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逃出加薩拉

和米娜一番對話之後,亙沒有心情馬上去見基·基瑪。隔上一陣再說吧,好在有事要做。

加薩拉周邊,散佈著一些比加薩拉小的城鎮,是商人的落腳點。這些小鎮因為哈涅拉也變得治安混亂,有時還出現拖家帶口逃來加薩拉的居民。因為今天也有幾小隊避難的人來到加薩拉大門口,所以亙便忙於照料他們。

「假如騷亂這般持續,索性我就去做人柱,讓這國家儘早恢復和平吧。」

難民男子望著一旁牽著幼兒、疲憊至極的妻子側臉,嘟噥道。為他們預備的簡易住處雖然只有最低限度的設施,但他們已很開心,還說,已經四天沒有洗澡,也沒吃一頓正經的飯了。

「哈涅拉馬上就要結束啦,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對於亙的安慰,男子緩緩地點一下頭。

「會吧……」他嘆息著,自言自語般說道,「可是,真的非要人柱不可嗎?如果女神有力量,即便沒有那種東西,也能夠重新佈設大光邊界吧。最近,我感覺女神召喚哈涅拉的真意,好像目的不在這裡呢。」

「真意?」

「噢。在這大世界的無數人中,要選一個人作為犧牲——僅此一句話,便讓人們騷動不安、吃盡苦頭。人,真是弱者啊。最終人們都愛惜自己。為此,社會動亂起來,就可以趁機渾水摸魚、打擊報復了。那也是人慾啊,人慾橫流。多麼醜陋!不成樣子。可平時,我們都把自己丑陋的部分忘乾淨了。在幻界繼續和平繁榮時,更是如此。人啊,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幾乎可以自負地這樣想了。所以,我覺得,女神不時要把我們搖醒,讓人們想到自己的弱小和醜陋,為了警戒人們不要驕傲自大下去,特地弄出一個諸如哈涅拉的花樣。」

這是亙所意想不到的。

「不過……如果是這樣,女神是在捉弄人,或者說很嚴厲?」

「應該是吧。可神原本並不是這樣的呀。她對人好,可人不知錯啊。語言是空洞的。無論多好的教誨,在平時的繁榮裡,都沒有分量了。人是善忘的。所以,女神每隔一千年,就要這樣撼動世界,才能讓我們回想起教誨吧。」

因為不知不覺談得太久,亙離開簡易住處時,已是下午稍晚的時候。一早起來沉重的心情,又加上幾個分量不輕的問題,他返回警備所的步伐頗為沉重。

然而,當他垂著頭走在街上時,察覺到異常的情況。路旁和屋簷下聚集著人群,正竊竊私語。人人臉上都顯得惶恐不安。怎麼回事?

正當此時,在路旁拐彎處,他遇上了診所醫生,他正提著醫藥包,和鎮上人站著聊天。亙隨即打聲招呼,但醫生正說得起勁,渾然不覺。

「哎,發生什麼事了嗎?」

「喲,是你呀!」醫生眨巴著幾乎被茸毛遮掩住的小眼睛,「什麼事——你一無所知啊?」

「鎮上的情況好像不大對勁……」

以醫生為首,所有圍攏說話的人一臉驚愕。

「那種護腕——你是高地衛士吧?你還滿不在乎的哩。從大約一個小時前起,加薩拉被舒丁格騎士團的游擊隊包圍了啊!」

亙大吃一驚。「包圍?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門衛和瞭望臺的人在幹什麼?」

「他們幹什麼都無濟於事。眼看著一小隊舒丁格騎士團從草原遠處過來,以為是路過補給的,醒悟時已被包圍啦。」

「現在大門已經關閉了。」醫生說道,「一律禁止出入。」

完全矇在鼓裡。亙說道:「之前我一直在簡易住處。」

「好個舒丁格騎士團,出手時可真是疾如風、靜如蛇啊。」

這可不是唱讚歌的時候,必須弄清楚包圍的目的。

「我得返回警備所!」

亙轉身要跑,被診所醫生一把揪住後領。

「等一下。還是先了解情況為好。」

「為什麼?」

「剛才倫美爾隊長率部下闖進警備所了哩。他們的目標,似乎就是警備所。」

亙瞠目結舌。問:「他們是追蹤罪犯而來的嗎?」

醫生搖搖頭:「你既是高地衛士,該知道吧?早前有四位警備所首長在沒有聯邦議會同意之下動用高地衛士,已有問題了。倫美爾隊長過來,似乎與此有關。」

亙恍然大悟。在魯魯德天文臺前分手時,倫美爾隊長說過的話。若警備所負責人及其指揮下的高地衛士惹惱了聯邦議會,與宣誓效忠議會的舒丁格騎士團之間,今後也許會在某些方面出現水火不相容的局面……

這個警告現在變成了現實。

「倫美爾隊長像是來逮捕卡茨的。」醫生和藹的小眼睛看出了亙的驚愕,「說是聯邦議會發布命令,要求拘留她送往首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亙知道,是那項暗殺計劃。一定是洩漏了訊息,傳到聯邦議會的耳朵裡。而議會里有人認為,暗殺北方皇帝的做法不是好主意。

卡茨說過,這個計劃是她提出的。她是發起者,如果被逮捕,一定會被嚴厲追究。可是,吉爾首長呢?原擬一起北渡的其他三名精英呢?

冷氣從腳底板往上躥,亙連骨頭也打起寒戰。

「管他什麼罪名,我們不能輕易交出卡茨所長。」一個鎮上的人憤憤不平地說,「所謂舒丁格騎士團,就是政府的鷹犬,信不過的。不就是安卡族的團伙嗎?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拿我們其他種族的人當一回事。跟警備所不一樣!」

「沒錯沒錯。」聚談的人群激昂起來,揮動拳頭。

「為了保衛卡茨所長,我們跟騎士團幹一場又如何!」

診所醫生為難地耷拉著耳朵,說道:「鎮民的情緒,聯邦政府和騎士團都知道,所以才包圍了鎮子。如果違抗命令處置不當,加薩拉鎮可能不堪設想。」

「醫生,那就眼睜睜看著卡茨所長被抓走嗎?」

「我沒有那麼說。」

「那就行動啊!」

就在眾人要吵起來時,亙悄悄離去。

亙趕往正門。果然,大門緊閉。騎士們臉色嚴峻地站成一排。門上貼著佈告,是逮捕卡茨的命令嗎?幾乎要撕咬起來的獸人族居民在抗議,而舒丁格騎士則呵斥著他們。道路的另一邊,拉著母親裙裾的孩子哭喪著臉。

一輛達魯巴巴車在大門旁邊進退不得,似乎是正要出鎮的。駕車的水人族與一名舒丁格騎士在對話。雖然他們沒有爭吵,但駕車者似乎很為難。亙躲進大車輪的背影裡,豎耳傾聽二人的討論。

「我是說,我根本沒有違抗騎士團的打算。這些貨物是最上等的蘇蘇魚。騎士兄弟,您嘗過嗎?蘇蘇魚的生魚片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但新鮮度是命根子。我在這兒傻待著,價錢就會猛掉了啊。」

「我們一完成任務,就會解除包圍。並無妨礙加薩拉通商的意圖。請少安毋躁。」

「您說得那麼麻煩,要是蘇蘇魚腐爛發臭了,怎麼算呢?」

「大家要抗議的話,請向警備所提出,我們是執行聯邦議會指令採取行動的。只要這裡的警備所負責人順從我們的要求,這裡馬上就恢復原狀。」

果然不出所料。卡茨在哪裡呢?得潛入警備所探探動靜。亙握住勇者之劍。

警備所前形成了兩個人圈。外圈是聚集而來的城鎮居民。內圈人數少得多,五名舒丁格騎士叉腳而立,站成弧形,遠不足一個圈。

託倫應該在裡頭。亙稍作思考,轉到建築物背後。窗戶緊閉。二樓亙的房間,今早自己出門時應是開啟的,此刻連百葉窗都關上了。

亙返回警備所正面,混在人群中伺機行動。聚集的人群議論紛紛,或向騎士們抗議、質問,或對保持沉默的騎士嘲笑、怒罵,總而言之,一片吵鬧聲。

這時,警備所出入口的門開了,站在門前的魁梧騎士往一旁略退一步。有人從裡面對他說話。騎士扭轉身,探頭進門裡,「噢噢」地答應著。

亙仗劍作勢,集中意念,佈下隱身的結界。他就此於人群中隱身,迅速縮起身子,從站在出入口處的騎士兩腿之間鑽進去。

「咦?」騎士說了一句,「剛才有東西過去了哩。」

他望望自己胯下。那時亙已來到警備所辦公室一角了。

卡茨的辦公桌前,坐著鎮靜自若的託倫。他的前面,倫美爾隊長叉腳站立。隊長的兩名部下站立在託倫兩側,成包圍之勢。他們倒揹著雙手。

其他高地衛士似乎已成功躲起來了。不見人影。或者都被押走了?

「我最後再問一次。」

倫美爾隊長用頗具威力的聲音對託倫說道。亙迄今已數次聽隊長說話,但如此具威脅性的腔調,還是頭一次聽見。

然而託倫不為所動。他鼻尖架著眼鏡,身子斜躺在椅子裡,懶懶地向下滑,還要摳摳鼻孔什麼的。

「卡茨所長在哪裡?我知道她沒有出城。」

「沒走就在哪裡待著唄。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的貼身保鏢。」

「即便你不說,也保不了她的。我們必定要找出卡茨,把她帶走。」

「咳,那還不趕快去找!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們如果搜查城內,會給居民帶來不安。為了避免那種事態,才希望你配合。」

倫美爾隊長的藍眼睛冷靜沉著,不急不躁。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加深了。

「你是警備所的副所長,卡茨不在時有責任維護治安。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徒勞地引發加薩拉鎮的混亂,我覺得不是卡茨所希望的。」

「要說所長的想法,我清楚得很,用不著你來告訴我。」託倫話中帶刺,那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一瞬間閃過凌厲的眼神,「非把所長押往聯邦議會不可,這事我不大能接受,這是亂抓亂捕。」

站在託倫右側的年輕騎士似乎按捺不住火氣,砰地一掌猛擊桌面。擺在託倫面前的檔案蹦跳起來,筆架發出一聲響,翻倒了。

「你看不見這張逮捕令嗎?!」

年輕騎士從頭盔與護顎之間暴露出來的眼部周圍漲紅起來。倫美爾隊長把視線定在託倫臉上,揚手製止了部下。年輕騎士恢復了原來的姿勢,臉紅得更厲害了。

「所謂聯邦政府釋出的逮捕令,我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

託倫真的開始掏鼻孔了。毛茸茸、圓圓的手指露一下爪子,便靈巧地探入鼻孔裡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竟還有所謂叛逆罪的法律。所以,這些檔案本身是否真的,也無從判斷。萬一有假呢?」

連倫美爾隊長的眼神也變得可怕起來了:「嗬,有意思。你想說,我們偽造了逮捕令?」

「說不準啊,你們這號人。」託倫露一下一側的牙齒,嘿嘿笑,「你們在議會里的豢養者,似乎給了你們好吃好喝的吧。養出一幫沒心沒肺的鷹犬,對主人言聽計從。說一聲撿東西,你們就算鑽糞坑也會去撿的吧。」

你們好辛苦啊——話未說完,剛才那名年輕騎士撲上前毆打託倫。不輕易動刀劍,似乎是騎士們的修養吧。或者徒手相搏不雅觀?倫美爾隊長和另一名部下上前制止,出入口的門一開,又衝進來一個人。警備所亂成一團,亙從託倫腳下鑽過,藏身桌子下面。因桌腿四圍釘有板條,暫可藏身。

因佈下結界要消耗能量,亙喘息起來。他雙手掩口,注意不洩露出聲音,聳著兩肩呼哧呼哧喘氣。

呵斥聲、喊叫聲、掙扎聲平息了,桌面上咚地落下一個重物。看得見託倫雙腳離地被提了上去,似乎他被按倒在桌面上。

「愛怎麼往下流的地方想象,隨你的便。」

傳來了倫美爾隊長的聲音。平靜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我們宣誓效忠聯邦議會,按議會總意向行動。」

託倫臉被按在桌面上,但仍意氣昂然。「那又如何?」

「我們獲悉,四位警備所首長不理會聯邦議會的制止,不僅擅自動用高地衛士,且企圖對北方統一帝國發動恐怖襲擊。吉爾首長現已被拘留。從與他同行的高地衛士那裡,瞭解到關於暗殺加瑪·阿格利亞斯七世計劃的詳情。也就是說,計劃已經敗露了,託倫。」

倫美爾隊長第一次使用說貼心話的語氣。亙在桌子下縮起了身子。吉爾首長被捕了?本該一起北渡的成員也都……

束手無策了。總而言之,必須讓卡茨平安無事地脫身。

「你和卡茨共事很久了。」倫美爾隊長說道,「所以,你也知道她的過去吧。我也曾是高地衛士的一員,是和卡茨彼此信賴的同袍。雖然因為某件事與卡茨不再往來,但我對她的工作態度是很表敬意的,我不希望她處置事情不當。當她走得太遠、企圖做出背叛國家的行為時,我希望能夠制止她。」

託倫不作聲。聽得見他喘著粗氣。

「告訴我吧,卡茨在哪裡?我想幫她。如果不在此時此地投降,她真會被蓋上反叛者的烙印,連陳述意見的機會也沒有,在整個幻界被追緝。你希望她落到這個地步嗎?」

卡茨和倫美爾隊長。總是錯身而過的一對戀人。亙好不容易平了喘的胸口感覺針扎似的痛。

片刻之後,託倫低聲說:「事到如今,卡茨沒想過要你幫她什麼。」

倫美爾隊長的盔甲鏗鏘作響。

「不管從前如何,現在的你和卡茨,立場與觀點已截然不同。願望也好,主張也好,在乎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樣。卡茨很明白。你——似乎完全不明白。」

託倫加上一句自言自語「男人不外如是啊」,又繼續說,「聯邦議會那幫膽小鬼。聽說因為什麼動力船設計圖北渡,就嚇破膽了。想求個太平無事,在北方統一帝國進攻之前,好歹能簽上一份和平友好條約。因為議會原本就是北方統一帝國同情者的老窩,所以他們怎麼想的,一眼就能看透。作為相應的回報,你們要送什麼給北方的傢伙?北方皇帝所作所為,不能說不知道,就是對非安卡族的歧視和殺戮,強迫他們像奴隸一樣工作,無人道地榨取他們,你們都該知道吧?」

「我們……」

託倫打斷倫美爾隊長的話,大叫道:「你們舒丁格騎士團要和北方帝國攜手,為恢復暫時的穩定,對南大陸非安卡族要遭受的苦難無動於衷。你們原本就不是為南大陸謀利益的騎士團,你們只為多數民族安卡族賣力!」

「那是誤解!」

「誤解什麼?!看看現在的利利斯吧!想一想你們一夥的賽積克隊長,就是打著聯邦議會維持治安命令的幌子,乾的那一切!」

在咽一口唾沫般的短暫沉默之後,倫美爾隊長意外地以平靜的語氣說:「我跟賽積克不一樣。」

「有什麼不同?!走狗就是走狗。」

「不,不一樣。因為我不是北方統一帝國的同情者。完全無意為實現他們的心思而動用武力。假如議會借和平友好的美名,打算默許北方統一帝國的思想進入南大陸的話,我絕不能允許。對這樣的動向,我絕對挺身而出,堅決反對。」

桌面上又咚地響了一下。似乎這回不是騎士把託倫怎麼了,而是託倫自己撞上桌子。

「走狗會這麼做嗎?」

隊長冷靜地回應道:「有時候,也有違抗主人的狗吧。因為狗也有狗的意願。」

託倫沉默了。似乎倫美爾隊長在等待託倫的反應,緊張的空氣,甚至流入亙藏身的桌底。

託倫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即便如此,不必交出任何東西作抵押,要我與北方統一帝國握手,那也免談。我不能原諒那種奴役我們同胞、把他們棄如敝屣的國家。要是那樣,還不如戰爭。打、戰爭,奉陪到底。有些東西,我認為不可退讓,比生命還重要。我們高地衛士就是這樣。你們騎士團真的會這樣嗎?」

「那麼,你們就是為那個比命還重要的、義不容辭的事,要搞暗殺皇帝的恐怖活動?目的真在於此?在我看來,你們要做的,純粹只是報復。」

託倫呻吟著,不回答。

「拘留他。」倫美爾隊長命令道,「把他關進這裡的拘留室,讓他清醒清醒。」

「卡茨怎麼辦?」

「分三步開始全鎮搜查。若有妨礙搜查的居民,可用妨礙執行公務的理由拘留。增援部隊即將趕到。以這警備所為臨時指揮部,作好安排。在日落前找到卡茨,押送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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