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以為那孩子畢竟也成長了。」

這並非完全錯誤的觀察。

「她就這樣過了二十歲。我們輕率地以為只要過一陣子安排她去相親,在適當的時期結婚生子,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她雖然口口聲聲說想當職場女強人,但以她那種個性,想在社會上工作,肯定又會闖禍。想必她自己也會很辛苦。」

總編不合時宜地輕輕沉吟道:「不是我要唱反調,就算她要走入家庭,還是一樣很辛苦。尤其是一旦當上媽媽,還得打入‘媽媽們’的社交圈,那說不定更難……」說完,她才慌忙抬手在面前猛擺,收回剛才那番話,「對不起,我太多嘴了。」

「不不不,您說得沒錯。」原田先生垂落視線,「是我們的想法太天真。但當時小泉的狀態真的很穩定,讓我們忍不住會有這種想法。」

話題好像忽然被打斷了,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我茫然想著該請原田先生喝飲料,說了這麼多話,他一定渴了吧。可是,他一定不會喝。而我也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送上茶或咖啡。

「後來,我兒子先談起婚事。他交了女友。」

他說原田泉當時二十三歲,哥哥二十七歲。

「我兒子的女友在我當時的公司上班,擔任我的秘書,是個認真開朗的好女孩。」

他聲音一沉,同時肢體語言也開始出現痛苦的徵兆,彷彿坐的椅子變成了刑具,他整個身體開始呻吟。

「當時我相當忙碌,天天加班,假日不是陪客戶打高爾夫就是忙著新產品釋出會,整天在外面跑。秘書也很忙,必須到我家替我拿替換衣物或送檔案,她表現得很勤快。為了表示謝意,我內人也很關心她。她一個人從鄉下來東京生活,我們偶爾也會請她來家裡吃飯。她就這樣認識了我兒子。」

到目前為止,原田先生完全沒提及任何特定的地名、公司與人名——他小心地迴避。

「兩人交往半年後來找我,表示想結婚。我當然沒理由反對,我和內人都高興極了。但她一旦嫁給我兒子,當然不可能再繼續當我的秘書。我兒子任職的公司還算不錯,以他的年紀來說薪水也很優渥,所以不用擔心家計問題。她在步入禮堂的三個月前辭去工作,開始往返於孃家和我們這邊籌備婚事,還去上烹飪班,把學到的菜品做給我們吃。」

總編和我一聲不吭地仔細聆聽。「小泉也……」唯有原田先生細瘦的脖子上明顯的喉結宛如獨立生物般蠕動,把難以啟齒的話語與回憶忙碌地搬出來。「她好像也很高興哥哥要結婚了,還說從小就想要個姐姐。和哥哥的女友似乎相處得很融洽,所以我們絲毫也沒想過要擔心。」

沒有任何危險徵兆,沒有不安的跡象,一切都圓滿順利地進行著。

「原田小姐和她哥哥的感情好嗎?」總編平靜地問。

「我認為我兒子是個好哥哥。」原田先生閉上眼,輕輕地點頭,然後看著總編,「即使在小泉惹出種種問題的那段時期,他也沒有放棄她。」

「原田小姐也很敬愛她哥哥嗎?」

「我認為是,要不然……」

話語驟然打住。我聽見原田先生的身體發出呻吟,那彷彿是骨頭摩擦、心臟扭曲的聲音。

「舉行婚禮的日子來臨……」他的聲音哽在喉頭。

我很想打斷他,我已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原田小姐想必以某種方式破壞了哥哥的婚禮吧?哥哥本來只屬於她一個人,她不願最愛的哥哥被人搶走,於是再次說謊,逼退了哥哥的未婚妻吧。所以你們才會和原田小姐斷絕關係。光是這件事就夠了。

「那是所謂的公開婚禮。介紹人,或者說證婚人是我兒子的上司夫婦。喜宴順利地進行著,我們都覺得兒子和紀惠很幸運,能認識這麼多好前輩和好朋友……啊!」

新娘的姓氏我沒問,總編也沒問。

「喜宴進行到最後,應該是在贈花給雙方家長之前吧,司儀讓小泉上臺以新郎妹妹的身份說幾句祝福的話。」

本來只是喜宴過程中穿插的一段致詞。但是一旦開了口,才知道那並非祝福之詞。

「她當時結結巴巴的。事後回想,小泉大概也下不了決心做出那麼狠的事吧。早知道當時就要阻止她。」

她說了一些自己和哥哥的往事,話題跳來跳去毫無章法,但列席者都面帶微笑寬容以對。

「最後……小泉她……」原田先生的額頭因冷汗而發亮。他已經沒心思再用手帕擦拭了,他用力握拳。「她說有些話還是非說不可。她說,今天想當著來賓的面,說出自己此刻真正的心情。」

然後原田泉當著哥哥嫂嫂的面;當著雙方家長、親戚、友人、公司同事的面說了。

「她說:‘其實,我從小就一直被我哥騷擾。’她說自己受到哥哥的性虐待。」

原田先生在喘息。總編閉上雙眼,嘴角扭曲。我感到膝頭在顫抖。

「當著小姐的面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原田先生用沙啞破碎的聲音道歉。

總編依舊閉眼,用力地搖了搖頭。「沒關係,因為我知道說話的人更痛苦。」

「那是說謊吧。」我搶先說,不自覺地扯高嗓門,「全是鬼扯,對吧?」

「當然是謊言。我兒子絕非染指胞妹、做出那種獸行的人。我和內人都知道,在我們家中從未發生過那麼驚人、可怕的事。」

他們也知道女兒小泉是個多麼會說謊的人。

「小泉邊說邊掉淚。就在愕然的我們面前,說得跟真的一樣。她說自己在還沒有來潮前就被侵犯了。小時候不懂哥哥對她做了什麼,可是她喜歡哥哥,哥哥也說是因為喜歡小泉才這麼做,而且哥哥說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她一直不敢說。因為她怕如果反抗,會被哥哥討厭。」

等到她長大了,明白那種行為的意義後,她開始想逃,可是逃不掉。哥哥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況且哥哥還威脅說,事到如今就算告訴別人也不會有人相信,反而只會讓人知道她已非完璧之身,到時候是她自己吃虧,所以她才不甘願地維持這種關係至今……

「即使和紀惠開始交往,甚至決定結婚後,他仍未停止這種行為。小泉邊哭邊這麼說。」

原田先生不斷地吐出折磨自己的字眼。我彷彿看見他吐出的話語在桌上積成一攤,幾乎溢位,從桌沿滴落地板。

總編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我當場跳起來,我想當時大概怒吼了吧,好像大聲叫她住嘴,別再胡說八道之類。我邊叫邊衝到她身邊抓住她,想把她拖離麥克風。」

全場的賓客陷入死寂,剛才會場內還洋溢著的祝福氣氛與幸福光環也全都蒸發了。

「那孩子拼命抵抗、打我的臉。她拼命掙扎,還想踹我,她腳上穿的草鞋順勢飛出,掉到新郎新娘坐的那一桌前。」

他說原田泉那天穿著和服。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剋制住不去想象那場景——一個長袖翻飛、髮髻凌亂、怒打父親的女兒。

據說她一邊抗拒,一邊還在繼續高喊:「你們明明知道!」「爸媽明知他的獸行卻佯裝不知!」「我過得這麼痛苦,憑什麼哥哥可以得到幸福!」她又哭又叫,用不輸給父親的音量大喊:「你明知道我還拿掉過哥哥的孩子!」

新郎一直悶不吭聲,臉色蒼白得彷彿血液已被抽乾,一動也不動。這時終於站了起來。

「你說謊!」

就在他放聲悲鳴之際,坐在旁邊的新娘已昏厥,從椅子上跌落。

彷彿重現那一剎那的靜寂,我們沉默不語,只聽見原田先生宛如啜泣的粗重呼吸。

「婚事毀了。」他眼神虛無,卻堅持繼續敘述。

狹小的會議室幾乎被他內心溢位的追憶填滿,我們快溺斃了。

「我想紀惠是相信我兒子的,所以才會痛苦。她無法逃離小泉的謊言之毒,毒性已蔓延全身了。」

半個月後,紀惠自殺了。

縱使再怎麼信任,再怎麼深愛,縱使兩人之間的感情仍在,然而當眾被潑上滿身汙穢,親眼看到彼此的臉和身體都沾滿那種由汙穢泡沫化成的恥辱之後,已經無法再攜手生活下去了。

「真可憐。」總編幽幽地說,一手撫著臉。

原田先生頭垂得低低的,如同祈禱般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他表示接下來還要回港中央警署,陪同松井一起檢查女兒留在公寓裡的行李,也得向房東致歉。

他離去的背影變得好渺小。不管怎麼看,都不再是一位高雅的紳士,而只是一個疲憊、生了病、希望破滅、無法向任何人討回這筆債而只能責怪女兒的老父親。責怪自己的孩子等於是責怪自己,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原田先生離開後,總編和我依然留在會議室,我覺得好像不該就此離去。原田家的過去依舊充斥在這裡,好像不該帶出去,必須親眼目睹沖刷著膝頭的陰冷潮水退去之後才能移動。

「已經是午休時間了,」總編茫然將視線投向桌面低聲說道,「可是一點胃口也沒有。」

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你還好吧?」

「嗯。」總編也動了動一邊的臉頰笑了,至少她打算笑吧,但我覺得她好像在哭。

「發生那種事,也難怪會和女兒斷絕關係。」

不僅破壞了長子的婚事,也讓原田家失去一切,不得不從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面前倉皇逃離。

「就連公司也無法慰留他吧。」

「你是說誰的公司?原田先生,還是他兒子?」

「兩邊都是,這還用問。」

總編繃著臉發脾氣。

我試圖想象一個男人眼看著新兒媳(站在父親的立場)、疼愛的部下(站在上司的立場),被自己女兒的行為逼上絕路的心情。也試著想象一個男人被他那感情絕非不好、明知是惹禍精卻仍拼命愛護的妹妹,用謊言害死自己新婚妻子的心情。我試著忖度他們的生活。

想了又想,還是無法想象。無奈宛如空白的內心只有一個念頭: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一個天生的騙子。

真有這樣的人嗎?原田泉就是這種人嗎?她追求的是什麼?究竟為何憤怒?為何執著?懷著什麼樣的希望活在世上呢?

「我被哥哥騷擾。」「那個人考試作弊,我親眼看到了。」

電話中那個彷彿沾沾自喜的聲音又浮現腦海——我今天不舒服,不能赴約了。我一宣稱要中止談判,她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這是什麼意思?你太自私了吧,什麼玩意兒!

原田先生說,她對人對己都很嚴苛,要求太高。那個看法想必是正確的。但原田泉追求高度理想的社會恐怕只是她的幻想吧。

「喂!」

總編喊我。她好像已經喊了我很多聲。

「啊?」

總編這次瞪著牆壁。「剛才聽到的事太噁心了,害我忍不住反胃。」

「噁心的話題我聽夠了。我覺得已經一次聽完了十年的份。」

「可我還是忍不住會想。」

會議室的牆上好像黏著總編看不見的仇人。她的視線充滿了犀利的恨意,尖銳得恨不得瞪死那個仇敵。

「搞不好是真的。」

「什麼?」

「我是說,搞不好是真的。」

「你在說什麼?」

「她哥哥的事……」

我驚愕得目瞪口呆。

「你是說她哥哥真的對她性侵?」

「不能說毫無可能吧?」

總編銳利依舊的目光射向我。她的眼神彷彿在說: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我的敵人,而你就是敵軍的先鋒。

「她情緒不穩的原因說不定就出在那上頭?你不覺得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我們互瞪了一會兒,最後我說:「拜託你停止這種想象吧。」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disorder的縮寫,即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

日本文部省對尚未由高階中學或同等程度學校的畢業者舉行的學力檢查考試。考試合格者即取得報考大學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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