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暗殺計劃

一早醒來,昨日與卡茨談至深夜的一番話恍如做夢。亙在樸素的木床上揉幾下眼睛。窗外射入炫目的陽光。

我起床了。睡醒了。新的一天開始了。那事情可不是做夢。

卡茨昨夜向亙表明了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高地衛士的精英分隊潛入北方統一帝國,暗殺皇帝加瑪·阿格利亞斯七世,希望亙也參與這個計劃。

「暗殺計劃本身早已在推敲之中,但辦法有限。要在交易季節裡,混在商人帆船裡悄悄潛入。不過,因為這種做法太危險,所以總沒有付諸實行。但是,因為你手中有龍笛,情況為之一變。可以乘龍自空中進入北方,而且可以直抵皇帝所在的城市。」

也就是說,需要的其實不是我,是龍。這有點兒令人哭笑不得。

不過,昨天卡茨在瞭望臺上對我說的話是對的。我必須對美鶴窮追不捨。

亙迅速更衣,取出藏在枕下的龍笛,悄悄放進衣兜。用它召喚喬佐的機會,還有一次而已。

「做好準備,要隨時可以出發。」卡茨這樣說,「那名脫逃者逃走以來,南大陸的四名警備所首長聚在一起,一再舉行絕密磋商。目前談到的是,如果最終決定實施暗殺計劃,吉爾首長將攜帶命令書來這裡。」

實施就在今明之間,總之數日內進入運作,然後就是啟程。

「其他成員呢?」

「當初的計劃裡,我和其他三名志願者。也就是說,納哈託、博鰲、阿利基達、沙沙雅四國各出一名代表。」

「那我就是捎帶的了。」

「那就有了強有力的隨行人員了。另外三人預計與吉爾首長一起前來。強強聯手啊。真是很期待。」

那就是五個人,少而精,聽來倒不錯……

「順帶說一句,精英分隊的隊長是我。」卡茨無所畏懼的笑笑,「要問為什麼,原因是我最先提出暗殺計劃的。指揮和責任,我一手承擔。明白?」

「明白了。嗯……這個任務,我明白不能說出去的,可是……」

「託倫知道的。因為他是這裡的副手,不該瞞他,他也知道我要帶你去。你也不會對基·基瑪和米娜不辭而別吧。只不過,絕不可讓他們之外的人有所耳聞了。」

亙鄭重地點了點頭,心裡頭沉甸甸地帶著秘密,躺進昨晚的被窩裡。

要說做好出發準備,亙的行李一目瞭然。到時候拔腿就出發,帶上勇者之劍即可。亙重新緊一緊掛劍的腰帶,走出房間。

來到樓下的警備所辦公室,只見託倫正一本正經地閱讀檔案。他察覺亙進來後,普普通通地打個招呼:「哎,終於起床啦?大睡蟲呀。快去吃過早飯再來。」絕密任務之類他隻字不提。如此不動聲色,可謂大將之風。在附近旅館的食堂,亙一邊吃著早餐與午餐中間的飯,一邊沉思起來。飯本是可口的,他卻感覺無味。

這件事,該怎樣向米娜和基·基瑪解釋呢?他腦子裡塞滿這個念頭,以致照顧不到舌頭和胃的功能。

不可能帶上二人去。太危險了。雖然基·基瑪有力能幹,米娜靈巧身輕,但這回出擊與痛擊螺絲頭狼不一樣。以亙的心情而言,也不希望二人再捲入了。

如果照實說,二人會說跟著一道前往吧,他們絕不言退。必須撒謊,不過,撒什麼謊?說不再需要二人出手相助?說是性情不合,不再做朋友了?討厭這個說法。不能傷害基·基瑪和米娜的心靈。

卡茨曾說,如果你說不出口,我來說也行。「我作為警備所負責人,命令二人留在這裡。因為哈涅拉的混亂仍在持續嘛。所幸加薩拉是平靜的,但各處都亂七八糟,警備所人手不足。他們二人要跑的事情多得很哩。」

即便這樣子由卡茨把罪背起來,還是有問題的。此次北渡作戰,無論結果如何,亙將不再返回南大陸了吧。

什麼結果在等待著自己,此刻亙也不知道。美鶴抵達命運之塔,自己時間用完成為人柱?抑或拼力戰勝美鶴,前往命運之塔,面見女神改變命運,重返現世?

或者,作戰失敗,命喪北方皇帝的都城?

無論等待自己的是哪一種結局,總而言之,與二人都是永別,既如此,無論以何種形式,亙都想向二人道別。希望對他們說出心中的話:他們在身邊時,自己心中是如何踏實,自己是如何喜歡他們二人。亙討厭漸漸疏遠分手。

不過,怎樣說出口才好呢?無法去想。

正茫然地啃著麵包時,旅館大嬸向他搭話:

「喲,今天胃口不行啊,再來一碗湯嗎?」

食堂裡沒有其他顧客的身影,大嬸正在收拾碗筷。她說,今早亙來晚了,還捉摸不知是何原因呢。

「不好意思。」

「用不著道歉哩。誰都有起得晚的時候。」

置身加薩拉鎮,哈涅拉引發的混亂和騷動,感覺都已遙遠。為了保衛南方聯合國家的和平而必須暗殺北方皇帝的事,在這間清潔、舒適的食堂裡想來,竟如虛幻之事。

食堂窗外人聲鼎沸,達魯巴巴車相錯而過。脖子上掛鈴鐺的報童發出叮叮的聲音跑來跑去。報紙這玩意兒在現世毫不稀奇,但在幻界,則是最近的發明,極受歡迎。當魯魯德天文臺公開哈涅拉真相時,有人不滿足於官方的告示,想了解更詳細的情況,便到處打聽,把情況寫成報道,想出了雕刻成版畫的樣子,印刷出售的辦法。這一做法隨即引起轟動,短時間內各處出現了好幾家報社。報道的內容也不全是哈涅拉了,城市交通訊息、各城市發生的事件都被報道。逐漸有旅館和酒鋪在上面做宣傳了。

也許現世的報紙起源也一樣。這裡的報紙不久也會登小說連載或四格漫畫吧。如果暗殺計劃成功,當然也會被報道。肯定登頭條。

現世此刻是什麼樣子呢?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呢?

媽媽。在食堂溫馨的氛圍中,亙的心,飄離了身體。媽媽,「路」伯伯,還好嗎?我在遙遠的地方,還要到更遙遠的地方去。雖然保證過一定會回來,但也許一去不復返……

「亙?在這在這!早上好!」

米娜活潑的聲音讓亙猛醒。

「喲,吃早飯?睡懶覺了吧?」

米娜從門口一蹦,輕盈地落在亙的椅旁,一雙明亮的眸子望著亙。這對瞳仁有陽光時呈灰色,從黃昏至夜裡是深藍灰色,它曾給亙多少鼓勵啊。亙鼻尖一酸,伏下臉,剛入口的麵包脹滿兩腮。

「別那麼急急忙忙地吃呀,會噎住的哩。」

米娜笑出聲來,搓著亙的後背。

「噢、噢,米娜,怎麼啦?好像很高興呀。」

「知道嗎?」米娜在椅子上小小蹦了一下,「有好訊息。卜卜荷團長他們要來加薩拉啦!」

米娜原屬的空中飛人馬戲團要來加薩拉鎮表演,正在途中。

「今早抵達的達魯巴巴運輸商帶來了團長給我的信啦,說是已到附近了,今天之內可抵達!」

亙胸中的陰霾一洗而盡。如果卜卜荷團長一行來加薩拉,要留下米娜出發,就輕鬆多了。假如米娜聲稱無論如何要跟亙一道前往,卜卜荷團長一定會幫忙說服她。在亙而言,這樣一來就可以非常輕鬆地告別米娜了。

「太好啦,米娜。」

「噢!不過嘛,好訊息並不是他們要來。」米娜挨著亙,悄聲說道,「哎,之前見團長他們的時候,和老婆婆說過話吧?記得不?」

被稱為老婆婆的安卡族老奶奶曾問亙:如果見不到女神,打算怎麼辦?亙答道,沒想過見不到時的情形。這一來,老婆婆說,那就沒有可問的了。僅此而已。

「倒是記得的……」

「當時雖然沒有詳談,但是亙,老婆婆可是極厲害的占卦師呢。她能看見未來。雖然看得不是太遠,還是看得見。因為她有神通力。其實,據說初次見亙那陣子,老婆婆已看見北方兇星,馬上就知道哈涅拉要來了。」

是因為已經知道將來,才向亙提出那種問題嗎?因為連不久哈涅拉將至、亙可能被選人柱也看見了?

「是嗎……然後呢?」

亙還不能夠跟著米娜高興起來。但是,米娜雙手拉起亙的手,緊緊握住,身子貼得更緊。

「然後呢,亙。我經歷了所諾鎮的事情後,寫信給老婆婆了。我說,請告訴我亙的未來,然後,如果有辦法改變那個未來,請告訴我。老婆婆收到信,看過亙的未來了。她佔了卦,映現在大水晶玉上面。她說,這一來,就看見了!看見亙攀登在通往命運之塔的臺階上!」

亙後退一下,定定地看著米娜的臉。「那,是什麼意思……」

「還會有什麼意思!就是你的未來呀!你可以去命運之塔!不會成為人柱!你會面見女神,實現旅行的目的!」

正因為這樣,卜卜荷團長火急來信,告知米娜。然後,為激勵亙振作精神,希望老婆婆可親口對亙說,為此特地前來加薩拉。

「對吧?好訊息吧?我太高興啦!亙沒有輸給叫美鶴的孩子,亙會贏。因為老婆婆的啟示不會錯!」

在所諾鎮與美鶴遭遇,使米娜和基·基瑪都知道了旅客和人柱的真相。之後,亙和基·基瑪之間有過好幾次探討。每次基·基瑪都提出,旅程並沒有結束,繼續尋找餘下的兩顆寶玉吧。當亙搖頭否定時,基·基瑪龐大的身軀蜷縮起來,為自己無能為力而傷心。最終彼此都太難過了,二人之間無法談下去。即使在加薩拉鎮安定下來後,基·基瑪也每天忙工作,沒能與亙從容相對。

但是,米娜不同。她開朗一如往昔,與亙交談,不離亙的左右,然而當亙把話題往人柱上引時,她不接話頭,笑臉下是固執的目光。

原來她的態度背後,隱藏著這樣的理由嗎?亙再次感嘆米娜堅強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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