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分隔的心

喊叫著對話之間,看得見駕駛席後晃動著一個腦袋,一定是船長。

「你小子看得見嘛。我搭風船,出海去。」

美鶴沒有像亙那樣大吼大叫,聲音卻聽得很清楚。

「打算前往北方帝國?」

美鶴沒有回答。他環視空中懸浮的風團群,彷彿視察機器的運轉情況。剛才仍在肆虐的龍捲風,像被封在透明的球裡一樣,乖乖地收斂起來,只是骨碌骨碌旋轉,連聲音都沒有。

「還有其他去處嗎?」美鶴反問道。

亙邁步走向風船。米娜和基·基瑪也要跟上去,被他擺手制止。

「為什麼一定要去北方?」

「這還用說嗎?收集寶玉嘛。」

美鶴手中的手杖頂端寶玉閃亮起來,彷彿呼應主人的話:「對呀。」最初閃紅光,接著是淺綠、藍,之後是琥珀色。

是四色。已經閃過四色。

亙的勇者之劍和美鶴的杖,在收集寶玉方面的結構不同吧。勇者之劍把收集到的寶玉嵌於劍鍔,因而日益強大。不過,似乎美鶴的杖在頂端鑲有寶珠,每當美鶴找到新的寶玉,寶珠吸取新寶玉的能量,增強力量。

「只剩一顆而已。」美鶴望一眼杖,說道,「剩下的一顆在北大陸。所以,我非去不可。」

「你是說,因為急於趕路,沒有工夫聽迪拉·魯貝西教王的話嗎?」

美鶴黑色的瞳仁一下子變大了:「嘿,那麼說,你去過迪拉·魯貝西了?」

「對,去過了。」

「老好人啊。還真去了呀,實在沒想到。」

亙不理會他嘲諷的腔調,直視著美鶴。

「迪拉·魯貝西毀滅了。教王也死了。」

美鶴不作聲。

「逃亡者也死了,活生生凍住。你是知道的吧?」

依然沉默。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比在託利安卡魔醫院見面時更長了。

「你曾跟逃亡者在一起吧?明知他想北渡,打算利用他?」

「只是獲取資訊而已。」美鶴說道,「還是他再三央求的啦。那小子說,給船長預付款後,就身無分文了。」

亙的視線定定落在美鶴臉上,問道:「逃亡者攜帶的圖紙在哪裡?」

不知何故,美鶴眯眼笑了起來。亙隨即明白了:這就是回答。

亙向風船的船尾伸出右手。「還回來。馬上。」

話音未落美鶴便反問道:「為什麼?」

「如果那東西落在北方統一帝國手上,南大陸便處於危險之中。」

美鶴的微笑漾開來:「你小子說話真怪。」

「有什麼可笑的呢?」

「動力船的設計圖而已,怎麼會有那麼大危險?」

亙急了:「你不知道?不明白?不可能吧?」

「北方統一帝國的事情,我不大瞭解。」美鶴閃爍其詞,「即便是這邊南大陸的事情,我也不甚瞭解。」

他的視線一下子透過所諾鎮,投向因他的魔力而七零八落、寂寥的港口城市。

「我並不是來觀光旅行的。幻界國家的事,我不可能都放在心上,沒有那個時間。因為我要全力以赴實現自己此行的目的啊。」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

「你好像挺能逛的嘛。你那護腕是什麼?上次見你就注意到了。那是什麼高地衛士之類的標記吧?你在努力地維持幻界治安?挺悠閒的嘛。」

這句話深深地觸到了亙的痛處。這一點出乎美鶴的意料,甚至出乎亙本人的意料。亙早就不想再遲疑不決了,所以感覺更是痛切。

「北方也好南方也好,管他呢。我沒有興趣。不過,亙,你想想吧。就算是你所熱愛的南大陸,例如這阿利基達——」美鶴兩手一攤,像是站在船尾演說,「是個礦山和工業的國家。雙方都只是光憑人力,用極原始的方式進行生產。不過,不用多久就有人來發明動力了吧,時間問題而已。幻界也會進步嘛。不,必須進步。為此而提供必需的條件,你為何那麼忌諱呢?」

亙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假如那是幻界的產物,情況就跟你說的一樣。可是,那些設計圖紙不同。那是從現世帶進來的。這是不對的!」

「為什麼不對?」

對這個快捷的反問,亙答不上來。美鶴似乎早有預料,緊接著說下去。

「算了吧,我沒心思辯駁這些。總而言之,我需要這些設計圖紙。所以,不可能交給你。」

亙不由得發出懇求的聲音。

美鶴的回答頗為冷靜:「為了跟加瑪·阿格利亞斯七世皇帝做交易。我所要的第五顆寶玉,就鑲嵌在北方統一帝國皇室代代相傳的皇冠上。」

亙感到血壓驟降,血正從腳尖流走。向下望,彷彿看見自己的鮮血正從橋板隙間滴滴答答地流向大海。

「是皇冠啊。光是求人家,才不會給你哩。所以,必須擁有對方求之若渴的交換物。說實在的,被迪拉·魯貝西的教王呼喚之前,我還毫無著落,一籌莫展。所以嘛,他這是雪中送炭啦。」

亙感覺到,自己對美鶴曾擁有的——理應曾經擁有的信賴和親切感,像酒精一樣蒸發、消散無蹤。而內心裡,原本由信賴和親切感佔據的空間,正由新生的狂怒取而代之。

「你說有對方求之若渴的東西?」

「噢,沒錯。北方想進攻南方,對吧?這一點我倒是知道的。」

亙的憤怒爆發了。

「那麼說,你為了把第五顆寶玉弄到手,要把南大陸的人民出賣給北方統一帝國?你要做的,就是這麼回事啊!」

美鶴臉上嘲諷和自得的表情消失了。他的眼裡浮現出懷疑和不安,以及一絲擔心亙的神色。

「三谷,」美鶴喊了亙在現世的姓,「你沒事吧?」

他真的在擔心我。但亙無從猜測,那是為什麼。這傢伙想說什麼呢?

「你在說夢話哩,胡說八道。」

「不是。」

「怎麼不是?你忘記了?你為何要通過要御扉來到這裡?是為了成為一名高地衛士?是為了和幻界人民和睦相處過日子?不是吧?」

這回輪到亙不說話了。沒有出口的抗辯在亙身體裡晃動、震盪。

「你是為了改變自己荒謬的命運而來到這裡的。幻界並非我們待的地方。不改變命運,返回現世,待在這裡毫無意義。最要緊的這一點,你全都置諸腦後了?」

無從反駁。

亙回想起事隔許久的事情,被爸爸責備,自己不能接受,擺出自己的理由反駁時,總是這個樣子。爸爸花時間拆毀了亙的立足點,然後告訴亙,錯在亙這邊。直至亙不得不承認,只因自己在錯誤中陷得太深,所以連自己錯了也不知道。

「我沒忘記目的。」

好不容易才小聲地說出這麼一句。不過,美鶴似乎聽見了。應該說,他看穿了亙要這樣辯白的吧。

「不,你忘了。你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美鶴一聲嘆息,把杖換到左手。

「不好意思,我得趕時間。不能因為你就耽擱下來。如果設計圖紙交到北方,開始進攻只是時間問題。雖然南大陸現在也處於混亂中,但變本加厲的躁動將要開始了吧。你收集到幾顆寶玉了?大亂——不,戰亂一起,會比現在難找得多,加緊為好。」

亙無法控制紛亂的思緒,說道:「如果你先抵達命運之塔,我就失去了尋找寶玉的意義。餘下的一人只能成為半身。」

美鶴正在抽身離開船尾,他吃驚似的扭過頭來。

「半身?是怎麼回事?」

美鶴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亙驚訝的同時,感到一種嘲諷的快感。「為了重建大光邊界,還需要來自現世的人柱。」

因激動和混亂,亙很難解釋得很好,但美鶴理解得極快。

「是這樣。」美鶴簡捷地點點頭,瞪大了眼睛。

極短暫的沉默。海鳥在鳴叫。

美鶴往下說,語氣依然如故。「既然如此,就更要趕路了,我和你來到這裡,利害明顯對立。因為這項競爭註定要分出勝負,所以不可能友誼萬歲地同時衝過終點線。沒辦法,我們都運氣不好。」

期待美鶴有怎樣的反應呢?亙連自己都不明白。因為亙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美鶴遲疑不決、甚或怯懦的表情。

所以,他此刻的答覆,較之任何其他的反應,最適合他。美鶴在幻界之旅變得更強,更像他自己了。

亙幾乎熱淚湧流,他眨巴著眼睛。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海風的緣故,是龍捲風揚起塵埃造成的。

「亙。」

亙一定神,發現米娜已來到身邊。基·基瑪也在。亙雖然回過頭來,卻未能直視二人的眼睛。

「剛才的話……是真的?」

米娜的聲音顫抖著,亙默默點一下頭。

「豈有此理。」基·基瑪嘟噥道。他那龐大的身軀,為何發出如此細小的聲音呢?

「我不信。我不相信,亙。」

基·基瑪邁出一大步,扳住亙的肩頭,將他的身體轉過來。

「我不相信亙要被選作人柱。」

亙仰望基·基瑪的大臉,望著他總是和善的圓眼睛。

「可是,你相信幻界的人柱規定吧?如果相信,不就是了?」

「不一樣的!」

「一樣。不同的只是:在許多人中間選一個或者在兩個人中間選一個而已。」

亙握住基·基瑪的手。

「薩卡瓦鄉下的長老也知道這回事。所以他對我說,不能猶豫不決。」

一下子,基·基瑪的身體看似縮小了一兩圈,彷彿半個魂魄已出竅。

「長老他……」

亙說不下去了。他從心裡覺得歉疚。對不起啊,基·基瑪。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回事的?為什麼……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我們——不是夥伴嗎?」

「是夥伴。」

「要是知道了這回事,我也好,米娜也好,無論如何也要趕緊上路,讓你儘早見到女神……我還可以為你做更多、更多事的呀。」

基·基瑪眼睛溼潤。亙這回真要熱淚盈眶了,他猛然扭過頭,望著風船。

「美鶴!」

「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我說……」

為何多此一問呢?回答是明擺著的了。

「現在不是為南大陸的和平,而是為了阻止你獲得最後的寶玉,為了在競爭中勝過你,我要奪回設計圖紙——那麼……」

「那麼?」

「那麼,你會怎麼樣?」

美鶴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凜然如故。

「跟你對決。」

美鶴的目光堅定地直視亙的瞳仁。

「並且取勝。我更強大了,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亙頹然。米娜忍不住衝上來,抱住亙的肩頭,怒斥美鶴:

「你這算什麼!你還能叫朋友嗎?你這人有心肝嗎?」

美鶴面無表情,雙手持杖不作聲。對米娜不屑一顧。

「你說話呀!」

米娜變成了哭腔。亙輕輕推開她。

「不要緊,米娜。」

「可是……」

美鶴一仰頭,把杖頭寶玉舉過頭頂,開始唸誦咒語。雖然聲音很低聽不真切,但他的做法非常地道、純熟。

飄浮在海面上空的風球開始騷動。它們時而鬆解開來,時而融合為一體,隨後變成了一件特大風罩,籠罩了風船。

美鶴乘坐的風船緩緩飄離海面。在大風頂託下,悠然飄升。

亙抬起頭,與在船尾俯視的美鶴目光相遇。

「再見。」美鶴說道。

風罩嘩啦嘩啦響,變成了通往無垠大海遠方的風管道。美鶴搭乘的風船輕快地滑入其中。

漸行漸遠,越來越小。在海天交接的朦朧之中,風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出海了……」

基·基瑪茫然若失。

「那樣子出外海,這邊的風船追趕不上。出了大海,即便不用魔法,只要揚帆駕船,就可以一直駛往北大陸。」

米娜顫抖的胳膊緊緊抱著亙。

「再見」。

當說出這句話時,美鶴眸子深處微微閃亮了一下。亙覺得自己看見了,那是火花。無論剛剛瞭解的半身真相多嚇人,無論最終結論多殘酷,正因為如此,如果此刻止步於左思右想、窮根究底,就無法行動了。一半心思持這種主張;另一半心思則竭力說服自己留下來,傾聽朋友的意見、不要丟下朋友——這兩種心思在美鶴身上衝突,迸發出火花。

不,不對吧?也許那不是美鶴眸子深處的閃光。美鶴是對的,我錯了。亙認輸的半個心思,和堅持自己正確、沒有輸掉的半個心思搏鬥起來,迸發出火花。也許是這種火花映現在美鶴眸子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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