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期一上午,集團宣傳室來了一位意外的——應該說是驚天動地的訪客——原田泉的父親。

是刑警松井帶過來的。起先,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講話。

「因為他堅持一定要跟各位當面道歉。」

當初北見怎麼樣都找不到原田泉的家人,果然還是警察厲害。

我們不知所措。我提議找橋本先生過來,卻被園田總編制止。

「原田先生應該是專程來見我們的吧,我們應該尊重他的心意。」

原田先生被請到那間會議室,由總編和我負責接待。小五這天排的是下午班,谷垣先生為了治療腫包到醫院去了,松井也馬上回局裡去了。

原田個子矮小,滿頭銀髮按照老式風格梳得很整齊,一身灰色西裝剪裁精緻,想必是手工定做的。整體而言,給人一種高雅紳士的印象。

即使請他坐下,他仍舊遲遲不肯落座,欠身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這次,小女闖下這種大禍,我實在不知如何道歉,真的很對不起。」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這句話恐怕也沒別的可說吧。他的聲音彷彿卡在喉頭。

縱使終於坐了下來,他依然不肯抬頭,肩膀僵硬地聳著,遞上名片時也依舊垂著頭。名片上的頭銜是道友工程技術公司的「札幌分社長」。

「老家也在札幌嗎?」總編問道。

「是的。就我和內人住,我還有個兒子,比小泉大四歲,因為工作關係住在大阪。」

每說一次話,他就像道歉似的猛點頭,眼角深深地刻著皺紋。

「謝謝你專程遠道而來。」總編緩緩回禮。

「這是應該的,我早就該來拜訪了。」

這句話從他惶恐畏縮的身體裡擠出,令我無言以對。

「原田小姐已長大成人,況且聽說她很早就離家獨自生活了,所以我們並沒有責怪你們夫妻的意思。」

這不是我說得出的臺詞。如果桃子——萬一,即便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不管在哪種形式下,傷了人,我會作何感想?即使人家這麼對我說,我還是會說這是我的責任,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錯吧。那個想象令我頭暈目眩,兩眼發黑。

「您的好意安慰實在是……」

原田先生這次真的哽咽了。他深深一鞠躬,額頭幾乎貼到桌面上。

「別這樣,請把頭抬起來。」

雖然沒有真的觸碰他,但是總編伸手做了一個像要扶他肩膀的動作,催他抬頭。總編的眼神平靜無波,看似哀傷。

原田先生半抬起身,我這才發現他已滿臉通紅,無力地眨了幾下眼後,紳士頓時變成老人,他的眼眶和鼻頭都溼了。

「對不起。」他從西裝暗袋裡掏出大手帕擦臉。那手帕燙得筆挺。

「小女闖禍,是我們做父母的責任。我也向警方說過了,為了找到小泉,為了讓她好好贖罪,我們一定會盡全力配合。」

「我知道了,我也會把你說的這番話轉告其他同人。我相信大家一定會諒解的,請你放心吧。」

原田拼命鞠躬,一行淚水也跟著滑下臉頰。一位想必有相當地位的紳士現在不但必須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個失職的父親,還得極力道歉。我固然如此想,但總編一定會覺得接受他這麼道歉反而更鬱悶吧。

「這次發生這種事,我們公司這邊或許也有某些過失,我很後悔沒有跟原田小姐好好談一談。」

總編說道,這是事發以來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悔意。是我和谷垣先生怎麼勸都無法令她抹去的心緒。

原田先生以驚人的速度當下反駁:「不,不是那樣的。」他抬起頭,充血的眼睛直視著總編,斬釘截鐵地說,「您這樣想就錯了。各位沒有過失,錯的是小泉。」

我和總編有點愕然,不禁面面相覷。

「你的意思是……」我代啞然的總編髮問。

原田先生求救似的直視著我,轉為傾訴的語氣:「小泉闖下這種大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發生過很多次,而且是接二連三。」他那枯瘦的脖頸上凸出的喉結正在上下聳動,「每次我和內人都在想,到底哪裡做錯了?是我們對小泉的教育方式錯了嗎?抑或是我們做父母的太疏忽,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什麼讓那孩子的個性嚴重扭曲或深受傷害的事?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討論,也尋求可以改善的地方,自認為已經很努力了。可小泉還是依然我行我素。那孩子無論何時何地,總是任性地闖禍,惹火別人,說盡謊話。她一直如此。」

一口氣說完後,他像個快溺水的人般急促呼吸。

「各位的好意安慰,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是愧不敢當。請各位千萬不要有懷疑自己也有過失的想法。我們夫妻多年來也一直這麼想。我們一直相信只要我們改變了,小泉應該也會改變。可那是錯的。不管怎麼做,對那孩子都不管用,她永遠在對某些東西生氣,怎麼樣也無法平息那股怒火。」

園田總編當下僵住了。我笨拙地乾咳一下,重新坐好。

「警方已經向你解釋過,我們和原田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衝突嗎?」

原田先生搖頭。「詳情我不清楚。事實上,我就是來請教這個的。她這次又向各位說了什麼謊,為難了各位?」

我把一連串事情說給他聽,也把我在編輯工作室「act」聽來的訊息據實以告。要不是處於這種情況下,這些事本來一想起又會令人惱火,可是我卻越說越難過。原田先生專心傾聽的眼神中浮現的深沉絕望幾乎也感染了我。

「小泉給貴公司的履歷表能否借我看一下?」

聽到原田先生這麼要求,總編猛地起身,彷彿終於找到一個藉口逃離現場。

暫時只剩下我倆獨處後,原田先生再次用手帕擦臉。我把目光從他身上轉開。

「在這裡,請看。」

總編把履歷表放在桌上,又坐回原來的位置。她凝視著神情不安地拿起履歷表的原田先生。

「我們不知道那孩子在東京的住址,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工作。但正如各位所料,這份履歷是假的,學歷是胡謅的,因為那孩子高中就輟學了。」原田先生目光追逐著履歷表上的記述,低聲說道。

「你和原田小姐沒有聯絡吧。」

「是的,已經失聯四年了。」

「剛才我提到的那位北見先生曾四處打聽,想聯絡原田小姐的家人,但是他查不出你們搬去哪裡。」

「實在很抱歉,」原田先生再次致歉,放下履歷表,「我們是在躲那孩子,失聯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我們是抱著和她斷絕關係的打算。」

總編髮出洩氣的嘆息。「怎麼會那樣……」

原田先生閉嘴垂下了頭。他眼角溼了,再次拿起手帕按著。

「上面寫的出生年月並不準確。小泉今年二十八歲,她少報了兩歲。」

「啊,噢。」我驚愕地出聲,「不管怎樣,原田小姐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小。當初面試時,我還以為她大學剛畢業。」

「這種事對那孩子來說好像非常重要。」

「我能理解,」總編小聲說道,「不管怎樣,可能也是為了配合履歷表的學歷和工作經歷而不得不調整年齡吧。」

原田先生分別掃視了總編和我,挺起原本駝著的背。「跟兩位說這種丟人現眼的家醜,絕不是為了迴避做父母的責任。這點我也對警方說過,我只是想讓你們理解,我們下定決心和那孩子斷絕關係,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內人,不如說是為了我兒子。」

總編倏地動了一下眼皮。我點點頭,催原田先生繼續說下去。

「這已是陳年往事,我就不多贅述。總之小泉從小就是個難纏的孩子,她好強又不肯認輸,動不動就發脾氣,因此交不到朋友。一上初中,老是抱怨在學校被同學欺負,有一陣子還拒絕上學。我們和老師談過以後,替她辦了轉學,可她在新學校還是不適應,直到畢業為止都一直問題不斷。那孩子帶朋友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

「我也有女兒。」我插嘴說,「雖然還是學齡前的兒童,不過呃,像這種好強或不肯認輸的個性不見得是壞事吧。」

原田先生微微一笑。不知為什麼,他一笑,眼神看起來更哀傷。「是啊。為了考試分數、賽跑名次或是自己畫的圖能否入選全區展覽會這種事,和朋友競爭的確不是壞事。可是,事情總有個分寸吧。」

「對,那當然。」

「如果因為忌妒朋友的成績好,就拿尺劃破人家的臉,害人家縫了八針;把朋友參賽獲獎的圖畫當著人家的面撕破,這樣算不算太過火?」

我和總編再次像傻瓜一樣面面相覷。

「她真的做出那種事?」

「小泉的確做了。」原田先生疲憊地深深吐出一口氣,「當然,小泉每次闖禍,我和內人都會嚴厲責罵她。我們自認為已經很有耐性地教導她那種處事態度是錯的,可是她充耳不聞,反而學會了撒謊。」

她開始編故事,說自己做出會捱罵的行為,其實是有不得已的正當理由。例如她會說:「我打人是因為那個人考試作弊,我親眼看到了。」她會說:「我撕畫是因為那張畫不是那個人自己畫的,美術老師幫了忙,可是那個人卻神氣活現地說是自己畫的。像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說得太合情合理,不只是原田夫婦,就連老師和其他家長都被她耍得團團轉。

「她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老師當時五十幾歲,算是老一輩的教師。就在我和內人不知第幾次被找去約談時,那個老師直接告訴我們:小泉是個天生的騙子。」

「太過分了。」總編嘟囔著。

原田先生微微搖頭。

「可是,連我們也只能這麼想。我兒子就完全沒這種問題。我和內人都覺得我們對兒子和小泉的教育方式沒有什麼不同。說起來反而對兒子更嚴格,因為我們覺得他是哥哥,應該表現得更好。」

我的哥哥和姐姐也經常被我父母這麼叨唸——你是哥哥,你是姐姐,所以要更懂事。不知他們倆是否抱怨過不公平。

「她這種問題行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是從上學之後嗎?」

原田先生想了一下。「應該是。但仔細想想,或許更早之前就已經萌芽了。」

「你說她常發脾氣的意思是……她無法控制怒氣嗎?」

「算是吧。不只是怒氣,她會忽然放聲大哭,甚至連續哭上好幾個鐘頭,原因連我們和老師都無法理解。所以,我認為她應該是無法控制情緒。」

從她在我們編輯部的表現,也可以看出這種跡象。只要稍微糾正或是要求她,她就會臉色大變。但倒也不是每次都會情緒失控,在她拿膠臺砸總編的那件事發生之前,暴力傾向並沒有表現出來。這是否可以解釋為年近三十的她,至少變得更成熟了?

然而在這次的安眠藥事件中,她把暴力運用得更加巧妙。

「剛才您提到過,小泉控告她之前任職的公司的社長跟蹤並騷擾她。」

「對,不過那件事,沼田社長在處理上也有不妥之處。」

「可那也是小泉常用的手法。她會先偷走朋友的東西,然後說那本來是她的,卻被朋友偷走了,再不然就是到店裡偷東西,卻向老師告狀,栽贓給不相干的同學。」

「呃,恕我多嘴,」總編總算開口了,「當時,你們找過專家諮詢嗎?」

「兒童諮詢處不知道去過多少次了。」原田先生苦笑。那已經不是表情,倒像是整個身體的苦澀,那笑容只是貼在臉上。「當時雖然也有輔導員熱心協助,可情況還是沒有改善。」

「那麼心理醫生或精神科醫生呢?我是說,呃,為什麼不試著接受心理治療之類的。」總編慌忙補充說明,「現在不是常聽說小孩子會有adhd或行為障礙之類的問題嗎?」

她迅速說完後,忽然變得很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在報章雜誌上看到,我沒養過小孩。」

我說:「以原田小姐的年齡來看,原田夫婦為這個問題所苦已經是十五至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恐怕還不像現在這樣可以大大方方地去找醫生或接受心理諮詢吧。能夠商量的物件想必只有學校老師和兒童諮詢處。」

「啊,對哦……」總編頓時很洩氣,「說得也是,地方城市想必更保守吧。」

「不,我們直到四年前都還住在東京。」不知為何,原田先生像是被人戳到最大的痛處般,表情扭曲地說出「東京」二字。「我們決定和小泉斷絕關係後才搬到札幌。我也換了工作。」

四年前,對原田家來說似乎是發生最大悲劇的那一年。

「小泉在孩提時代和少女時期都讓我們傷透腦筋。」原田先生繼續說,聲音嘶啞,「這中間有一個分水嶺,那就是高中輟學。那所學校本來就不是她的理想學校,不到一年她就輟學了,卻也因此安分下來。該怎麼說呢?看她失去精力雖然讓我們有點擔心,可是至少不再忽然暴跳如雷、大吼大叫,也不會動不動就說謊。她在家裡幫忙做家務,寵著自己養的小狗,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我和內人當時都以為,這孩子過去之所以在學校鬧出種種問題,該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為她做什麼都用力過度,或者對自己要求太高。當然她對別人也很嚴格,但對自己更嚴苛,才會覺得事事無法稱心如意,老是煩悶焦躁吧。」他開始冒汗,取出手帕,「啊,對不起。我並不是要袒護那孩子,也不是要辯解,呃……」

「沒關係,請繼續說。我也覺得原田先生……作為父母的看法應該是正確的。」

那是一種直覺,自然而然地產生。她謊報學歷,誇耀自己根本不會的技術,一被指出錯誤就抓狂的種種行為,或許都是出於她無法忍受本來的自我——理想中的完美自我和現實中不完美的自我產生的落差,試圖填補這個差距。

「啊,所以,」原田先生用手帕半捂著臉,呻吟似的說,「窩在家裡和周遭切斷關係,就某種角度而言,或許讓她得以冷卻吧。起先她常常默不吭聲,漸漸地變得開朗起來,也開始斷斷續續地打工。她本來就不笨,成績也一直不壞。」

「是啊,我想也是。」

「她也說過,想去參加大學資格考試念大學。可是她的想法一日數變,一下子說將來要當花藝設計師,一下子又說要當編劇或美容師。我們那時也太天真,以為只要她肯安頓下來開朗地過日子,隨她做什麼都好。所以,當她說想去上什麼課程或才藝班時,我們都讓她去了。雖然她沒有考取任何一種正式執照,但那時好像也樂在其中。」

然而她還是一樣,有時候會在打工的地方或才藝班與看不順眼的人大吵一架,或是毒辣地(毒辣到令人懷疑究竟有幾分真實)說某人壞話。但至少不再像小學和中學時期鬧得那麼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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