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地方開洗衣店?」
「就是啊。北邊那一帶屬於準工業區,正好位於邊界上。十五年前正是泡沫經濟瓦解的時候。原來的地主把土地賣了,中間又轉手了好幾次,正想等地價上漲,沒想到泡沫經濟崩盤了,歷經一場混亂,最後租給了洗衣連鎖店。」
不過,據說洗衣店只開了三四年。
「聽說和附近居民發生過不少糾紛,所以才持續不了多久吧。最大的原因好像是車整天地進進出出太吵了。」
消費者早上把衣服送洗,傍晚便可領回乾淨衣物。這種便利的洗衣連鎖店好些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總之不是什麼好名聲的店,所以他說店家處理藥劑的方式也值得擔心,最好還是檢查一下。」
妻子攤開復印的藍圖。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你看這上頭,這條藍色粗線就是建築物所在的位置。上面不是做了記號嗎?共有六處寫了編號,這就是取樣抽檢土壤汙染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做的。」
「據說這種六點取樣法是最基本的程式。」
接著,妻子又取出另一份檔案。「這是檢查結果。」
我拿起檔案,標題是《濃度計量證明書》。左上角寫有資料種類、取樣日期、取樣者和取樣地點,右上角寫有負責檢查的公司名稱與計量管理者的姓名,還蓋了章。內文是詳細的一覽表。除了我隱約記得的化學藥品之外,還有四氯乙烯和硒或苯等有機磷化合物,以及砷(砒霜)、氟、烷基汞……密密麻麻的,總共有二十六種。
其中有一項是「總氰化物」,意思應該是指所有的氰酸化合物吧。我腦袋裡的記憶忽然倒帶,閃過奈良和子的事,被警方認定偷藏在皮包裡的氰化鉀不知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分析完畢。
「全部都在安全基準值以內,也有很多專案沒有檢測出異樣。」妻子邊指邊說道,「所以這下子可以安心了。對於那間評價不佳的洗衣店的懷疑純屬多心,真對不起。」
「連砒霜這種東西都要檢驗啊。」
「像這種東西不一定是人為汙染,據說有些土地本身就含有這種物質。傳說拿破崙不是被砒霜毒死的嗎?因為後人在他的遺體內驗出大量砒霜。但也有人反駁,認為那或許是埋葬遺體的土地本身就含有大量的砷。」
這份檔案不止一張,還有用訂書機釘好的附件,那是照片影印件,旁邊註明「資料採集(土壤分析用)」。原來採集六處泥土時都拍了照,每一個採集點旁邊都豎著一塊黑板,上面註明了地址、取樣時間和負責取樣的公司名稱,這些一起入鏡,連取樣的深度也註明了。
「真是大費周章。」我看著妻子,「太座大人,這項檢查花了不少錢吧?」
「那當然,先生。」妻子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大約四十萬吧。我把收據全都放在一起了,你要看嗎?」
那是我家的隱私,所以我決定只做筆記。
「檢查費是我們付的?」
「對呀。」
「本來應該由賣方負擔吧?」
妻子微微嘟起嘴。「八廣先生一聽說洗衣廠的事,就找賣方談過了。可是,對方生氣地表示不服。所以由我們出錢。」
「對哦,賣方是原先住在這裡的人,不是不動產或公寓開發商,也不是有害物質處理業者,自然沒有義務檢查,況且土地面積不到三千平方米。」
「對。可是八廣先生說,就算是個人售賣行為,還是勸對方做一下檢查,這是為了賣主好。」
「為了賣主?為什麼?」
「萬一之後發生問題就麻煩了。」妻子明快地回答,「假設買下土地、蓋房子住的人身體出了毛病,調查之後發現是土壤遭到汙染。那麼就算賣方毫不知情也要負起責任。如果打官司,賣方絕對會輸。」
相當嚴格。我很困惑。「那種情況也許不是賣方的錯吧?這樣還是要負責嗎?」
妻子啪地兩手一拍說:「沒錯。不愧是我的愛徒,果然注意到關鍵處。」
我什麼時候變成徒弟了。
老師越講越起勁。「關於土壤汙染,他說那真的是很複雜的問題。到底該由誰負責,由誰負擔這筆清除汙染的必要費用呢?是賣方哦。」她肯定地說道,「就算不是賣方汙染的,也只能這樣辦,因為找不出其他人可以出錢。」
買方若是大型土地開發商或公寓開發商,既然是做生意,或許還可以在與賣方談判之後找出妥協辦法,雙方各負擔一部分。最終來說,那筆費用還可以加到房子的售價上,視為必要成本開銷自行吸收。
可如果是個人的話,怎麼辦?
「光是檢查就花了四十萬。如果檢查之後發現土壤被汙染,還得再花多少錢改良呢?」
「那要看汙染程度與化學物質的種類而定。但要有心理準備,起碼得比檢查費多出十倍吧。」
這麼一大筆錢賣方必須在賣出土地前先支付。或者,顧及改良耗費的功夫和資金,必須自動降低土地價格。
「容我再問一次,在查明有汙染後,這一切全都得由賣方負擔?」
「是的。」妻子點點頭,交抱雙臂,「所以八廣先生說,通常若覺得有點不保險,他就會勸對方做檢查,但不接受這項提議的賣主通常佔多數。那種感覺的確很不舒服,明明不是我的錯,卻得由我付改良費用。」
我也這麼覺得。
「除非是危險性非常明顯,否則賣方才懶得這麼做……」
「這位同學,關於化學物質的過敏反應,」妻子的語氣像極了老師,該不會馬上從哪裡搬出黑板吧,「這是因人而異的。有人體質敏感,也有人沒感覺,所以就算賣方居住多年毫無問題,有時候買方還是會出現症狀。若是遇上這種情況,賣方會覺得更不公平吧。」
此外,就算住在被汙染的土地上,大家還是有可能平安無事。既然如此,何必沒事找事,不檢查也無所謂。
「賣方應該可以追溯前任屋主的責任吧?」
妻子笑了。「理論上應該可以,但你不覺得這是白費力氣嗎?如果那裡一直是住宅用地,前前任屋主很可能毫不知情,汙染物質來自別處。」
「那,就找出那個‘別處’再追究責任不就得了。」
妻子邊做出託重物的動作邊說:「那可是非常、非常麻煩的調查。又要花上不少錢和精力,況且也很難舉證。」
妻子做出這麼孩子氣的動作,很像桃子。
「不過,姑且假設可以吧。比方說,發現汙染源是二十年前位於此地管理不當的鈑金工廠。那家工廠的經營者早已過世,工廠停業了,也沒有公司。鈑金工廠老闆的兒子現在只是個極為普通的上班族。那這樣還能索取檢查費和改良費嗎?」
「我不認為能夠輕易做到,老師。」
「很不幸吧。聽說這樣的例子還不少。」
據說發生過幾起受害者好不容易找出原因,可是造成汙染的工廠或作業場所的經營者(或他死後的遺族)連自己的生活開銷都無力支付的例子。事往時移,對方多半也是靠養老金過活。
「況且,最大的汙染源據說其實是國家。」老師再次語出驚人。
「什麼意思?」
「戰爭呀。被空襲燒燬的地方事後應該是把殘垣斷瓦就地掩埋,重新建設吧。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振興社會,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下策。但就結果而言,東京都的地下就算埋了任何奇怪的東西都不足為奇。」
就地掩埋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法。
「所以不該打仗的。果然沒錯。」
妻子像小學生般露出正氣凜然的表情,說出充滿正義感的話語。
我對妻子的用功再次感到佩服,內心也覺得支撐她這種精神的熱情實在是很安全。不知怎的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檢查費四十萬?賣方氣憤地表示沒有付錢的道理?那好吧,我們家自己出。如果發現有汙染,清除則需要四百萬?沒辦法,這是為了安心生活必須花費的成本,我來付,況且打官司也很麻煩。
能夠這樣處理的妻子——我在心中默想,且容我直呼其名「今多菜穗子」——是因為有優渥的經濟條件支撐她的傲氣與知性的好奇心。
如果換作是我姐姐,她會有何反應?
假設她把現在住的房子和土地賣掉,擬定購買新別墅或公寓的計劃,使盡各種手段來籌款,也辦好了貸款。這時有人告訴她此處可能有土壤汙染,最好做個檢查,得花上數十萬。但為了預防萬一,這筆錢最好還是花一下。
姐姐會同意嗎?她是個循規蹈矩的市民,如果要付調查費,就得刪減其他預算。因此必須放棄渴望已久的整體廚具,改用次級品,搞不好連她的寶貝定存都得被迫解約。
即便如此,如果檢查的結果確定沒事那還好,萬一檢驗出某種化學物質超標,還得花錢改良土地。這費用比檢查費多出十倍,債務增加,說不定得重新貸款。最糟的情況是連賣屋和購屋計劃都得全盤取消。
活生生的想象令我不禁縮起脖子,彷彿連我姐訴苦的聲音都聽得見:還要再花幾百萬?那我們根本負擔不起……
這不只是姐姐的聲音,也是普通市民的心聲。況且,還可能出現更糟的情況。如果連現在住房的貸款都還不起,一旦經濟狀況惡化,說不定還得放棄新房和土地呢。賣主本來恨不得把價格抬高,沒想到卻得面臨這筆意外的開銷,不然有可能吃上官司,任誰聽到這種情況想必都會痛苦不堪吧。
如果是在條例施行之前購入的分讓住宅,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購買的土地若有汙染,只需要負責善後處理。
當然,這不見得只限於正在買賣土地或房屋的情況。即使是在現有住房中發現自己的健康出問題了,也只能自掏腰包改善。
「八廣先生說過……」
大概是想叫醒陷入沉思的我吧,妻子略微抬高音量。
「如果是個人住宅,國家或自治政府應該要提供補助金。或者,請有害物質指定業主一開始就加入共濟基金,當某個業主附近的土地發生土壤汙染必須進行改良時,可以考慮從那筆基金中撥出一定的急救款。如果無法確定汙染源,國家或自治政府再出面救濟就行了。」
「目前,還沒有這種制度嗎?」
「好像沒有,來日方長吧。畢竟條例也才實施沒幾年。」
就連知道有害建築現象的小五也大驚失色地表示初次聽說宅地土壤汙染一事。而我若不是為了買新家,恐怕也是一無所知吧。
氣喘、偏頭痛、皮膚過敏、低血壓、貧血、習慣性眩暈和嘔吐。這些症狀,以前多半會統稱為「虛弱體質」,有時候也會以「心病」打發。肉眼看不見的毒素直到變成具體的事態才初次外顯,但禍根依舊潛在。即便如此,這些毒仍不斷地滲入生活,給人們帶來不安與焦躁、因周遭親友的不理解導致的苦悶等二次受害,衍生出來的醫療費和經濟損失想必也很可觀。
房子病了,土地病了,人病了,換言之,也就等於國家病了。
翌日,我整理好妻子給的資料帶去編輯部。
加西和小五都很驚訝。「你太太好厲害!」
「總之,先從網路搜尋和剪報著手。」
「如果是收集例項,整理成淺顯易懂的報道,應該更容易引起讀者的反響吧?」
這個主意好,我鼓勵兩人,或許能借此發現《藍天》的新作用。總編也許不滿,但「留言板」的角色其實也很重要,我想。
由於得在年底之內完成,編輯部也充滿了歲末的忙碌氣氛。
為了在今年之內做個了斷,掌管犯罪之神(如果真有那種神)或許也大發慈悲。離平安夜還有一個星期時,新聞報道說奈良和子擁有的氰化鉀和用來殺害古屋明俊的毒藥成分完全一致。
即便仍有尚未釐清之處,這件事似乎已塵埃落定了。
即以戶為單位進行銷售的商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