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擔心服下這個是否真的死得成,同時也想先確認一下到底會以什麼方式死去。」
於是他於三月十四日在埼玉市內的某便利店犯下第一起案件。正如他供稱的「利用熟悉的店」,作案地點距離他的公寓走路只需五分鐘。
「我從別的超市買回盒裝飲料,再把氰化鉀溶於水中,用針筒注射進去。那家店在那一帶是出了名的管理鬆懈,店內常有人行竊。就算把紙盒飲料放進冷藏櫃也沒人發現。」
於是,買下那盒飲料喝掉的二十歲大學生不幸死亡。
氰化鉀的確有效,服下就會死。少年的「實驗」成功了,但他依然不安。
「這個案子雖然轟動媒體,但被害者到底是怎麼死的,並沒有詳細報道。因此,對那個大學生是否真的死了,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所以五月時他又試了一次,即同樣發生在埼玉市的麵包店命案。
據說他在警局很配合地主動招供,滔滔不絕,說得口沫橫飛,有時甚至快得連審訊官都來不及跟上,簡直像在嘔吐。
決定要自殺,為了確認毒藥的效果先殺死別人。這種跳躍式的想法和偏激的觀念,首先就不是一般人跟得上的。況且,如果要追溯他的思維邏輯,既然都已經殺了兩人充分「實驗」過了,為何接下來並沒有以身試藥,而且拖到現在才自首,並一五一十地全盤招認,這些問題真是疑點重重。
掌握謎底關鍵的看來似乎是他的女友。
在五月犯案後,他缺錢過活,於是又找了一個短期兼職的工作,工作內容就是在三月作案時的那家超市負責出貨,這一點也頗令人驚愕。
他和女友就是在那裡認識的,他們同樣是兼職員工。八月中旬,他在工作中受傷,傷勢嚴重得不得不叫救護車。當時女友也在場,據說非常親切地照顧他。對少年來說,這是有生以來除了母親以外第一次有異性對他這麼溫柔。
兩人就此親近了起來。和女友交往之後,少年放棄了自殺的念頭。同時——「我開始厭倦隱瞞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想讓她知道。」
但他還是拖了一段時間才向她坦白。據說他是在自首的三天前把一切告訴女友的。
「因為她答應陪我自首。」
兩人這才前往大宮分局投案。
我們撇下工作,在編輯部針對這起案子大發議論,時怒時驚、或愕或嘆地過了忙碌的一天。
「簡而言之,這證明女性的力量果然偉大。」不知為什麼,總編很神氣。
「可是園田小姐,如果男友告訴你這種秘密,你會高興嗎?」谷垣先生的眼睛瞪得老大,「難不成你還支援他犯罪?居然陪著他一起去自首,我真是無法理解。」
「不然你說該怎麼辦。」
「當然是報警呀。那是義務。」
「話是沒錯啦……」
「最重要的是,這名嫌疑人雖然在乎自己和女友的關係,卻對別人的生命漠不關心,這種冷酷才是問題所在吧。」
谷垣先生太氣憤,連總編都不敢再貧嘴。
而我卻懷著只有我才看得見的憂慮等待著。我在等古屋美知香寄來的電子郵件,她現在不知怎樣了?是否正在學校,可能還沒有像我這麼密切地關注新聞報道,所以尚不知情?
我越想越不安,索性去「睡蓮」報到。
老闆是唯一跟我有同樣憂慮的人,而且比我更嚴重。他立刻湊了過來。「你聽到新聞了吧?」
「聽到了。」
「沒提到古屋先生的案子呢。難道說,那個案子果然另當別論?比方說是模仿犯乾的。」
沒錯。自首的少年坦承「自己乾的」案子只有三月與五月發生在埼玉市內的那兩起,並未提及五月一日的橫濱命案和九月十七日大田區發生的古屋俊明命案。
我回想起從古屋母女那裡聽來的訊息:警方懷疑第二起命案和第四起命案都是被害者身邊的人乾的,專案組內部也是意見分歧,各自行動……
這表示那兩起案子的嫌疑人另有其人?有兩名無辜者橫死的隨機毒殺案是不是和另外兩起兇殺案混淆在一起?
這不是模仿犯乾的,而是借刀殺人。
我越想越不放心,傍晚時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美知香。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你還好嗎?
沒有回信。
我等著。其間依舊有後續報道,我已得知犯案的詳情。少年的供詞是:「我想要全部了斷,然後和女友一起開始新的人生。」原來如此,他還活著,所以可以重新來過,而對於被他殺死、遭他奪走人生的受害者,他卻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對不起。之後,少年並沒有承認犯下另外兩起案子,他招認的始終只有埼玉市的那兩起。
想到美知香,我擔心得胸口發悶,幾乎得仰賴胃藥。
在四天後的下午,她終於和我聯絡了。編輯部的電話響起,我馬上接起。
「我現在在上次那家咖啡店。」
我匆忙趕到時,老闆正在和她說話。見到美知香,我霎時愣住了。她憔悴得雙頰凹陷,兩眼充血,應該不是哭泣而是睡眠不足吧。
老闆看到我,立刻讓出走道,一邊招呼我坐下,一邊對美知香說:「不用跟我客氣,馬上就好。」然後小聲對我說,「她說從昨天就沒有吃東西,我現在馬上去煮乾酪燉飯。」那是老闆最自豪的「意式病人餐」,只要吃下就會恢復元氣。
我在美知香的對面坐下。美知香身穿便服,但襯衫領口發皺,今天連護唇膏都沒擦,嘴唇乾燥而龜裂。
我還沒發話,美知香已搶先開口:「真是個愛管閒事的大叔。」她指的是老闆。
我點點頭。「不過,你真的該吃點東西。」
美知香用力咬著嘴唇,千言萬語也被咬得碎碎地吐了出來。
「我媽每天被警察找去問話。」
我的心臟咚地一沉。「怎麼回事?」
「因為那個嫌疑人被捕了。」
「所以就把你母親找去?」
「起先或許不是那樣。警方說有一些細節要核對。呃,就是跟那傢伙的供詞核對。」
可是風向很快就變了,因為犯案少年否認涉及橫濱與大田區的命案。
「警方還跟我媽說:‘古屋小姐!很快就要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
「他們說:‘你已經逃不掉了,無法再賴在別人頭上了。’昨晚,我媽一回來就哭了。」
哭這個字眼成了引爆點,美知香的眼淚也開始掉個不停,她胡亂用袖子抹去淚水,說了聲對不起。「我很想找人談談,可是誰也不在,我只想到杉村先生。」
「沒關係。」我凝視著美知香那通紅的鼻頭。
「我們每晚都吵。」
「跟你母親?」
「嗯,不過是我的錯。」她呻吟似的說,因為忍不住責怪媽媽,「我怪她為什麼會被這樣懷疑。我說這太奇怪了,該不會是你真的有問題吧。我明知一旦說出這種話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我斥責她:「其實你自己也並非真的這麼想吧,可你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因為你很痛苦、不安、氣憤,最重要的是為了你母親。我相信你母親一定也明白你的這番心意。
美知香沒有回話,她不再試圖抹去淚水。
「你母親已被警方收押……」
「沒有,可是從大清早一直審訊到深夜。」
據說是當地的分局。
「她一直向公司請假,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被開除。」
「不,那倒不會。」我當下否定,「外資公司在這方面對於經營者的約束比日本企業嚴格多了,不可能因為被警方訊問就把僱員解僱。如果真的那樣做,其他員工也不會漠視。你放心吧。」
美知香微微點頭。
老闆送來了燉飯,他熱心地提醒還很燙要小心,見美知香被淚水沾溼了臉,又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一盒面巾紙。美知香抹去淚水,擤掉鼻涕。
「慢慢吃,要細嚼慢嚥。」
「嗯。可是,我身上沒什麼錢。」
「這是什麼話,這頓算我請客。」
美知香拿著大湯匙開始靜靜地用餐,然後小聲說:「很好吃。」
正在吃東西的孩子無論是誰家的、今年幾歲,都一樣惹人愛憐。此刻又加上了心疼,幾乎令人胸口作痛。
讓她專心吃了一陣子之後,我才試著開口問:「你母親不打算請律師嗎?」
美知香驚愕地停下湯匙。「就算沒被警察抓,律師也肯接案子嗎?」
「那當然。這一點問你母親的上司……」說著,我看著她,「應該最清楚。」
「不見得吧。」美知香歪著腦袋,「每次一提到那個人,我只會更火大。」
她用湯匙攪著盤子裡的燉飯,嘴角微微一顫,頻頻眨眼。她的視線徑直垂落盤中,說:「我覺得我媽好像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你是指這次的事?」
「嗯。」她抑制著怒意、淚水與沉重的不安,霎時臉頰便染上陰影,「我覺得她會被警方懷疑或許也跟那件事有關。」
「是什麼起因讓你這麼想?警察透露了什麼嗎?」
美知香搖搖頭。「他們只會一直問問題,什麼也不肯透露。如果我發問,他們就反問我幹嗎想知道。」
我可以想象那種情景。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知道案件進展的詳情呢。」美知香的低語聽起來不像在問我,倒像是走投無路的悲鳴,「我也想過問新聞記者或來採訪的人。可是又怕這樣會弄巧成拙。那些人應該也是寧願問我而不是被我問吧。」
「想要順利打聽到什麼恐怕很困難。」
美知香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為何她會認為古屋曉子有事瞞著她。
「外公身上有什麼秘密嗎?」這也是自問自答。她的目光縹緲。「他發生那種事總有原因吧。我媽知道那個原因,可是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才瞞著我吧。」
「除了這起案子之外,之前你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嗎?」
「沒有,我想應該沒有,嗯。」
美知香像對自己確認似的點點頭。「就連她有男友的事,我也馬上就發現了。」
「唯獨這一次你卻揮不去這種感覺?」
「感覺非常強烈。我也不太會解釋,總之就是覺得一定有問題。」
這是在一起生活的人的直覺。
我想到一件事,但直到美知香把燉飯吃光為止,我還在考慮到底該不該說。這本來就不是外人該插嘴的問題——岳父的話如雷貫耳。
算了,反正我也是個愛管閒事的大叔。
「要猜猜看嗎?」
美知香倏地抬頭,劉海跟著一亂。「啊?」
「根據嘛……倒也不是沒有,只是不知道能猜中幾分。」
「什麼?你在說什麼?」
「其實,我對自己說的話也毫無自信。」
我不是沒想過拜託岳父。但這次的情況首先跟岳父毫無關係,而且說穿了,就連我為什麼要插手也毫無理由。岳父很可能會罵我一頓,叫我適可而止。何況就算岳父在警界(雖然我不知道是警視廳、警察廳還是公安委員會)擁有強大的人脈並能從中打聽到相關情報,但他能夠活動的想必也是相當高的層級,如此一來,恐怕得花費不少時間和功夫才能傳達到基層。而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我想,如果……這純粹只是假設性的說法——古屋曉子真的隱瞞了什麼,說不定只會對她的立場更不利。
所以我想到的不是岳父,而是去年秋天認識的警視廳城東分局某位刑警。他姓卯月,姓氏相當罕見。
去年為了岳父交付的某件任務,我和此人有過數面之緣。同時,也賣了他一個人情(雖然只是一丁點兒)。但對方或許不認為欠了我人情。
「雖然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我還是想先試試看。你姑且別抱希望地等著吧。」
「真不知該說你靠得住還是靠不住。」美知香笑了。這盤乾酪燉飯似乎令她的臉頰稍微恢復了血色。
按時吃飯睡覺、乖乖上學,就算痛苦也要保持規律的生活習慣。如果覺得寫點東西可以排遣心情,那就去寫。她一一答應這些承諾後,我才送她去車站。
臨走時,美知香對老闆鄭重地道謝行禮。
「歡迎你隨時過來。」老闆說著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