉腰一手提勇者之劍,眯著眼露出滿意的微笑。
亙隱身結界,一步一步移動。如果能這樣接近分身,猛刺他一劍就好了。
體能在消耗。憋悶得眼球幾乎爆出。腦子裡一片空白。意識彷彿飛得沒了蹤影。
原先戲弄人似的、無所謂地站立著的分身,背向著亙。因為自己已隱形了嘛,亙心想,千載難逢的機會。加油、加油啊!
還有三步、兩步。還有一步,劍尖便夠得著分身的後背。
亙舉劍之時,分身一回身,滿臉壞笑。
「白費勁!」
隨著嘲弄的話,利劍疾刺過來。亙雙手緊握勇者之劍高舉,胸口全無防護,被分身的劍深深刺中。
亙一下子張開了嘴,憋住的一口氣洩漏出來。他兩手仍高舉著,目光緩緩落在刺中自己的劍上。
鮮血慢慢滲出,染紅襯衣。分身的勇者之劍插入亙的胸膛,沒入劍柄。
感覺不到疼痛。只不過,好冷。彷彿分身的劍尖刺中了亙的心臟,冰涼的分身把寒氣直接灌入亙體內。
我要死了。
很沒勁兒的結論。在這裡敗給自己的分身,流血而死。
力氣消逝,兩膝跪地。膝蓋抵著沼澤水面,亙癱坐下來。雙臂垂下,雖仍握著勇者之劍,但劍尖無力地耷拉在兩膝之間。
利劍從胸膛的傷口處粗魯地抽出。反作用力使亙咚地歪倒下來。
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是分身。最初是笑得打戰,不久便忍耐不住地捂著腹部笑彎了腰。
「可憐的傢伙、可悲的傢伙。你要完蛋啦。」
分身一轉身,背向亙,開始走回對岸。他輕快的步伐舞蹈般拾級而上。
他一隻手握著勇者之劍,劍尖滴下亙的鮮血。
亙。
嵌在亙的勇者之劍上的寶玉在呼喚。
要挺住啊,亙。
回憶起女神的聲音吧。
不能打。
那分身就是你自己。
回憶起女神的話吧。
亙拼命伸手去,要在淡薄起來的意識中,在滑落黑暗深淵之前,抓住意識清醒的邊緣。
召喚回來吧。
召喚那分離的靈魂,那彷徨的人。
那充滿仇恨的、亙的分身。
在傷心沼澤看見的幻影。那是亙的一部分。當時,亙的確憎恨像父親的男人和像父親情人的女人,以及他們要生下來的嬰兒。然後,自己親手殺了他們。
只是,自己不去面對這一事實而已。
召喚回來吧。
召喚那分離的靈魂。
召喚那仇恨之餘奪人性命的分身?
對,沒錯。因為那就是亙。
抬起頭,嘴角淌著血。用不上力。啊啊,周圍已是血海。
不過,亙仍支起手肘、撐起身體。寶玉們在呼喚:亙、亙,你不能死。你不能放棄。
你不能丟下你的分身孤零零不管。認可他吧,接受他吧。
好不容易在沼澤邊坐下來。分身幾乎要消失在對岸溼地繁茂的草叢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