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死靈

被劈開的手掌並不流血,只從傷口處暴露著粉紅色的肌肉,像是在說話一樣蠕動著。這一次,亙毫不遲疑地向抓住自己腳脖子的黑手揮動利劍。

湖面開始騷動。看似湖底要湧起幾重波浪,但躥起的是一根幾乎高達洞頂的水柱。

瀑布般崩落的水從頭澆下,將亙淋了個透,但他感覺左腳可以自由活動了。他迅速站起,一下子退到水邊,手中緊握勇者之劍。

水柱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黑影。因它背向透出白光的湖心,身體正面完全背光,黑糊糊的成為一個剪影,簡直就像身披法衣的僧人影子——除了碩大無朋這一點。

它的腦袋緩慢地左右轉動,正面對著亙,然後睜開眼睛,就是剛才出現在水下的那顆眼珠。這顆幾乎把臉佔滿了的、唯一的眼珠子熠熠發光。

亙高聲叫道:「你是什麼人?這洞窟裡的骸骨,全是你殺害的信徒嗎?」

黑色怪物不做聲,只是骨碌骨碌地轉動眼珠。那一對左右手飛到空中,迴歸怪物身邊。亙覺得這對手會收在怪物身上吧。

但並非如此。那對手晃悠悠懸停空中,隨即握成拳頭。緊握的雙拳青筋畢現。

要幹什麼?

左右兩手一齊張開拳頭,彷彿魔術師無中生有地變出硬幣或鮮花一樣,從剛才空空如也的兩手裡面,一齊射出針狀的小東西。白手飛出白色的,黑手飛出黑色的。

針狀物向著亙飛來。他拔腿就逃的一瞬間,看清那無數的針狀物竟是一隻只小手,是白手和黑手的袖珍版。這些小手如同兇惡的小魚,成群襲來。

亙舉手遮擋住頭和臉,在水邊奔跑。小手怪物們調整方向追來,它們在空中飛行時,發出羽蟲振翅般的嗡嗡聲。

他伏下臉,揮動勇者之劍,努力避過小手群。不衝出這裡,可就要被手群扯成碎片了。雖然只是些十五釐米大小的手,但其指尖銳利,或抓皮膚、或戳眼睛、或鑽入衣服裡面。

不能停下來。亙奔跑著。

一聲咆哮傳來,是叉腿站在水邊的獨眼怪物的聲音。不知它的嘴長在哪裡,是怎麼發出聲的呢?明顯是笑聲。它在欣賞這一幕。它覺得亙在手群窮追之下拼命奔逃很有趣。

它一邊大聲吠叫,一邊活動起來。它挽起黑色法衣的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捲起衣袖露出來的左右兩臂,既像是木建築腐爛的底部,又像是死蛇的胴體。沒有手指。臂端是魚鰭形。它將這手臂舉起又摔下,用力拍打水面。

啪的一聲,水沫橫飛,落在亙身上,簡直就像一桶水從頭澆下來。眼睛看不見,腳下打滑,摔倒,然後就是——

「嗚喳!」

響起粗野的吼聲。緊接著的一瞬間,一根尖銳的東西穿過洞窟的空洞,呼嘯著扎入穿法衣的怪物左臂。怪物再次發出咆哮。這回是痛苦的叫喊。

「亙,你沒事嗎?」

亙一邊擋開襲來的手群,一邊抬起頭。在巖壁臺階處,站著手持大斧的基·基瑪,其上是扛著投槍的託倫,最高一級處是卡茨,她跪立著。

「我就來!你要挺住!」

基·基瑪嘴裡喊著,從巖壁突出部蜿蜒騰躍而下,敏捷的動作與其龐大的軀體頗不相應。黑色怪物將紮在左臂的長矛拔出,向基·基瑪反投回擊。卡茨的長鞭呼嘯而出,抽中飛向基·基瑪的長矛,把長矛擊落水中。託倫隨即擲出第二支長矛。這支長矛擦著怪物的大眼珠飛過,落在地上。

「哎呀呀,我要把這怪物弄成肉丸子!」

基·基瑪衝到亙身邊,護住亙,舞動手中大斧,如同鏈球運動員般以自己為中心旋轉起來,成群飛來的白手和黑手紛紛被打落地上。

「怎、怎、怎麼知道是在這裡?」安心和歡喜讓亙頭暈起來。

「早看透你想幹什麼啦!」卡茨正顏厲色地說道,向前一個筋斗,輕輕避開怪物魚鰭手的襲擊,縱身落在湖邊。她頭也不回便知道那隻白手正從一旁撲向她的頸脖,揚鞭啪地擊退了白手。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是卡克達斯·維拉禮拜的怪物嗎?」

託倫嘴裡說著,他肩託第三支投槍,移動著瞄準那顆大眼珠。

「或者,這就是卡克達斯·維拉本人的化身?」

「管它是什麼!把它搞定就是!」卡茨不屑地說道。她這回用鞭子捲住那隻黑左手,擰過身子,猛一返身狠狠抽在巖壁上。黑手發出沉悶的啪嗒聲,被砸得面目全非,破布似的掉在地上。

湖邊岩石堆滿無數小手屍骸,是被亙的劍和基·基瑪的斧子砍殺的,幾乎沒有立足之處。卡茨和託倫小心擺好架勢,與叉腿站在水邊的黑色怪物對峙。

怪物的眼球骨碌骨碌地左右轉動起來,彷彿將加薩拉鎮幾個高地衛士作了一番比較。它眼白的部分充滿血絲。

它發出咕嚕咕嚕類似清嗓的聲音,獨眼閉合了一下,然後「啪」地睜開。

湖水開始翻動起來。覆蓋黑色怪物全身的法衣片片剝落,掉進水裡。四人被眼前情景所震撼,面露驚訝之色。

法衣下呈現出來的是人魚雜交似的、令人噁心的生物。鎧甲般的硬鱗片覆蓋了它的身體。左右腹間長出魚鰭似的東西,這東西緩緩移動,尖端指向亙他們。

怪物抬起沒被託倫扎傷的手,自己扯下蓋住頭部的法衣殘骸。獨眼依舊,但頭上露出了兩隻角。亙想起在洞窟通道見過的壁畫。

獨眼下的臉皮向左右裂開,呈現出醜陋的嘴巴。這個嘴巴像吹笛子一樣收縮起來,隨即腮部一鼓,吐出一個火球。

「危險!」

託倫和卡茨躍開閃避。火彈射中洞壁,碎石四濺。簡直是導彈啊!亙慌忙要去扶起卡茨,自己卻摔倒了。

下一顆火彈射向基·基瑪。他在危急關頭閃避了,但喊了一聲:「好熱!」

「這樣可不得了!」

託倫重新擺好架勢,用投槍瞄準獨眼。這時火彈又飛過來了。

「這是什麼傢伙啊!難以置信!」

眾人為躲避不斷射來的火彈,以及炸飛的岩石碎片而狼狽不堪,而那怪物還不時揮動腹部的魚鰭橫掃過來。基·基瑪用大斧去抵擋,尖端被一下折斷了,簡直就像斷頭臺騰空飛起來。

眾人雖然一下子轉入守勢,卻仍苦鬥不止,爭取改變形勢,用利矛和長鞭去攻擊怪物的身體。失去斧子的基·基瑪雙手舉起岩石擲向怪物。這時,亙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情況。

大家都認為怪物的弱點在那隻獨眼。託倫、卡茨和基·基瑪都把怪物的大眼珠視為攻擊目標。然而,從正面實施攻擊,容易被它躲過。所以亙打算對怪物發動佯攻,好幾次跑進湖中,嘗試從旁邊向它投石,或者揮劍砍它。只要這怪物有那麼一瞬間分了神,機會就來了。

然而,怪物從不看亙的方向。雖然腹部的魚鰭掃過來,或者掄臂亂打,但怪物的腦袋並不轉動。獨眼總是對著湖畔巖場的方向。也就是說,它背向湖心透出的那道白光。

亙回想起在通道上看見的東西——許多馬燈、燭臺被摔壞丟棄。趕來這裡的三人也沒有帶燈,也許和自己一樣,在途中被黑手或白手拿走了吧。

莫非這怪物——怕光?

乍一看,它像在守護湖底白光的光源。為了不讓外來的東西靠近而在水邊阻擋。不過,其實並非如此?正好相反吧?是這怪物不能直視那道白光吧?

好吧!

亙來個水邊助跑,躍入湖水中。稍微劃一下水,能看見水底岩石挖得很深。他探頭到水面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潛入水中。

透著白光的湖水能見度很好,但湖底深凹,何時到底無從知曉。亙用力蹬水遊動,繞到怪物身後時浮上水面。

怪物正在向高地衛士噴吐火球。亙再次下定決心,潛入水中。

一定是這裡,怪物的背後。他吐出少許水泡,划動雙臂,潛向深處。在學校,他拼命遊也快不了,但潛水是他的拿手好戲。

光。光。照亮了水下的岩石。亙像被催促著似的,拔出勇者之劍。此時劍發出耀眼的光芒,亙什麼也沒有做,它就自然動了起來,指示著亙前面的右下方。「它讓我潛下去!」亙猛蹬起水來。

難受起來了,彷彿呼盡了氣。再忍耐一下,只須再忍耐一下……

這時,看見了水底的岩石。只有那裡是平坦的。一顆棒球大小的白珠位於正中央,放射出明亮的光線。

亙伸出空著的左手,拾起那顆白珠。他右手的勇者之劍發出更加耀眼的光芒,彷彿表示喜悅之情。

他一口氣浮出水面。肺部幾乎要爆炸,全身缺氧。一躍出水面,氣喘如牛。劍柄和明珠緊緊握在手中。

白珠一齣水面,照亮洞窟的光線更加明亮。獨眼怪物渾身顫抖,發出哀嚎。亙在怪物的身後,他迅速調整呼吸,再次潛入水中,繞到怪物前面。

必須恰到好處。亙屏息忍耐,要等自己游到怪物正面為止。然後,在抵達怪物正面的瞬間,他雙手托起白色的明珠躍出水面。

寶珠的光芒從正面射向怪物的獨眼。怪物圓睜大眼,痛苦的哀嚎撼動洞窟頂部。它抬起一雙怪手,想要阻擋光線射入眼中。

「快投!」

隨著亙的叫喊聲,託倫擲出投槍。投槍掠過空中,正中怪物的獨眼。

嗚哇哇哇哇哇哇——

怪物慘叫著,雙手想要拔出投槍。然而那是徒勞的,它的身體已失去力氣,像一個穿孔的風船,眼看著變小。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隨著它身體縮小,叫聲也低沉下來。不僅如此,它原先不知出自何種野獸咽喉的怪嚎,也逐漸接近於人的聲調了。

不一會兒,怪物縮至人的大小,慢慢沉入湖中。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模仿犯》《無名之毒》《火車》《誰?》《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