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死靈

亙心裡有兩種感覺在碰撞、爭鬥:一種是調查右邊的隧道;另一種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進入左邊的隧道。

就在此時,有東西從右邊隧道出來了,是人影。衣杉襤褸的人,有人住在這裡。這人用那鐵桿子似的簡陋長矛作為柺杖拄著,憑藉這柺杖一步、一步、再一步地走著,腦袋怪異地搖搖晃晃。他從右邊的隧道出來,向右邊洞壁——祭壇遺痕處走去。

當他走到可清楚無誤地顯現模樣的地方時,亙的腳下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了。

那不是人。它曾經是人而已——那是一具骸骨。骸骨身上纏了襤褸的布條,拄著矛走路。它每次邁出腳步,下顎鉸合處便晃動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亙的大牙也開始咯咯響了。膝蓋骨向左右分開,開始顫抖,好像要各自逃生似的。

鎮靜、要鎮靜!不用害怕。亙狠狠閉一下眼,告誡自己道。我在嘗試洞窟戰勝過四大神將的考驗,獲得了智慧和勇氣。而且,還有火龍的保護呢。不會敗給區區骸骨的。

來到洞壁邊的骸骨,拄著矛搖晃著,不一會兒便在嘎嘎聲中分崩離析,當場變成了一堆骨頭。

亙強抑厭惡的心情,逼自己邁步走向右邊的隧道。入口處堆積如山的矛槍全都髒兮兮的,生了鏽。

右邊隧道的深處有點晦暗,憑肉眼只能看見出入口周圍。不過,當亙拔劍做好隨時應戰的架勢時,劍身像匯聚了洞窟廣場的白光似的,開始發出沉靜的光。雖然不如馬燈的程度,也可作為充足的光源了。亙提劍闖入裡面。

前進了四五米吧。隧道兩旁呈現出列車臥鋪車廂般的三層木架子床。列車滿員——每一格床都躺著人。

是骸骨躺著。這是骸骨的臥鋪車廂。

背後突然傳來啪嗒的聲音。亙像捱了一鞭似的猛回頭,只見從身後的臥鋪哧溜一下,滑下來一具腰纏破布的骸骨。它不像剛才的骸骨那樣拄著矛,而是搖晃著攤開兩手,往亙身上倒下來。

亙拼了命往後跳開,沒有聲音。他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了骸骨的擁抱,但骸骨伸出的指頭仍劃過了亙的鼻尖。骸骨像游泳似的划動雙手,發出小小的咔嚓咔嚓聲,倒在地上。

響起了蒸汽機車的聲音——不,是自己的呼吸聲。亙用手背拭拭額頭,抬起臉。

難以置信的情景映入眼簾:滿員的乘客們紛紛要從臥鋪下地,一具骸骨攀住臥鋪扶手,另一具骸骨摟住身邊骸骨的脊骨。骨頭挨碰的聲音、包裹著它們的殘衣破布接觸和摩擦的聲音,像許多蛾子擠在一起,羽翼相碰一樣窸窣可聞。

它們陰暗空洞的眼窩裡不該有的眼珠子,都聚焦在亙身上。它們要接近亙,他感到自己毛髮倒豎。

雙腿突然恢復了力量,亙拔腿就逃。從隧道入口進來並沒有多遠,可到出口的距離卻長得無奈。帶著禮拜堂遺痕的廣場有微弱光線,逃往那邊的隧道,如同通往希望的逃生出口一樣,看起來更加清楚。亙拼命挪動雙腿,卻絲毫沒有向前進,就像在夢境中奔跑一樣。

骸骨們接二連三伸出求救似的手,有的要揪他的衣服,有的要拉他的腰帶,有的要扯他的頭髮。

他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哀鳴,現在明白骸骨們要幹什麼了。他們擁上來,往亙身上堆壓,要用堆疊如山的骸骨把他壓垮。不能倒下,一倒下就完了!

因過於慌亂,下巴揚起,速度慢下來。一隻骸骨手從後伸來,抓住了亙的肩頭。他撥開它,身體卻失去平衡,一邊膝蓋差點兒跪地,他雙手在空中划動著,保持平衡,沒有倒下。

此時,隧道出入口正上方的洞壁上,看得見連著一個格子窗。亙靈光一閃:是閘門。如果逃出去,再放下閘門,就可以把骸骨關在這裡面。操作閘門的裝置肯定就在某個地方。

不顧一切地四下張望,只見隧道口旁的洞壁上,有一個捲了舊繩子的把手。繩子連線到上方的閘門。亙邊跑邊舉起勇者之劍,鼓足力氣向繩子劈下去。

有砍中了的感覺,繩子被一砍而斷,就在哐噹一聲塵埃四起之時,閘門垂直下落了。亙頓時眼前一片漆黑:太早啦!這一來,把自己也一起封閉起來了!

又有骸骨手來扯亙的衣裾,很有力。亙雙眼一閉,低頭猛衝向落下來的閘門與隧道地板之間的空隙。

閘門擦著衝過出口的亙的腳後跟落下。落勢之猛,使閘門又反彈起半米高,夾住隨後湧至的幾具骸骨的頭和手,轟然閉合。

仰面倒在地上的亙顧不得去看閘門的情況如何了,趕緊連滾帶爬逃開去。然後才驚魂未定地扭過頭來,看看身後。

結實的格子窗另一邊,骸骨們成了骨山。它們撞到門上散了架。尚完整的骸骨的頭和手,蠢動著扒開骨山,要擠到前面來。

也有骸骨被閘門夾住了,只有頭、手伸過這邊來。亙膽戰心驚地站起來,走過去。

這些殘肢骨頭蠢動著,亙一走近,手指頭就動起來要抓鞋子,頭骨則嘎嗒嘎嗒咬合著,要來咬他的手指。厭惡和恐懼令亙倒退幾步。

「你們是什麼?」

即便亙問它們,骸骨也無從回答。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你們是信徒嗎?是被卡克達斯·維拉關在這裡的嗎?或者,是你們自己閉門不出?」

在他的注視下,手臂和顎骨的動作變得緩慢下來,不久就停止了,變成了掉在地上的單純的骸骨。

亙不自覺中抽泣起來,他摸到臉上的淚水才察覺到這一點。心想可能是後怕吧,不過,其實並不僅僅是害怕,他感到悲傷。這些骸骨太可憐了。

他沮喪地轉向另一條隧道。心的中央,變成了大雨時的溝渠。所有一切情感都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往那裡灌。當中混雜了對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冒牌教宗卡克達斯·維拉的憤怒。不知不覺間,他因為緊握勇者之劍的劍柄,以致手指關節處都發白了。

這條隧道平緩地向下延伸。

會一直通向哪裡呢?

隧道時而偏左時而偏右,但大體是很直的,不斷地下降。隨著往下走,蒼白的光線似乎漸次增強,可以看見濡溼的巖壁各處繪有類似文字或圖畫的東西。

看上去只能理解為被釘死的人、把頭抵在地上,向祭壇跪拜的人群、舉起斧子要砍斷類似達魯巴巴的動物的脖子的人。還有亙看不懂的、用血紅的顏色胡亂塗抹的文字。

還有,伸出攤開的兩手、擋在頂禮膜拜的人群前的漆黑的人影。此人體格超乎常人,頭上明顯長出角一樣的東西。這異人的背後,是如太陽般明亮的發光體。簡直就像異人要把發光體遮擋,不讓跟前俯首膜拜的人群看見一樣。

這長角的異人,就是卡克達斯·維拉嗎?亙望著洞壁,頓覺毛骨悚然。

順著隧道往下走的時候,亙注意到另一件事。地上有許多馬燈、燭臺、松明餘燼之類的東西。雖然都很陳舊了,但並不是單純被丟棄的,而是被弄壞、折斷的,從馬燈殘骸可明顯看出曾被砸在巖壁上。

從前這裡有相當多的人,似乎他們沒有被允許繼續持燈往前走,他們不得不在此丟棄光源,再往前走。

亙振作起來,繼續順隧道而下。路漸漸變窄,忽起忽伏,不久來到一個地方,則突然變成了陡峭的上坡路。亙頭頂約半米高的地方,巖壁開了一個天窗似的洞,白光從這裡漏出來。

亙縱身一躍,兩手攀住洞邊。手上一用力,身體上提,爬上洞口,鑽出洞口往前走。這時,他來到洞頂很高、面積很大的地方。

亙目瞪口呆。就高度和寬度而言,這裡比剛才有禮拜堂痕跡的廣場大一倍!亙置身於突出到這空間正中央、像屋簷一般凸起的地方。

眼前是一個儲滿淨水的地底湖。多清澈的水啊!那雪白的光,從湖底透出來。

真棒啊!

地底湖的形狀,是圓乎乎的五角形;從上俯視,它本身就像一顆巨大的寶石,美得叫人陶醉。注視著它的話,感覺要被它吸進水底。

亙強迫自己轉過頭,環視四周巖壁,嘗試尋找可再往下走的路徑。他看見巖壁有許多凸起的地方,像他此刻站立的地方一樣,巧妙地騰挪一番,看來可以走下地底湖的湖畔。

他留心著腳下,小心翼翼地採取行動,所以當他站在湖邊時,已花了許多時間。不過,他緊張得有點透不過氣。當他站在水邊時,白光更加炫目,每當水波輕蕩,就有沙拉沙拉的聲音。地底連微風都不起,這水波從何而來呢?說不定地底湖的正中央有水湧出。

亙收劍入鞘,單膝跪下,將右手伸向水面。他把手浸在水裡,從手背直沒到手腕,水冷颼颼的,滑膩如絲綢,有一種觸控神聖之物的感覺。

白色光源一定是放置在湖底的某件東西,就這樣跳水潛下去,可以找得到吧?不過,水這麼寒冷,不做好準備運動,腿會抽筋吧……

他望著清澈的水面出神地想著,忽然有所發現:不僅他在看對方,對方也在打量他。

是什麼東西在看我?

一顆大眼珠。不知何時,水面之下出現了一隻籃球般大的眼珠子,不眨眼地注視著亙。就連漆黑的瞳仁和眼白上的微細血管也看得清清楚楚。

異樣的對視持續了好幾秒鐘。亙像中了邪一樣好一會兒動彈不得。然後,他突然像恢復了神志般驚醒,要將手從水中縮回。

水底疾如閃電般躥出一個東西,扼住了亙的手腕。就是那隻出現在教堂廢墟向亙招手的潔白右手。皮膚溼漉漉,滴下閃閃亮的水珠。就近看,毫無疑問是一隻優美的女性手腕,但力量也頗驚人。亙不出聲地胡亂掙扎著,想要擺脫那隻手。在這期間,水下的那顆眼珠仍舊注視著他。

「放開我!」

亙大喊一聲,用盡力氣抽回手腕,但卻被更大的力氣扳了回去,肩關節幾乎脫臼。就在他拼力較勁的時候,兩腳動彈不得了。他狂亂地掙扎著,這時腿下卻出現了那隻木乃伊似的黑色的手。這隻從腳下的水邊伸出來的手,一把抓住了亙左腳的腳脖子。

就是拿走了馬燈的手!仔細看,是左手。這是配對的手:白配黑、左配右。它們配合默契,想逮住亙,控制住他。

「喂,你要幹什麼!」

亙邊喊邊踢它,結果反而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兩隻手更使勁來拉扯亙,似乎有機可乘了,要把他拖進水裡!而那顆大眼珠一直靜靜地注視著。

「救命啊!」

本能讓亙不自覺地大喊起來。亙的慘叫在寬闊的洞窟頂部反射,形成回聲。像是嘲笑他一樣,「救命啊」、「救命啊」的聲音微妙地變化著音調,在各處巖壁反彈回來。

亙掙扎著把左手伸向勇者之劍,只差一點便夠得著——

黑色的手猛扯左腳。此時,抓住亙右手的白手則配合絕佳地鬆開了。亙仰天倒下,撲通一聲,腰以下被拖進水中。

糟了!

白手再次出現在空中。它在亙的臉上方,像邪惡的飛禽般滑翔而下,直撲過來。它想來揪襯衣的胸口,把亙拖入深水處。

同一瞬間,亙右手拔出了勇者之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無目標地砍去。利劍這次也是自作主張般劃出一道弧線,自左至右劈向直抓過來的白手。如令人生厭的蜘蛛般張開五指的手掌,從中間被「豁」地一削為二。

慘叫聲轟然而起,令人戰慄。耳鼓發麻,彷彿再也接收不了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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