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鬆開握住亙的手,託著腮部。「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麼會不知道嘛。肯定不願意的呀!」
「會嗎?也許被選中的瞬間,一下子從那種心情中解脫出來吧。其他人可能也那樣。女神會設法讓人們不留下悲傷的。」
可是——米娜有點狼狽似的搖搖頭,說道:「剛才聯合政府的通告裡面,不是寫了嗎?人柱也好、重建大光邊界也好、哈涅拉也好,自古就有。只不過迄今沒有寫在歷史年表上而已。現實中水人們已從傳說中知道了……」
「沒錯,過去是的,那樣子就行了。可現在不一樣。幻界的南大陸建立了聯合政府,這個政府不得不向國民公開這件事,他們判斷已不能再掩飾,不就是事情已經變化的證據嗎?當我聽說在阿利基達和納哈託開始有騷亂時,我幾乎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大家全都像這裡的水人那樣不當一回事,才是怪事哩。」
米娜幾乎要哭出來了:「亙……你那麼說……你知道將會怎麼樣呢?你在魔醫院,差點兒就被老神教徒殺掉了吧?你忘記了?你剛才說的話,跟否定女神的老神教徒一樣啊。」
不,那不一樣,但亙剛開口就閉緊了嘴。我要說的——不是信女神或否定女神——不是那樣……
最終我怕了。亙在心裡說道。即便以為人柱只從幻界的中間選出時也很害怕。一想到會選到你或基·基瑪,我就怕得不得了。不過,此刻更加恐懼。因為我是旅客,被選為人柱的機率正好是百分之五十。美鶴或是我,當中一個。這當然很害怕啊。
可我不明白。該怎麼辦才好?搶在美鶴前頭抵達命運之塔,趕緊兌現自己的願望,儘早重返現世?能把這裡忘掉?這樣子就能幸福了?
或者,面見女神陳情?可以不必改變我的命運,不過,請務必改變人柱的慣例。這樣的話,我就能放心返回現世。
不過,回去了又怎麼樣?就自己和受到傷害、失去生活希望的媽媽,孤零零兩個人。爸爸拋棄了我們,再也不理睬我們了。
不合理、不公平、太過分了。挑哪條路都是死衚衕吧。可光是心裡頭懊惱,就會讓美鶴搶先到達命運之塔,甩下自己自動淪為人柱。
「哎,那位旅客!」有人大聲喊,亙抬起頭,箱子堆底下站著那位轉達者,仰望著亙。近處看,他眼睛周圍和赤裸的雙肩,用纖細的線條文了精心設計的花樣。他一微笑,眼睛周圍的線便柔和起來。
「長老說,想跟你說話。方便嗎?」
後一句是向米娜說的。「可以。」她小聲答道。
「那麼,這邊請。」
轉達者招呼亙過去。
「還有,貓族小姑娘,運送聯合政府通告的巨鳥族正在鎮門口旁的小屋休息。不用多久就要起飛了吧。如果你要託帶信件,現在就跟他說,好嗎?」
長老坐在集會時的同一位置。不過,比剛才稍微隨意,他背靠牆壁,支起一條腿。
「坐這裡吧。」轉達者示意一個編織的圓墊子。亙坐上去,面對長老,相距不足一米。
「實際上,我們長老年事已高,耳朵幾乎聽不見。」轉達者侍立長老身旁,說道。
「不過,他以心為耳,聽得見任何事。方才聽了你的許多心聲,痛心不已。所以請您過來。」
「我的心聲?」
亙追問的話音未落,長老瞬間移前,用兩隻手掌捂住亙的頭。亙大吃一驚正要退後,「不要動!」轉達者一聲斷喝,「暫時就那樣子。」
亙縮著身子,心裡很不痛快。這種情形持續了約十秒。長老鬆開手,返回原先的座位,悠然坐下。然後,他對轉達者耳語幾句。
轉達者輕輕點著頭,望著亙:「你著魔了。」
「著魔?是說妖怪嗎?」
「對。它不一定是面目可憎的。可能時而會用甜美的聲音對你耳語。但是,你身上有魔氣。這是長老說的。」
昨晚在沙灘上的事情——在現世起便對自己說話的那個甜甜的聲音。亙突然想起這件事。
長老點點頭,又對轉達者說了幾句。
「看來你還記得。」
亙雙手扶額:「可是,那……」
「不能害怕。」轉達者說,「惡魔吞吃你的恐懼。你抬頭,看著長老的眼睛。」
被催促了幾次,亙才做到。
長老的肌膚已失去了彈性,皮包骨的身體若沒有東西支撐,獨自難以站立。但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比健壯小夥子還旺盛,他的眼睛是海一樣的藍色。
長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亙身上,嘀咕幾句。轉達者轉述道:「旅客啊,我們長老很明白。哈涅拉對於你們兩位旅客,才是真正的考驗。」
亙大驚:「你知道了?就是說,我可能成為人柱的事?」
「都知道。自古每逢重建大光邊界,女神就要這樣做的。」
亙不覺湊前追問:「既然這樣,為什麼置之不理?人柱這種事,豈不太殘酷嗎!」
長老不為所動:「幻界有幻界的由來。你受女神召喚來到這裡。你不可能介入這個世界的過程。」
「可是,該是你們啊!」
「以你之力,解不開你此刻心中的疑問。」
亙的疑問。這條死衚衕。
「你此刻覺得鬱悶的一切。自己可能被選為人柱的恐懼。另一個旅客、你的朋友可能被撇下而成為人柱的恐懼。面見女神,懇求廢止人柱的做法,作為這個心願的代價,不得不放棄改變自己命運的恐懼。這些都是你心中產生的恐懼,是你無法消除的恐懼。」
的確被言中。亙重新坐下,渾身癱軟。自己什麼都沒說,卻被看透了。
「旅客啊,你雖受女神召喚,卻不信賴女神。也就是說,你丟失了旅行的目的。你可不能走向惡魔,它想讓你迷路,把你帶向黑暗。」長老像唸咒似的嘟噥著,轉達者流利地轉述他的話。
「你的鬱悶純粹是沙漠的海市蜃樓。你的恐懼是並不存在的事物,你想逃離並不存在的事物,那只是浪費時間。去見女神吧。世界存在於女神心中。」
「可是我——美鶴比我早……」
「並非只有跑得快的旅客才能找到命運之塔。」這句話衝擊著亙。
「命運之塔只會在走了正確道路的旅客面前出現。年幼的旅客啊,拋棄迷茫,奔向命運之塔吧。那裡才有真實。你向女神提問,才會有答案。」長老帶著一絲微笑。
「到了女神跟前該問什麼,等你抵達命運之塔自然會明白的。前往沙沙雅吧。」長老說道。
「現在正是藉助大學者們智慧的時候。他們研究幻界的歷史,試圖弄清幻界的過程。女神所在的命運之塔遙遠無邊。但是正確的道路直通那裡。必須尋找正確的道路。掌握古代知識的讀星大學者們,可能知道照耀這條道路的寶玉所在。」
長老話說至此,倚壁閉目。轉達者悄然起身,在房間一角的擱板處拿來膝毯,輕輕蓋在長老身上。
「長老累了。」轉達者說,「請千萬別忘記剛才的話。旅客先生,我也求你了。」
亙猶豫著點點頭:「我決定按你們說的,前往沙沙雅。據說那裡有國營天文臺?」
「是的。那裡是讀星人聚集的地方。天文臺所在地是魯魯德鎮。請搭達魯巴巴車吧,五天左右就到了。」
亙情不自禁地抓住轉達者的手說:「可、可我,甚至連是否真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也不知道了。改變命運是怎麼回事,連這一點也含糊不清……」
「不僅僅是你。來到幻界的旅客,全都曾抱有同樣的煩惱。有人能從中脫身,也有人脫身不得走上邪路。」
「走上邪路會怎麼樣?」
轉達者搖搖頭:「那與我們幻界人無關。是女神決定的。」
亙不禁說道:「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大家能夠如此純粹地、不帶任何懷疑地相信女神?即便在幻界裡,正因為不如大家那麼信心堅定的人在增加,所以在阿利基達和納哈託才發生騷動了吧?」
得知人柱和哈涅拉的情況而鬧起事來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亙的這種心情吧。推翻女神——說不定連這個口號都會贊成——可能這才是正確的……
長老嘶啞的聲音傳過來。轉達者走到長老身旁,聽了一下,立即返回亙身邊。
「出發吧,旅客。」
轉達者用他結實的手掌親切地推一推亙。
「如果你走對了路,我們就不會再見了。我轉告長老最後的話。他剛才說……」
不信神者,打不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