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黑暗的水

呵呵呵呵呵呵嗚!

亙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兒。烈焰從龍嘴裡噴出,簡直是個特大的火焰噴射器!

火焰產生的熱浪包圍了龍,甚至直逼亙而來,如同颳起一陣風,呼嘯而過。亙感覺到瞬間的高熱和之後留下的焦糊味兒。

頭髮燒焦了。

「好啦,幹啦、幹啦!」

龍滿意地撲扇著雙翼,不哭了。

「你沒事吧?太謝謝你啦,雖然劍耍得差了一點兒,不過你救了我的命哩。」

「哪裡哪裡,談不上吧。」

亙雙膝哆嗦著,動彈不得。龍輕快地移動雙腳,一步一步朝亙身邊走來。

「你從哪兒來?要去哪裡?看你騎著烏達,是行商嗎?」龍問道。

「啊……對。也說不上。」

「是嘛。好吧,作為報答,送你好東西。」

龍抬起相對於龐然的身軀而言的小手——從自己後腦勺揪下一片鮮紅的鱗片。

「給你。」

亙接過鱗片。鱗片像是紅寶石做的鞋拔子。

「你拿到利利斯去,交給手藝好的工藝師傅,請他做成笛子吧。這就是龍笛。無論你在哪裡,一吹響它,我都能聽見。我馬上就會飛來,把你馱在背上,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過你可得注意,」龍又接著說,「龍笛只能使用兩次,因為它很快就壞,不能長時間擁有。」

「謝、謝謝啦。」

「我說謝才是。好吧,告辭啦。」

龍揮動著小手,算是說告別吧,開始緩緩扇動雙翼,速度漸次加快,從空轉進而真正啟動發動機。

當龍從沼澤地抬起粗大的腿時,亙叫聲「哎呀」,大喊起來:「你叫什麼名字?我是三谷亙!」

龍一邊加速撲動雙翼,一邊回答:「我叫喬佐。是火龍後代喬佐!」

喬佐起飛了。它捲起了強勁的旋風,亙不由得低頭護臉。等旋風過去時,喬佐已變成正午天邊的一顆紅色小星星,隨即消失在雲朵之間。

哎喲,看到了真龍哇。關於龍,迄今幻界的人只提起過一次。卡茨談過火龍的傳說,僅此而已。至於與龍交談、看龍扇翼,從天上摔下的孤立無助的真龍,則片言隻語都沒有聽說過。

亙怔怔地騎上烏達,恍如夢中,慢吞吞走起來。他滿腦子都是喬佐噴吐的烈焰和那鮮紅的色彩。陰森的沼澤和潮溼的風都失去了現實感。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當前方溼地上停著的一頭拉小貨車的烏達映入眼簾時,亙一時間竟完全沒有反應。貨車的貨架上堆滿小瓶子。烏達的馭者離開貨車,在沼澤地上彎著腰,不停地做著什麼。

他把手浸到水裡。

一瞬間,亙如夢初醒地大叫起來:「喂!不行不行,接觸池水很危險!」

在沒有鳥鳴和樹葉聲響的傷心沼澤,喊叫聲驚人地響亮、尖銳。水邊彎著腰的人條件反射似的站直了,望向亙。

亙連忙策騎上前,隨著接近,看得見水邊的人擺開了戒備的架勢。他頭巾蒙面,完全看不見臉。

亙走近了,那人仍然沒有動彈。不過,頭巾眼部開孔,能感受到他的視線注視著亙的舉動。

亙下了烏達,說道:「您迷路了嗎?如果口渴,我有飲用水。不能碰沼澤的水。」

那人腳蹬結實的皮靴,一身利落窄袖襯衣和褲子,配一件有許多口袋的皮馬甲。他手中握一個瓶子,和貨車貨架堆放瓶子一模一樣。瓶口濡溼。

「這沼澤的水跟麻藥似的……」

話一齣口,亙猛然醒悟。也許是身上藏了個聰明的小不點,替總不開竅的亙著急,在他身體裡頭給了他腦子一悶棍吧。亙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明白了。

貨架上堆放的瓶子。頭巾蒙面的人。在水邊擺弄著什麼。

市場上出現了淚水假貨。

有病人死了。

知識與眼前的情景相聯絡,亙看出了端倪。就在這一瞬間,蒙面人把手中的瓶子擲向亙。

亙避開瓶子,差點兒就被擊中了。蒙面人撒腿就跑,衝向拉貨車的烏達。

「站住!」

亙叫道,反射般地拔出勇者之劍。蒙面人見亙亮劍,急停止步,靴尖幾乎插入軟泥中。他回頭望來。

「不識好歹的小傢伙!」頭巾下傳來低沉的聲音,「你拿出那玩意兒,是想抓我啦?」

是男人的聲音。亙清楚地感覺到,對方態度改變了,而且是朝危險的方向改變。

「沒錯,我要逮捕你,絕不會置之不理!」亙捲起襯衣袖口,露出火龍護腕,「我是高地衛士!」

蒙面人笑起來:「嚇我一跳!警備所也太草率啦。把如此重要的火龍護腕交給晚上還要媽媽唱搖籃曲的小傢伙。小鬼,趁早說實話:剛才聲稱高地衛士是撒謊吧?護腕是真東西嗎?是在玩高地衛士遊戲而已吧?」

亙不理睬他,仍舊正顏厲色道:「你灌裝這沼澤的水,是要假冒提亞茲赫雲的淚水出售吧?這是典型的欺詐,還害死了人。你知道自己乾的事有多傷天害理嗎?」

蒙面人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拍手狂笑起來:「你真不識好歹啊,小毛孩。」

他敏捷地伸手入馬甲裡掏出一件東西,對準亙。

這是——槍。它比亙在現世見過的槍的造型更復雜,但能想象是槍。

亙不由地倒退一步,蒙面人逼前一步,說道:

「嘿,小傢伙,知道這是什麼?佩服、佩服。這個嘛,叫作魔導槍,是阿利基達最新發明的武器,比刀劍好多啦。你揮劍要來劈我時,我用不著逃走,只須手指頭一動,就能在你頭上開一個小洞。」

「槍的話,我知道。」亙平靜以對。雖然心臟狂跳,聲音頗難控制,但還是按捺住了。

「知道正好,省得費口舌。小傢伙,想保命的話,老實待著別說話。我馬上就走。我離開後,你要忘掉見過我,不對人說。你也不想丟了小命,讓媽媽痛哭流涕吧?」

亙向右移半步。魔導槍的槍口也隨之移半步,依然對準亙。

「想逃可是白費勁,這可是躲不了的。說你是小毛孩放你走,你小子還不識好歹。」

「我不是小毛孩,我是高地衛士。我有責任保護提亞茲赫雲的人們,有責任保護人民免遭你假貨淚水的毒手!」

「這個蠢蛋。」蒙面人不屑地說,「這種破地方的人,有什麼保護價值可言!整天哭哭啼啼磨磨蹭蹭的,烏合之眾而已嘛。」

亙火冒三丈:「你怎麼知道?純粹就是無知!」

「還真不巧,偏偏提亞茲赫雲的事我都知道。因為我前不久還被這個可恨的城鎮拘禁起來。」蒙面人一隻手搭在烏達的鞍上,「沒工夫跟你侃。」

他打算縱身跨上烏達。亙緊握勇者之劍,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蒙面人手一掄,把魔導槍直指亙,扣動扳機。砰的一聲響,亙剛伏下身子,眼前閃過一道白光。

「咦?」

情形跟上次在教堂廢墟地下與怪物搏鬥時一樣。亙握勇者之劍的手自己動了起來。它在亙面前自左向右移動,不偏不倚正好擋住魔導槍射出的彈丸,猛力反彈開去。

蒙面人也呆住了。他低頭望望手中的魔導槍,然後慌慌張張地又抬起槍口。

「小子別得意!」

槍聲再次響起。亙這回不慌了,他沉住氣,任由寶劍行動。勇者之劍再次擋開彈丸。跳彈也許落在沼澤中了,泛起小小漣漪。水珠有一二滴落在亙臉上,冰涼。

「槍裡裝了幾發子彈?」亙慢慢逼近蒙面人,「試試一發不剩都打光,如何?」

「混賬,豈有此理。」

蒙面人怒罵一句,飛身躍上烏達。然後在鞍上一扭身,槍口對準連結烏達和貨車的繩結,一槍轟斷。

一瞬間,一個嚴肅、親切的聲音悄然響在亙的腦際:

亙,出動勇者之劍!

聲音來自劍——嵌在劍鍔的寶石,通過亙的手指,上傳至手臂、直接訴諸頭腦。

(揮劍吧,它也能發射魔彈。)

亙毫不猶豫地抬起手,像剛才蒙面人舉槍那樣,劍尖直指蒙面人。對準他眼看就要揮鞭抽打烏達的手腕。

劍行動了。它在空中畫了一個十字,劍尖返回十字中心。在這個動作進行之時,亙念出浮現在心中的話:

「偉大的女神,神聖的精靈魄力啊,您出現吧!」

劍鍔寶玉閃亮。劍尖迸出白光,射向蒙面人。

光彈擊中男子右肩,他一聲慘叫跌下烏達。

烏達受驚逃竄,蹄子差一點踩中倒地的蒙面人。亙衝向男子。興奮和激動讓他雙頰發燙。能用勇者之劍做這種事!它隱藏著這種力量啊!

男子捂住肩部呻吟。他跌倒時頭巾歪了,暴露了鼻子和下顎。鬍子拉碴的下巴沾滿泥巴。

「高地衛士竟然使用魔法劍?」男子的聲音因受驚而變了調,「而且還是這麼個小毛孩——你究竟是什麼人?」

亙在男子身邊蹲下,他對男子的話幾乎充耳不聞,另一件事讓他很吃驚不已。這個下巴的形狀。這個鼻子的感覺。他像誰呢?如此令人懷念的感覺——

竟然是……不會吧?

理智壓倒了閃現的直覺。然而無法抑制內心的翻騰。亙的左手伸向男子的頭巾。住手!不要扯開他的頭巾,不能這麼做——你一定會後悔。身體裡的小精靈在叫喊。可是止不住了。

亙扯下了男子的頭巾。

眼前呈現的一張臉,是父親的臉,酷似三谷明的臉孔,連總是沉著冷靜、甚至有時讓人覺得無情的眼神也一模一樣。

騙人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酷似父親的男子瞪著亙,眼神里充滿敵意。也許是傷口的痛楚讓他緊咬牙關。

「你是——誰?」亙好不容易才出聲問道。他的舌頭像麻痺了一樣,發聲艱難。

「名字沒有意義。」男子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是一個男人。想你這麼小是難以明白的——我並不是壞人。我只想尋找自己的幸福,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他剛才說漏了嘴——他最近被關在提亞茲赫雲。

亙醒悟了:「噢,你是雅哥姆。」

男子第一次顯得畏怯。他移開了視線。

「你就是雅哥姆!拋棄了妻子和莎拉,試圖和莉莉·茵娜私奔,失敗了。莉莉·茵娜被逐出城鎮,現在居住在這傷心沼澤邊上……」

這下子明白了。

「你之所以出售假冒淚水,是為了養活莉莉·茵娜吧?是你為她搭建了小屋,對吧?建房的錢,也是這樣掙來的?」

雅哥姆眯起雙眼,臉色陰沉起來。

「小傢伙,你怎麼知道我和莉莉的事,而且還那麼詳細?誰向你灌輸這種事情?」

「不是別人灌輸的。我見過莉莉·茵娜,也見過你的妻子薩達米,也知道莎拉的事。我很清楚莎拉有多想念父親。僅此而已。」

雅哥姆一身泥漿地站了起來,一隻手捂著中了魔法彈的肩頭,別過臉不看亙。不知是對莎拉這個名字有反應,抑或父親一詞刺痛了他,他黯然地望著沼澤。

「像你這樣的孩子,總是自以為是……」

他的嘟噥也顯得無精打采。

「我明白自己在幹什麼。我很明白,我這樣做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既然如此……」

雅哥姆扭頭望向亙,從正面看,這張臉真的與三谷明一模一樣,亙感覺心裡一陣刀割似的痛楚。

「可是,小傢伙。人是有想法的,有些事講道理行不通。薩達米肯定不是個壞女人。她是個誠實的勞動者、溫柔的女人。可是,我既然邂逅了莉莉,和莉莉相愛了,就不可能再回頭。既然有了真愛,就不可能回到假的那邊去了。」

亙竭力擠出聲音來:「你如何能分清楚——和薩達米的愛是假冒品,和莉莉·茵娜的愛是真愛呢?」

雅哥姆嘴角一撇,笑笑道:「你成了大人,就知道啦。」

「那種事情,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亙喊道,聲音之大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動盪的心在體內晃悠到這邊碰了壁,又晃悠到另一邊碰了壁。亙拼命對自己說:他不是爸爸,是雅哥姆。他是行商雅哥姆,不是我爸爸三谷明。他是另一個人。不管樣子有多像,不管他也做了類似傷害媽媽和我的事,這傢伙不是爸爸。不是,不是的。

「懂得愛情,對人而言是最重要的。」雅哥姆一副說教腔調,「一旦得到真愛,要放棄它,比死還難受。小傢伙,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後,肯定也會明白的。只不過,你能否遇到真愛,我也無法保證。」

雅哥姆嘿嘿一笑,這模樣也跟爸爸一模一樣。在亙自以為是地談到一些事情時,爸爸總讓他儘量表達,然後才欠一欠身,一板一眼地對亙說:我現在來驗證一下,你的看法有哪些地方是不對的——這時的三谷明就是這個樣子。

亙,你的想法好像有一些不對頭呢。這樣微笑著開頭的三谷明,就是這個樣子。

亙終於無法忍受,他低下頭望著腳下的泥巴,說道:

「薩達米的心情如何呢?薩達米對你的愛又如何?不也是真愛嗎?如果你剛才說的話是對的,不也可以認為,要薩達米放棄對你的愛,比死還要難受——這也是對的嗎?」

雅哥姆搖搖頭:「薩達米並不是愛著我。她為了生活,纏著我不放而已。」

「請別自以為是地下結論!」

「你還是個孩子,別過分插手別人家的事!」

亙並不畏縮:「莎拉怎麼樣?莎拉對身為父親的你的愛又如何?」

「父母和子女的愛另當別論。」

「你卑鄙,就會抱著對自己有利的死理。每當有烏達路過提亞茲赫雲,莎拉就衝到大門口來看:是不是爸爸回來了。你沒有見過她這副樣子吧?你只要看她這樣子一次,肯定不會再吹噓剛才那一番謬論。」

一瞬間,雅哥姆沉默了。然後,他突然用沒有受傷的手猛力地抓起一把身邊的泥巴,擲向亙。亙急閃避開,但泥漿飛沫落在他下巴上。「你這是幹什麼?」

雅哥姆雙眼灼灼逼人。和他剛才拔槍相對時一樣,憎恨的光芒閃爍在他眸子裡。

「孩子、孩子、孩子!」雅哥姆絕望地叫道,「孩子又怎麼樣!原本就是我給予的生命嘛!如果主張孩子絕對擁有束縛父母一生的權利,那我也有話說:如果說,沒有了我這個父親,就活不下去了,這樣的生命根本就沒有意義!讓我親手結束莎拉的生命吧!薩達米也一樣。如果說,沒有我就無論如何活不下去,讓我親手殺了她吧!」

亙感到喘不過氣來。他覺得自己雙頰發燙。雅哥姆伸出的下巴,越說越起勁。幾乎是唾沫橫飛的嘴巴。倒挑的雙眉。堅持己見的眸子。是爸爸。跟爸爸一模一樣。不,就是爸爸本人。刺耳的也並不是雅哥姆的聲音。這是爸爸的聲音。是三谷明對亙宣稱自己的主張。

孩子又如何?原本就是我給予的生命嘛。亙,如果只因為你是我的孩子,就主張擁有束縛我一生的權利,那我也有想法。如果說拋棄你殘酷無情,那就按你想要的辦吧。

爸爸不會拋棄你的。

沒有爸爸的話,你原本就不會誕生在這世上。

所以爸爸就當你沒有降生到這世上。

那就不拋棄你,把你從世上抹掉吧。

亙,這就是你期望的嗎?

亙感覺一陣目眩,腳下輕飄飄,憤怒在心裡沸騰,卻不知何故一下子變得很遙遠。

要倒下了。

亙雙手在空中划動,想抓住東西。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向旁邊趔趄一大步。

「怎麼啦,小傢伙?」雅哥姆探問道。他的聲音聽來比之前小得多,就像是隔著玻璃說話。不,不僅僅雅哥姆,周圍的一切,就連傷心沼澤的涼氣陰風,也像是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壁,是另一邊的事情。彷彿就亙一個人落到了玻璃杯裡頭。

「小傢伙,你還是回家吧。」雅哥姆帶著一絲笑容說道,「回家去,問問自己父母。問問看我和你誰對。當然,你父母可能會說我錯了。可是,小傢伙。那是假話。不是真實的回答。不是為人父母者的真實想法。即便是你的父母,假如也跟我一樣,在只能擁有一次的人生裡面臨重大抉擇的話,也必然會得出跟我一樣的結論。這樣一來,你們這些孩子就要被拋棄。明白嗎?生命原本得自父母。生命是免費得到的,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心懷感激之情,乖乖忍受被拋棄,這樣才是本分!」

亙的視界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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