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怕。亙有生以來頭一次目睹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如此毫不掩飾地憎恨。他切身感受到憎惡的強波從理香子體內鼓盪著飛出,碰上了媽媽,把媽媽壓倒了。
理香子走到門口,開啟門。剛要出門又止步,一扭頭,說出一句話,聲如裂帛。
「再跟你說一件事。」
她也氣喘起來。感覺她和媽媽二人進行著短跑比賽,她取勝了,遙遙領先。
「我和阿明的孩子,不止真由子一個。」
媽媽梳理著頭髮的手突然停住了。雖然亙摸不著頭腦,但似乎媽媽已明白了理香子剛才話中之意。
「明年年初出生。」理香子說著,右手撫一下腹部,輕舒一口氣,「阿明很期待那一天。」
她要出門了,把門開啟。
就在這一瞬間,一團黑影從亙眼前閃過,迅疾如野獸,帶著海嘯般的能量。理香子發出一聲慘叫,後背被推撞在公共走廊的水泥扶手上。
媽媽一聲不吭,圓睜雙目,緊咬牙關,揮舞著雙拳朝理香子亂打。理香子也拼命揮動雙手應戰,喊叫聲震耳欲聾。
未等亙出門口,鄰居已發出驚呼,紛亂的腳步聲匯合過來。太太、太太!究竟怎麼啦?鎮靜鎮靜!哎呀不得了啦!快打一一〇!喊叫聲中夾雜著這樣的話。
亙就地向右一轉,跑回自己房間。不能逃走,這不是躲的時候,必須面對,必須站在媽媽一邊、必須保護媽媽——腦子裡這麼想,可身體卻完全不聽話。
亙一衝進自己房間,便鑽進床底。可儘管這樣,大門口的吵鬧還是聽得見,是女人哭泣的聲音,鄰居阿姨大聲喊叫的聲音。
亙用雙手堵上耳朵。然後把能想起來的咒語背誦一遍——出現在《薩加2》的一切攻擊咒語。他不是期待發生什麼事情,而是為了什麼都不去想,不去感覺。
「亙,出來吧。」
「路」伯伯龐大的身軀貼在地板上,往這邊窺探。
「吵鬧結束啦,出來也沒關係啦。」
亙還在床底下縮成一團。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也無從估計。是一個小時,還是半天呢?
「路」伯伯像哭過一樣眼睛迷迷糊糊的。不知他是自己感到傷心,還是因為覺得亙好可憐。
「……媽媽呢?」亙小聲問道。
「現在睡著了。服了鎮靜藥,睡得很沉。」
那麼說是在家。太好了。
「警車來了嗎?」
「怎麼用得上警車呢。」
「鄰居阿姨大喊‘打一一〇’呢。我覺得後來聽見過警笛聲。」
「路」伯伯嘆一口氣,他還是臉頰貼著地板的難受姿勢。
「那個呀,是救護車。得把那個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送進醫院。」
「她受傷了嗎?」
「以伯伯所見,她也就是臉上劃了一下而已。不過她本人哭鬧著要救護車。」
「伯伯,你不知道?」
「你說什麼事?」
「她說肚子裡懷了小孩。」
伯伯眨眨眼。因為一隻眼緊挨著地板,樣子很怪。
「伯伯,您什麼時候來的?媽媽叫您來的?」
「不。今天預定要過來的。也告訴了你媽媽。你沒聽說?」
「我一點也不知道。」
「是嗎。伯伯是來接你的。我覺得你早點來千葉更好,不必等到八月份。看看大海,心情會好轉吧。我一下電梯,就聽見你媽媽在大聲喊叫。」
「現在幾點?」
「已經是晚上了,九點過半。」
亙看著床底下的棉絮沉默了一下。為什麼棉絮會聚在這裡呢?媽媽每天都用吸塵器搞清潔的,不知不覺就積聚起來了。雖然亙完全不曾察覺,但塵埃的確就在這裡,弄髒房間。
「媽媽會被警察帶走嗎?」
「為什麼?」
「她打那個人了呀。」
「這麼點事情還不構成犯罪。」
「可是,假如那個人懷的孩子死了,那是媽媽造成的吧?那樣一來對方不會罷休的。那個人會報警,讓警察來抓媽媽了吧?」
這回「路」伯伯就像剛才的亙一樣,與地板粘在一起,看上去變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孩子肯定不會有事。」
他喃喃道,欠缺自信。
「伯伯,媽媽沒打我,沒有虐待我。」
伯伯疑惑地聳聳眉毛。
「那個人說了,我受的傷,應該是媽媽打的吧。說如果媽媽虐待我,要把我從媽媽身邊帶走。求求您,不要讓她那樣做。」
伯伯以手掩面,說道:「那女人竟然說這種話?我揍她就好了。」
「那女人說媽媽撒謊。說不會再上媽媽的當。可媽媽是不會幹那種事的,不會騙人的。撒謊的是那個女人。」
「亙……」伯伯向亙伸出粗壯的胳膊,「好孩子,出來吧。伯伯不忍心看你縮在那種地方。好嗎?聽伯伯的話出來吧。然後跟伯伯一起去千葉。每天出海、游泳捉魚玩個夠,在營火晚會燒烤東西吃。雖然伯伯衝浪很差勁,但附近有朋友玩得很棒,一起學吧。伯伯可以教你釣魚。等你會釣魚了,我們兩人周遊日本釣魚去。伯伯努力攢錢,買它一條可以拖網作業的大遊艇,由你來當艇長。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帶你去……」
伯伯像機關槍一樣噴射出語言的同時,淚水簌簌而下。這情形本身令人震駭,總是開朗、不知疲倦的犟伯伯,也像個孩子似的蹲著哭鼻子。我們現在如此悽慘了嗎?
「噢。」亙小聲說,「去千葉老家。不過,伯伯,把媽媽也帶去吧。伯伯不會把媽媽一個人丟下吧?」
「當然啦。」伯伯吸著鼻子,用手背擦擦臉,「帶上媽媽。我教她釣魚好啦。」
到了半夜三更,開始播放全天綜合新聞節目的時候,千葉的奶奶到了。她拎著超市的大袋子,呼哧呼哧喘氣。
亙已從床底爬出來,泡了澡,正在往運動袋裡塞衣服、打包。奶奶說聲「我做晚飯」,便進了廚房。奶奶問什麼東西擱什麼地方的時候,就喊亙,問完馬上把亙趕回房間。她不停地和「路」伯伯說話。媽媽一直躺著,沒有出寢室。
三人圍著飯桌吃飯。奶奶調味偏重,又不知道亙喜歡的菜式,飯又煮得軟綿綿,一點都不好吃。不過,亙一不動筷子,奶奶就瞪眼,亙只好默默地吃下去。
「悟,我反對把邦子帶去千葉。」
奶奶開腔了,她就等著晚飯結束。
「亙呢,你到奶奶那邊住一下比較好,但媽媽在這邊還有要緊事。明白嗎?所以媽媽去不了。」
一和奶奶面對面,亙便無從爭辯。奶奶的勢頭太強了。
「不過,媽,讓邦子一個人待著挺不放心的。」「路」伯伯抗議道。
「那回小田原孃家也可以嘛。」
奶奶好像生氣了。
「現在的情況下,和亙分開挺可憐的。」
「照此下去,亙才可憐呢。他要受邦子擺佈哩。」
奶奶和「路」伯伯開始爭吵。聽他們的對話,可以知道迄今為止,在爸爸和媽媽之間,爸爸和奶奶、伯伯之間,奶奶和媽媽之間,這幾個組合中已進行過多次商談,只是亙不知道,不被告知而已。
「到了這個地步,夫妻也只好分手了吧。」奶奶噘著嘴說,「不可能重歸於好了嘛。」
「媽,亙也在哩。」伯伯臉色很難看。不過,奶奶也不肯退讓。
「也好嘛,不可能總瞞著亙的。」
「可是……」
「說過那麼多次了,阿明不是宣稱絕對要離嗎?重歸於好是不可能啦。這種事,早了斷為好吧。邦子那邊也是可以從頭再來的年齡。」
「別說得那樣簡單。」
「誰說簡單了?就說我吧,到這把年齡臭小子才出這種問題,做夢也沒想到。我這老骨頭還想過幾天舒坦日子呢。」
亙睜大兩眼看著奶奶的臉。
「媽一頭說討厭自己被捲進麻煩事之中,一頭又聽信阿明那種只顧自己的辯解嗎?我也討厭哩。那小子沒個男人樣。一想到他是我弟弟,我就想哭。」
「他確實是只顧自己啦。」奶奶略為收斂,順手拿起抹布,握緊,「可是嘛,悟,並不都是阿明不好吧?你也聽說過那女人的事吧?我記得她哩。也不是一無是處,她不就是從前跟阿明交往的女人嗎?二人愛得神魂顛倒呢。我也有了思想準備,她就要嫁進來。可沒料想半年不到,阿明就跟邦子結婚了,他簡直跟中了邪一樣。」
「媽,別說了。」「路」伯伯很在意亙,「那都是過去的事。」
「不就是過去的事情沒完,變成今天這樣子嗎?阿明被邦子籠絡住了吧?說是懷上孩子啦。阿明無奈決定結婚,結果好端端又說流產了。她是撒謊嘛。」
「媽!」「路」伯伯生氣了,「別對亙說這種事!」
亙不知不覺中就喃喃自語道:「沒事,伯伯,我聽說過,我已經知道了。」
奶奶用抹布擦擦眼淚:「阿明真蠢啊。真是個笨蛋。可是不論他多蠢,畢竟是我兒子嘛。他既然那麼不顧一切地追求,就隨他意吧。假如邦子說什麼也不離,我就給她下跪也無所謂。假如她能接受,我就那麼做。」
這回奶奶真的哭起來了。
「路」伯伯有氣無力地嘟噥道:「那亙不是很可憐嗎,這算什麼事嘛。」
「我來帶他。」奶奶斷然地說道,「再怎麼說,這孩子是三谷家的後代嘛。這樣做,也就方便邦子再婚了吧。」
亙頭暈眼花起來,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似乎馬上就要癱倒在地板上。
就在此時,寢室的門開啟了,媽媽像幽靈一樣飄然而至。
「請您回去吧,媽。」
僅僅半天,媽媽看上去好像體重減了一半,不過聲音還是很乾脆。
「這裡是我和亙的家。請您回去吧。」
「邦子?」奶奶站起來,「你呀,那麼固執己見……」
「亙哪裡也不去,我來撫養。」媽媽聲調平平地宣佈,「我也不跟阿明分開,我們是一家人。請不要自以為是說那種話。」
奶奶把手裡的抹布摔在桌上。「究竟是誰自以為是?要說最初,不是你埋的種子嗎?是你自作自受吧!阿明說是被你騙了哩。你明白嗎?」
媽媽和奶奶迎面相對。本來無所畏懼的奶奶稍微倒退半步。媽媽身邊的空氣彷彿驟降至零下十度。
「媽,我們做了十二年夫妻。假如我欺騙阿明跟他結婚,能持續這麼久嗎?早就不會了。那個人之所以到今天還搬出從前的事,是因為自己做的事太虧心了。為了使自己的不端行為正當化而捏造理由。媽很清楚那人有這種行為,不是嗎?」
奶奶平時就很犟的下巴,此刻更顯得固執。
「你把我兒子說得那麼不堪嗎?就因為你這樣,阿明才跑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
媽媽臉色蒼白,緊盯著奶奶說道:「請回去。請離開這個家。」
「路」伯伯制止了要往媽媽跟前湊的奶奶。
「媽也好,邦子也好,別爭了。今天夠亂的了,煩透啦。」
奶奶揮揮拳頭,說道:「悟,回家去。亙也走。」
亙斷然地答道:「我要在這裡。和媽媽在一起。」
奶奶露出痛苦的神情,好像很受傷,亙挪開了視線。
「好了,邦子。今晚我們先走了。」
「路」伯伯抓住奶奶的手腕,向大門口邁步。
「不過,邦子,你要冷靜點。可不能自暴自棄呀。好嗎?亙,伯伯明天再來。」
只剩亙和媽媽兩人時,家中又太安靜了。
「亙,睡覺吧。」媽媽下命令的口吻,跟剛才對奶奶說話的腔調一樣,完全沒有抑揚頓挫,「媽媽也睡了。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好嗎?」
亙默然,只好返回自己房間。他不知該怎麼辦。白天,那個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看似可怕的魔女。可現在,媽媽像個黑衣魔女,一邊喃喃唸咒,一邊攪拌熱氣騰騰的毒藥大鍋。
亙雙手抱膝背靠床側,希望馬上入睡。明明不是可睡之時,視野卻起了暗霧,是身心都期待著逃離現實。睡著吧,離開此地。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何處的電話鈴響起。幾點?是誰打來電話?
電話鈴不響了。媽媽接了電話?聽見說話聲,像是哭訴的聲音,或者是在發怒?
假如是這樣,睡著更好。真是受夠了。
亙慢慢悠悠地沉入睡眠之中,彷彿墜入黑暗深淵。
然後——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候。有人在身旁搖晃亙的肩頭。雖不是很使勁,但很耐心。
「亙,快醒來!」
聽見有人呼喚。是誰的聲音?那聲音又熟悉又陌生。
亙在聲音的引導下從睡眠底部浮起。
「亙,要挺住呀。你不醒來的話,要出大事啦。」
亙睜開眼。一下子對不上焦,只是漆黑一片。
抬起頭,在周圍的昏暗中,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苗條的身影。
是蘆川美鶴。
他披著魔導士那樣的黑斗篷。斗篷之下也是黑衣,緊身襯衣配方便活動的褲子,皮繩編織的及膝長靴,腰繫皮帶,掛一把帶鞘短刀。
他右手持杖,是一支杖尖鑲閃亮石子、放射奇異光彩的黑杖。
「蘆川——」亙張口結舌,連忙環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