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還跟我道歉,說年底忙還打擾我。其實我根本沒做什麼,所以忍不住跟她說,只要她有空,除夕那天也可以來我們家。可以吧?」
大掃除是委託清潔公司做的,早已做完。現在只要把賀年片寄出,等公司放假以後,我待在家裡也只是無所事事。
「如果會吵到你們,那我和桃子出去好了。」
桃子的才藝課應該也會停課到過完年為止。陪她一起去書店買幾本故事書吧,看電影也可以。新年期間人會很多,這兩天正是好時機。
「那麼,你順便幫我買東西好嗎?」
妻子說她擬了一份採購清單,一邊唸叨著放到哪兒去了,一邊開始搜尋。她有個毛病,同時具備了想做什麼時一定會做份備忘錄的一絲不苟和隨手一放就想不起擱在哪裡的粗心大意。
「我想起來了,放在皮包裡。」過了一會兒,她靦腆地笑著走回來,「今天啊,我去過銀行……」
她翻著大皮包,再次搜尋,手忽然停下。「這是什麼東西。」
她從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粉彩信封,上面裝飾著可愛的花朵圖案。
「該不會是情書吧?」
聽到我的調笑,妻子啪地打我一下,然後開啟信封,頓時笑不可抑。
「你看,是桃子寫的信。」
最近我家的寶貝女兒很熱衷寫信,內容其實沒什麼,大字也沒幾個,有時候全是圖畫。通常這些信會藏在家中的某處,例如洗手間的置物櫃或沒看完的書中,也曾經發生過早上準備穿鞋出門上班時卻在鞋裡找到信的情形。
「媽媽,你好。嚇了一跳嗎?」
那封信是這麼寫的,還畫了一個表情驚訝的媽媽。
「新招,居然藏在我的皮包裡。」
桃子已經睡了。
「不知她什麼時候放的。白天你沒發現嗎?」
「完全沒有,我的皮包裡總是亂七八糟。」
那也是她的毛病。明明家中整理得幾乎可以稱她為「收拾狂」了,皮包裡卻總是一團混亂。
「要不是有這件事,我搞不好永遠都不會發現。那樣桃子一定會很失望。」
如果找到信,就得跟桃子說:「我看到嘍,謝謝。」然後桃子就會像我常常採取的誇張做法——像被撓癢時呵呵笑著落荒而逃。
「果然是情書。」
我笑著說完,倏然屏息。正在重看那封信的妻子詫異地抬起眼。
我注視著妻子的皮包問:「這種事常有嗎?」
「你是說什麼事?」
「我是說,不知不覺皮包被塞進什麼東西。」
妻子的大眼睛認真地打量我。「要是常常發生就麻煩了。」
「不過,有吧?」
「嗯,是的。」
「這表示有時候就算放了什麼也不會發覺。」
「大概吧。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妻子揮舞著那封信。
奈良和子皮包裡的氰化鉀。
「等一下。」
我冒出白天秋山說過的那句話,衝向書房。這次為了避免武斷,我得先確認一下。我沒有剪報,但是做過筆記,我看著筆記本。為了謹慎起見,也瀏覽了美知香的網頁。
沒錯。氰化鉀包在小紙包裡,在奈良和子的皮包內被發現。根據附近居民和友人的證詞,確定那個皮包是她平時隨身攜帶之物。因為是在奈良和子的皮包裡找到的,所以被視為是她持有的。我的背脊躥起一陣寒意。
翌晨起床後,我等到上午十一點。我認為,禮貌上應該等到那時候再打擾習慣晝伏夜出的秋山。
我利用那段時間牽著桃子出門散步,在附近十點開始營業的書店裡挑選她喜歡的故事書。「本來打算今天帶桃子去看電影,可惜爸爸臨時有急事,對不起。」我向桃子道歉。
一回到家,我把女兒交給一臉驚訝的妻子,便衝進書房打電話。響到第五聲時,聲音帶著睡意的秋山接了起來。
我劈頭就說:「氰化鉀之謎已經破解了。」
他稍做沉默後說:「你真是急性子。總之,先過來再說吧,我正在煮咖啡。」
三十分鐘後我抵達秋山的工作室。他穿著整套運動服正在喝咖啡,鬍子還沒刮,頭髮也亂糟糟的。
他一手拿著馬克杯,一手插在腰上,慵懶地站著。但眼神是清醒的。「說吧,你是怎麼破解的?」
我把妻子的皮包和女兒寫信的事告訴他。有可能在當事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放了什麼東西在皮包裡,如果沒發覺或許會一直放著。想必奈良和子直到從自家陽臺縱身一躍的那一刻都還沒發現隨身攜帶的皮包內藏有殺害古屋的毒物吧。
「你所謂的可能性我已經聽懂了。」秋山慢吞吞地嚥下咖啡,緩緩點頭,「可不見得是他乾的吧?」
「你說得沒錯。但是外立應該有機會與奈良和子接觸,那是古屋曉子和萩原店長都沒有的機會。」
不是別的,正是「拉拉·巴西利」。
「奈良小姐的立場畢竟尷尬,她和曉子之間暗潮洶湧,所以古屋先生的守靈夜及葬禮她都沒辦法參加,也無法去古屋家上香。她如果要找個地方悼念古屋先生,不想也知道會是哪裡,就是命案現場。若不是古屋先生昏倒的馬路上,就是他買到有毒烏龍茶的便利店。兩邊都去的可能性也很高。」
帶著花去,合掌膜拜。
秋山挑起濃眉:「在那時候遇到的?」
「我猜她應該遇到過外立,就像我去那家店時一樣。」
他每天都會去掃地,做事一板一眼,是個認真負責的青年。但是,我心裡卻萌生另一種想法,他該不會是想待在那裡吧。他希望有人懷疑他,質疑他為何天天出現。或者,也許他只是不想離開犯下殺人案的現場。很難想象這是什麼心理,也許是為了確定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吧。抑或他天天去命案現場,用每次鮮明地在腦海中復甦的罪行記憶來折磨自己,企圖藉此贖罪?
我彷彿可以想到,被悲傷擊垮、因蒙上殺人嫌疑而恐懼憔悴的奈良和子手持鮮花來到「拉拉·巴西利」,而外立就在歇業的店外仔細掃地,他主動打招呼:「你是哪位?是古屋先生的朋友嗎?」
奈良和子未必只去過一次,或許去了好幾次。如果我是她,一定會這麼做,趁著花還沒枯萎之前再次前往吧。
第一次是巧遇。但第二次之後呢?外立或許在等她。當親切的前店員把店面四周打掃乾淨,或許她還會再帶新的花束過去。
那束花,這次你要放在哪裡?在你合掌膜拜時,我先幫你拿包包吧……
「停!」秋山大聲打斷我,「杉村先生,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我彷彿大夢初醒,噤口不語。
「你這套說法連假設都算不上了,這只是想象。奈良和子或許去過便利店,但也許沒去過。」
「是的,這一點必須再確認。」
「就算真的去過,也不見得和外立見過面,就算見過面……」
看我還想抗辯,他揮手阻止我,叫我冷靜一下。
「假設,你的想象都是正確的。這是假設,純屬假設。雖然這是個大膽的假設,但姑且假設是這樣吧,」
我定定地看著秋山在手邊的椅子落座。他的臉色非常陰沉。
「但他是這樣的人嗎?」
「你的意思是……」
「他是那種會嫁禍給別人的人嗎?」
我啞口無言。
「就我之前聽你所言,他好像不是有這種惡意的人。當然,我們正懷疑他用氰化鉀犯下隨機殺人案,所以不能把他當成天使。但是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會做出那種事。如果換個說法,影響他的並不是這種邪惡的念頭,不是嗎?」
我的腦袋好像已經混亂,不斷地打轉,死也不肯朝著回答秋山務實疑問的方向運轉。
「你說得對……我也這麼想……」
「對吧?」秋山把馬克杯往桌上一放,垂下雙肩,嘆了一口氣。「不過,問他最快。你等我十分鐘,我去換件衣服。」
我愕然張大嘴巴。「什麼?」
「我說我要去見他。」
「現在嗎?」
「打鐵要趁熱。」說著秋山的嘴角泛起笑意,「重點是我開始擔心他了,雖然這樣很多事。昨晚我想了很多,害我無法專心,連工作都沒有進展。」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算了。這不是你的錯,我本來就是這種人,做的又是這一行,什麼都想插手,看到拖拖拉拉的人,就忍不住想給點意見或出手幫忙。這是天性。」他邊說邊換衣服,「就算你沒打電話告訴我這個新見解,我也打算跟你聯絡,請你帶我去外立家。」
我驚愕之下,再次啞口無言。
「他已經發現了。」秋山一邊套上襯衫一邊說道,「他知道你在懷疑他。」
我不太懂秋山的意思。「我告訴你的這些事,一個字也沒跟他……」
「就算你不說,他也感覺得到。在你起疑的那一瞬間,他應該察覺到了。因為這是一種相互作用,我很擔心這對現在的他會造成什麼影響。」
「即使他不是真兇?」
「對,跟那個無關。」秋山斬釘截鐵地斷言,「外立研治是真兇的說法我完全不採信。這只不過是根據一丁點兒狀況而做的加油添醋、誇大妄想的假說。」
真是不留情面。我脖子一縮。
「不過,那個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又是兩回事。」
秋山的側臉忽然一暗。明明今天也是晴天,從拉開窗簾的視窗滿滿地正射進陽光。
他搖了搖頭,甩去那個陰影。
「總之,他本來就在自責,現在又加上你的懷疑,這些重壓或許會讓情況一下子朝壞處發展,況且時機也不妙。」
因為正值年底?所以他才會這麼急?
「每逢聖誕節或正月新年這種人心浮動的時期,自殺的人就會增加。」秋山繼續說。
我頓時恍然大悟,用手捂住嘴巴。
「如果放著不管,他……說不定無法度過新年。」
這句話狠狠地打擊了我。
「我再重複一次,不管他是不是真兇,都極有可能陷入這種心理狀態。你明白嗎?」
「明白。」說著,我頻頻點頭。那正是我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初次造訪外立家的感想。在這充滿明朗幸福的世間——雖然那隻不過是擬似狀態,他是何等孤寂。
聽到我這麼說,已換好衣服、連鏡子也沒照、正在用電動刮鬍刀的秋山,發出刺耳的嘲諷笑聲。
「像你這種看起來很好命的人跟他接觸本來就是錯誤。沒有惡意是最糟糕的。」
我無言以對。雖然理解他的話中之意,但我還是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不,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或許該說我不明白要用什麼分界點來判定自己做的哪件事很糟糕,哪件事不算糟。
「在這個案子中,奈良和子已經死了。撇開她是不是兇手不談,就連她也同樣是個不幸。不能再發生不幸了,我們走吧。」
在秋山的催促下,我跟著出門。
秋山在計程車上擬定接下來的做法。
「就當作是我在調查這個案子吧,我湊巧跟你認識,聽說了外立的事,正想採訪相關人士,你及時伸出援手替我介紹。你別多嘴,只要一臉認真地保持沉默就行了,知道嗎?」
我堅定地答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