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死亡的幻影

向後倒。身體被拽向後。亙茫然仰面倒下,感覺站在浪濤邊上,腳下的沙子被波浪淘去——跟那種感覺一模一樣。要倒下了,要倒下了,倒——

然而他未能倒下。

他看見自己被分成了兩個。

從前身悄然分離出一個半透明的亙,恍如靈魂出竅。它站在沼澤的泥漿裡,回頭望向亙,親切地笑了笑。

亙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就像麻痺了一樣,連動一根指頭也不行。

剛才的泥漿。

濺到臉上的泥漿含有沼澤的水。他中了水的毒,所以麻痺了,動彈不得。而此刻眼前的另一個亙,是沼澤毒水顯現的幻覺,是幻影。

幻影向雅哥姆走去,並一下子抽出勇者之劍。

雅哥姆仍坐在地上,擺出瑟縮的防備架勢,對著亙的幻影叫嚷著什麼。

亙的幻影舉起勇者之劍。雅哥姆用沒有負傷的手護住臉。這期間他仍拼命喊叫著。

不行。我沒打算那樣做。

勇者之劍握在幻影手中,劍尖寒光一閃。

我沒想殺雅哥姆我沒想殺爸爸我沒恨爸爸這不是爸爸這不是我——勇者之劍劈下。

一劍,兩劍。雅哥姆慘叫著,四腳著地逃竄。劍鋒砍在他背上。雅哥姆抵擋著,要從幻影的亙手中奪劍。劍砍在他的掌心。

此刻,雅哥姆一身泥漿,臉上濺滿自己的血。他魂飛魄散地哆嗦,似想逃脫。幻影的亙從後揪著他的衣領。然後對準他的脖子——

住手!

勇者之劍猛捅下去。鮮血噴湧,反濺到幻影的亙襯衣上。

雅哥姆趴臥地上,手伸向天,彷彿在求救。不一會兒,那隻手吧嗒地掉下。

亙的幻影從雅哥姆的屍體抽回劍。揮一下,甩掉留在劍刃上的血。亙的幻影收劍入鞘,後退一步俯視雅哥姆,從容地飛起一腳,把他的身體踢飛。

雅哥姆的屍體滾到沼澤淺水處。亙的幻影再加一腳,把它踢到水更深處。雅哥姆的衣裳吸了沼澤的水,重量拽著屍體下沉。

凱倫的背鰭突然冒出黑色水面。亙依然動彈不得,恐懼浸透他全身,他只能悚立注視著。

凱倫畫著圈繞著雅哥姆的屍體遊動。雅哥姆迅速下沉。當他的背部和襯衣的一部分在水面消失時,凱倫鐮刀狀的尾鰭翹起來,拍打水面,在亙眼底留下洶湧的銀光之後,潛入水下。

一留神,見幻影的亙望向自己。和剛才一樣,幻影的亙呈現出親切的微笑。

亙想搖頭,但脖子動不了,想喊「你幹了什麼」,但出不了聲。

幻影的亙帶著微笑,轉身邁步走開。亙也跟它走。腿腳明明動不了、走不了,人卻隨之而去。彷彿亙是沒有實體的幽靈,飄蕩在空中似的。

去哪裡?幻影的亙步伐堅定地朝前走。它踩著泥漿,高昂著頭。

不久,出現了莉莉·茵娜的簡陋小屋。幻影的亙向小屋走去。它不敲門,直截了當地開啟房門,走進屋內。

黑衣女子坐在那天晚上請亙坐的椅子上,低垂著戴了頭巾的頭,雙手掩面。

當幻影的亙在女人身旁停下時,莉莉·茵娜抬起臉。她在啜泣。

「啊——」她哭道,「你殺死了他。」

亙的幻影面帶微笑,抽出勇者之劍。

「我救了你,你卻殺死了我愛的男人。」

莉莉·茵娜向幻影的亙伸出手,捉住不放。

「為什麼?你為什麼殺了我的雅哥姆?他、我們,難道幹了什麼壞事嗎?我們只不過相愛而已。我們只不過想愛下去而已。可你為什麼、為什麼像處決罪犯那樣砍殺了他?他沉到沼澤裡,成了凱倫的盤中餐了?」

幻影的亙舉起了利劍。

「為什麼?因為你們是邪惡的!」

幻影面帶微笑,用亙的聲音說著。一劍刺入莉莉·茵娜胸膛。黑衣女子一聲不吭地從椅子上倒下,在地上成了一堆黑布的樣子。

幻影的亙收劍入了鞘,走進亙。亙想逃:不能與之成為一體,做了那種事情的不是我。它不是我。我做不出這種事。

但是,幻影的亙輕易就重返亙身上。

就在這一瞬間,亙雙腳著地了,就像在瞌睡中醒來一樣,頸脖猛然一震,身體僵硬。

他站在莉莉·茵娜的小屋外面。

小屋的門關得嚴嚴的。亙像是全速衝刺之後似的喘息著,大汗淋漓。這也跟從噩夢中醒來時一樣。

對了,這是幻覺。

我產生幻覺了。那些不是真正發生了的。此刻我伸手去開門的話,莉莉·茵娜會坐在那張椅子上,用黑毛線織著嬰兒睡袍吧。她沒有死。因為我並沒有殺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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