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小五再次造訪秋山的工作室,是在二十八日那天下午。
這是一年工作結束的日子。集團宣傳室也沒什麼稱得上工作的任務要做,大家各自整理桌面,互相舉杯用啤酒慰勞一年來的辛苦後早早解散了。因而,我才決定一齣辦公室就直接去找秋山。
根據秋山的意思,就是因為很忙才會無聊得要命,如果可以提供什麼有趣的話題,他隨時歡迎。聽說他愛喝波本威士忌,我事先向小五打聽了他愛喝的牌子,拎著酒去找他。
「真好,大家今天都收工了吧。」
今天秋山沒倒在地上,也沒睡覺,更沒有滿臉胡茬。工作室也比我初次造訪時整齊多了,這大概是小五努力的成果。
「秋山先生也是,就算趕在新年之前交稿也來不及了吧,因為印刷廠已經放假了。」
「是沒錯,可是趁責編休假期間要看的校對稿還是堆積如山。」
哀嘆命苦也是因為他太紅。校對稿果然堆積如山。但,旁邊還放著許多本滑雪旅行的介紹手冊。我微微一笑。即便是舌鋒銳利的年輕評論家,也終究拗不過可愛的小表妹嗎?
小五在路上把日用品一一採購回來。她對錶哥家瞭如指掌,這邊收拾那邊整理,開始勤快地幹活。
「阿省,你這樣不行啦。昨天是廚餘回收的最後一天,你居然沒有倒垃圾!」
「只要再過一個星期,不就又會來收垃圾嗎?你就那樣擱著,沒關係。先幫我煮咖啡啦。」他提出要求,「別放安眠藥。」
被他這麼一調侃,小五氣炸了:「你少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說得也是。這是你本年度最大的話題嘛,你這個青春的女大學生除此之外竟然毫無斬獲?」
「你少煩!」
秋山在小五煮的咖啡裡滴進不少威士忌。
「這是我從某本外國偵探小說裡看來的,裡面的主角每次都這麼喝。這樣的話,就算從白天開始喝也不會醉。加了咖啡,即使醉了還是可以保持清醒。但,據說那個偵探最後酒精中毒了。」
「我只要咖啡就好。」
秋山大笑。「杉村先生,你真是個謹慎的人。在你過去的人生中一定沒有冒過什麼險吧。」
「阿省你真是的,怎麼又這麼沒禮貌?」
我笑了。「的確沒有。」
頂多只有……我的婚姻吧。
「所以才能活得好好的呀。阿省,你也該學學人家。」
小五一邊教訓他,一邊為我和她自己開啟餅乾罐。
「所以呢?讓這麼謹慎的你如此苦惱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苦惱嗎?」
「你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心事重重,你是個很容易被看穿的人,不知區區在下——是否幫得上忙?」
雖然他嘴巴很毒,說出來的話卻很親切。我好像可以理解小五這個家教良好的大小姐為何會喜歡親近這個毒舌又能幹的表哥了。這種親密是否會發展為戀愛暫且不談,總之秋山對加西來說是個勁敵。
我從拜訪萩原社長的事說起,娓娓道出我對外立的懷疑。秋山又喝了一杯咖啡。
第二杯沒加威士忌。我看得出來,他聽到一半時表情越來越陰沉。這讓我很緊張。
「我是抱著被你嘲笑‘想太多’的心理準備來找你的。」
秋山依舊沉默,不看我卻看著小五。她不再吃餅乾也不再喝咖啡,只是不安地猛眨眼。
「丫頭,你先回去。」
「為什麼?」
「叫你回去就回去,這不是你該聽的事。」
「可是人家好奇嘛。」小五把眼睛轉向我,「杉村先生,你真的認為那個人是兇手嗎?」
「不……不知道。」我慌忙解釋,「純屬想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你千萬別當真。」
「何不確認一下?」小五這次對著她表哥說,「再見他一面,跟他談談看說不定就知道了。」
「就算是這樣,也與你無關。」
「誰說的。那是美知香她外公的命案。我們可是一起被人下過安眠藥的同志。」她說出令我冒冷汗的辭令。
秋山非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去逼人家自白?你說得倒簡單。」
逼他自白——好直接的說法。
「你覺得他可疑嗎?」我問。
秋山點點頭。「至少,我感覺不對勁。最重要的是他有下手的機會。」
「不過,我只是……或許只是憑印象自以為是地認定。況且警方也斷定殺害古屋明俊的是奈良和子。」
「警察也會出錯。」他不當一回事地輕鬆反駁,「警方也會看走眼。尤其是這起案子,打一開始外立這個店員就被警方擺在搜查圈外。而奈良和子的涉嫌也只是根據她的自殺情況推測而已……」說到一半,秋山倏然噤口不語,眼中燃起異樣的光芒,「啊,不過還有毒物的問題。」
「什麼意思?」
「就是氰化鉀。她持有的氰化鉀和古屋先生體內的完全一樣,那應該會成為最有力的物證吧?」
小五啪地兩手一拍發出輕響。「還有遺書吧?差點忘了。」她說著瞪大雙眼。
我也壓根兒忘了這回事,她這麼一提,我才想起來。
「等一下。」秋山輕巧地從椅子上起身,從桌旁成堆的剪報簿中取出一冊開始翻閱。大概是專門蒐集古屋命案的報道吧。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阿省,那篇稿子你寫了嗎?你之前不是說人家向你邀稿。」
包括古屋命案在內,關於一連串毒殺案的稿子。他一邊查閱剪報,一邊搖頭說:「我推掉了,根本無從寫起,那本來就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可是,你對案子有興趣吧。」
「還不都是你害的。」他回嘴說道。意思是指小五和古屋美知香成了朋友吧。他果然體貼。
「找到了,就是這個。」他拿著剪報簿,開始朗讀,「給古家一家添麻煩,深感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錯,再怎麼道歉也後悔莫及。請原諒我。」他保持姿勢,聳了聳肩膀。「單憑這點內容,根本不能成為物證。」
「為什麼?」小五追問。
「因為她並沒有說古屋先生是她殺的。」
「可是,遺書上明明就是這個意思。」
「那可不一定,也可以是其他解釋。」
我仰望秋山。「比方說,奈良和子以為殺死古屋先生的是他女兒曉子,是嗎?」
他點點頭。「比方說,她認為會引發這種事態都是她害的,所以很內疚之類。」
「這樣就自殺?那她也太脆弱了吧?」
秋山問我:「聽說奈良和子在經濟上完全仰賴古屋先生資助?」
「好像是。所以古屋先生也考慮過再婚,再加上她又體弱多病……」
「那麼,失去古屋先生對她來說想必打擊很大吧?而且殺死他的兇手可能是親生女兒,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都是她造成的,她很內疚。對於今後的生活也感到不安。怎麼辦……於是她想不開尋短見也不足為奇了。」
意思是說,也可以解釋為她自殺是為了追隨古屋而去。
「換句話說,用不著太在意遺書。」
秋山肯定地說著,啪地合起剪報簿,放回原處,然後輕輕張開雙手。
「可是,她持有氰化鉀仍是不爭的事實。那和用來殺死古屋先生的氰化鉀的成分完全相同,不可能純屬巧合。」
奈良和子仍是嫌疑最大的人。我也一起確認剪報簿的報道,據說氰化鉀是放在她持有的皮包中。
「物證是不會說謊的。」
說得對極了。我無話可說。
「我忘了氰化鉀的存在。」我一手撫額,「真丟臉。看來外立的事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但還是令人好奇。」
聽到秋山這麼嘟囔,小五苦笑。
「阿省,你到底是支援哪一邊?」
「這還分什麼支援或敵對?我是納悶。」他站著交抱雙臂,臉皺成一團,「我對犯罪雖然不清楚,但倒是常看刑案報告文學。」
阿省他呀,只要上面寫了字他什麼都看,小五如此解釋。
「過去就有過這樣的例子:命案發生後,警方逮捕嫌疑人,嫌疑人在自白之後也出庭受審,量罪定刑……可是後來卻出現另一個人,向身邊的人暗示那件案子其實是他乾的。另外也有真兇自殺或失蹤的例子。」
「也就是說,調查當局沒有鎖定真兇?」
「對,像在這種情況下,據說真兇的行為舉止總是怪怪的,大概是難以承受良心的苛責吧。」
我想起外立頹喪的身影。打心底折磨他的自責真的只是出於店員的責任感嗎?抑或是基於某種更直接的理由?
然而,殺害古屋的氰化鉀在奈良和子手上,外立並未持有——這是鐵的事實。
「有些人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就是喜歡鑽牛角尖。」小五小聲說,像要打圓場似的來回看著我們,「外立這個人應該也是這種個性吧,他並不是兇手。」
前店長萩原說過,外立是一個會把全世界的不幸都怪到自己身上的青年。
「身邊發生這種殺人案,他一定很震驚。」小五的臉頰有點僵硬,「像我,雖然只能想象,可上次不是發生過安眠藥事件嗎?連那樣的事都讓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
如果那摻的不是安眠藥……
「假使有人在那場騷動中受到更嚴重的傷害,就算受害者不是自己,我想我也會一直耿耿於懷。」
「小五會經歷那種不愉快,歸根究底都是我們集團宣傳室造成的。小五隻是受到池魚之殃,根本沒有任何責任。」我努力和善地說。
她嗯嗯有聲地猛搖頭。「這個我知道。只是,我害怕的是發生過那種事的事實本身。如果親身經歷的是殺人案,所受的震撼會更嚴重吧。那個外立一定心地很善良,所以受到的打擊才會更大……」
「簡而言之就是軟弱。」表哥糾正道。
小五撲哧一笑。「是啊,不過我也沒資格批評他。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阿省這麼堅強。」
其實我也沒那麼堅強啦,秋山慌忙表示。他忽然尷尬了起來,乾咳了一聲,對我說:「這丫頭的說法應該比較妥當吧。」
我也點頭回應:「也就是說外立需要的不是自白,而是安慰與鼓勵吧。」
「再加上實際的援助。」秋山補充說道,「工作和金錢,還有健康。但說到健康,以他的狀況,只要經濟問題一解決,身體應該就會好起來吧。真諷刺。」說著他的語氣再次尖銳了起來,「雖然那塊土地只有那麼一丁點兒大,可是隻要祖母一死,就會歸他所有吧?到時候他的問題即可迎刃而解。可是祖母又是他唯一的骨肉至親,正需要他的照顧,他又不可能見死不救。」
在那個昏暗、充斥著酸臭味的屋子裡,祖孫倆相依為命。
「所謂的不幸,通常都是這樣的,顧得了那頭就顧不了這頭,彼此互相牽制,就像一團解不開的繩子。」
而如果在焦躁之下放棄解開線團的努力,索性一刀兩斷,往往會釀成案件。
「在這個案例中,至少值得安慰的是,外立是個孝順祖母的青年。」
秋山看上去不是在對我說,倒像是在開導小五。
拜秋山所賜,我心頭的陰影一掃而空,用不著把外立的事告訴妻子了。對於自己的自以為是和過於武斷,雖然事後想想很心虛,但總算勉強按捺住那個念頭。
妻子正和女傭一起為過年做準備,張羅裝飾品還要購買食材。委託印刷的賀年卡已經做好了。那晚我們一起檢查收信人的名字,親手在卡片上添上幾句話。
「明天,美知香還會來。今天她也來了。」妻子說道。
「你說過她要織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