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企業首腦的責任,但與之交換而來的權力是什麼,掌權者該有的態度又是什麼……可能是喝醉了吧,他淨問些抽象的問題。要是你,你答得出來嗎?」
我決定偽裝成貓咪或觀葉植物。岳父正在對著貓咪或觀葉植物說話,他一點也不期待回答。
「掌權者?」岳父重複了一次為之失笑,「他竟然有心考慮這種事,表示那傢伙正陷入人生有史以來最大的低潮。」
「您一定很心痛吧。」
「那傢伙也五十歲了,這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肯定的語氣中隱約帶著溫情。於是,我這盆觀葉植物的葉片隨之搖曳。
「會長對權力有什麼看法?」
岳父沉默了一會兒。茶杯已空,我替他注滿。
「很虛無吧。」他給的是這樣的答案。
「虛無?」
「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這不像是會出自會長之口的字眼。」
岳父嗤之以鼻。「因為我是今多財團的總帥嗎?」
「我是這麼想的。」
「我的員工被人下了藥,即使知道是誰幹的,也不能出手。兇手跑掉了連找都找不到,這算哪門子掌權者。你不覺得嗎?」
我緩緩瞪大雙眼。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岳父對這次的事件打心底感到憤怒。
「最大的權力,是殺人。」岳父繼續說。語氣雖然平淡,眼神卻炯炯發光。「奪走他人的生命,是人類所能行使的最大權力。而且,只要有那個意願,誰都做得到。所以這年頭才會有這麼多兇殺案吧。」
我默然點點頭。
「如果她當時摻的是氰化鉀,你們早就全死了。」
「這一點我們也討論過。」
正因為想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大家才會不得不一吐為快。
「只要在礦泉水裡下毒就能輕易奪走五條人命。在這種局面下,原田泉對你們來說,就是無從抵抗的掌權者。別跟我狡辯說人沒死、沒被殺害所以不是那回事。就隨意操控他人這點而言,其實是一樣的。」
是的。我們通常把這種人稱為「掌權者」。
「所以我才會生氣。以這種形式行使權力,任何人都不是對手。面對這種違反禁忌的權力,我們根本束手無策。哼,這算哪門子今多財團的總帥。說到無力,跟一般小學生其實沒兩樣。」
即便相隔兩米的距離,即便隔著桌子,我還是感受到岳父的怒火。那動搖了我的心。
我想到古屋曉子,想起美知香的臉,想到她尋求的乃是正義。
「雖然我知道,您可能沒時間了……」
我吞吞吐吐地開口,岳父眨眼看著我。
「還不急。」
我深深一鞠躬,一五一十地說出美知香的事。話從我嘴裡源源不絕地冒了出來。
說完抬眼一看,岳父以手肘頂著桌子,雙手合起宛如教堂尖塔,正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
「你又去惹麻煩了。」
「對不起。」
「當時在會議室裡的女高中生就是你說的女孩嗎?我還以為是五味淵的朋友。」
是我故意含糊帶過。
「她一定很生氣吧。」
岳父嘆口氣,垂下眼。
「就算再怎麼生氣也不夠吧。那女孩的無力感,我多少能體會。」
我默默點頭。
「不能讓那女孩以為這世上沒有正義。這是我們大人的職責,可是我們卻沒有盡到責任。我們應該打造的社會什麼時候墮落到這麼慘不忍睹的地步了。如果問我的意見……」岳父說著並提高音量,「殺死古屋明俊的兇手和原田泉都是同一種人。他們都是追求最大權力、再怎麼樣也要行使無上權力的人。」
「追求權力的人……嗎?」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明白。」
岳父在一瞬間,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因為飢餓,就是這麼深切難耐的飢餓。為了避免那種飢餓噬穿自己的靈魂,必須把它餵飽,所以利用他人當餌食。」
我父親不是那種會大聲怒吼的人,但他很喜歡說教,一開口就沒完沒了。就連在鄰居家圍牆上塗鴉或跟朋友一起偷摘柿子這種兒時的小小惡作劇,只要犯過一次,我們兄弟姐妹就得被他訓上老半天。這種長篇大論最後往往令問題失去焦點。
或許是因為這樣吧,我們成了習慣說教的大人,鍛煉出右耳進左耳出的本領。
但和菜穗子結婚,奉今多嘉親為岳父後,我有點改變了,我不會把岳父說的話當成耳邊風。我想,那或許是因為岳父的忠告與意見把我內心無法成形、始終一片混沌的東西形諸語言表達出來。
原來是飢餓。
「你真的要小心,」岳父又補上一句,「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別看對方是個年輕女人就大意輕敵。」
「是,我會銘記在心。」
「還有,你插手古屋先生的命案也要小心。交給警方處理雖然不甘心,但那就是現實,千萬不要魯莽行動。」他冷冷地斜看了我一眼,「人家該不會拜託你幫忙,說想找出兇手替母親洗刷汙名吧。」
「沒、沒那回事!」
我冒出冷汗。剛收到美知香通知已架設網頁上傳文章的電子郵件。對,她正想找出真兇。
我沒設定留言板,但是可以收信。如此一來,兇手說不定會主動來留言。我想他一定會來放話,到時候就有線索可尋了。
我會一邊和北見先生商量,一邊進行,你不用擔心。不過,還是請你照之前那樣幫忙,拜託了。
信寫得天真又熱情,但同時也很有心機。
杉村先生,我捲入這次的風波,你真的很內疚吧。其實我和我媽根本不介意。所以,為了讓杉村先生不再於心不安,我想請你幫個忙。
美知香表示她想和外公的女友奈良和子見面。如果告訴她母親一定會被阻止,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
只要你幫我這個忙,我們之間就算是扯平了。好嗎?
欠一個高中女生人情,真是情何以堪,更別說連還人情的方式都是由對方指定。
我心裡想什麼都會直接寫在臉上,岳父露出深深被我打敗的眼神。
「你也振作點好嗎!當好人也該有個限度。」
「是,這我懂。」
「不,你不懂。」
他一臉嚴肅地問:「那個姓北見的男人是個正經偵探嗎?」
「聽說他以前做過警察……」
「就算做過警察,也不一定是好偵探。」
我有點意外。岳父既然用好偵探、正經偵探來形容,可見得他對私家偵探這個職業似乎並不排斥。
臨走時,我才慌忙報告菜穗子和桃子的近況。她們都已習慣了新家的生活。桃子很喜歡上才藝班(現在才開始,似乎學什麼都覺得有趣),至於入學考試,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正在努力準備。
菜穗子也利用桃子不在身邊的時間重拾單身時做過的工作,在圖書館當義工,念故事書給小朋友聽。
岳父名副其實地笑得眯起眼。我在他的笑容目送下,再次從後門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