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也用電子信箱。」
「那麼,維持現狀就好了。至於交換日記你有什麼打算?還是要維持下去嗎?」
「不知道,到時候看著辦吧。」
我開始後悔了,真不該隨便出餿主意。
「你打算把外公的事放在網上,你決定這麼做跟你母親商量過嗎?」
霎時,美知香白皙的臉頰掠過怒氣。「非告訴她不可嗎?」
「你不覺得瞞著她不太好?」
「為什麼?」
「畢竟那也是你母親的父親。」
「她早就把外公忘了。」
她的怒氣更大了,不是生我的氣,她氣的是她母親。
「她沒忘。這可不是我亂猜的,我跟你母親談過。」
「她還接受什麼心理治療。」
「那不是壞事,而是你母親用來熬過痛苦的方法。」
美知香抿嘴不語。
「聽說你母親也勸你接受同一位心理醫生的治療。你不考慮看看嗎?」
「我死都不去!」
這一次不是空中截擊,是弓箭發出的箭矢。
當我正在苦思該怎樣避免直接詢問她為何如此排斥之際,第二箭已經射來。
「她才不是主動這麼想的,她只是乖乖聽人家的。」
「你母親嗎?」
「對。」
「聽誰的?」
「她的男人。」
我瞠目結舌。
美知香露出勝利的得意眼神。
「你不知道吧,就是這麼回事。」
關於古屋家的家庭成員,我並不清楚。除了遇害的古屋明俊、女兒曉子,以及外孫女美知香三人之外,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成員。
美知香敏銳地看出我的困惑。「我媽是未婚媽媽。」
我益發像個傻瓜般猛點頭。
「我沒見過我爸。小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混血兒,因為我以為我媽的情人是同事,可是我錯了,對方好像是她在別的地方認識的。她現在的男朋友是外國人。」
「啊,是公司的人?」
「她的上司。」
說到這裡才想起,古屋曉子的話語間的確出現過「和上司商量」這樣的說辭。
「我猜她很想再婚,其實想嫁就嫁嘛,反正對方也離過婚,目前單身。如果他們真想結婚,隨時都可以。」
她之所以沒有再婚是為了你吧——我沒有冒出這種成年人的愚蠢臺詞,只是緊閉著嘴巴。
「那,你家只有三個人?」
「是的。」
「你外婆……」
「外公離婚了。外婆在我媽很小的時候離家出走了,聽說在外面有了男人,外公獨自一人把我媽撫養長大,真的吃了很多苦。」
美知香的怒意中摻雜著強烈的悲哀。那不是自己的,而是外公被辛苦養大的女兒輕易遺忘的悲哀。
那純粹只是美知香的假想。但就算是假想,對她來說也是真的。這下子越來越麻煩了。
「你外婆還健在嗎?」
「她來參加葬禮了,跟她老公一起。我媽太久沒見她了,一時間好像還認不出來。」
這個回答不用多問也已表明了一切。
「就是因為有那樣的外婆才會有這種媽媽。奇怪,這是遺傳嗎?我們家的女人真是傷腦筋。」
我忍不住笑了,邊笑邊道歉:「對不起。我不是在笑你們家。」
「有什麼不對嗎?」美知香一臉不可思議地猛眨眼。
「我剛剛才跟別人聊過所謂的戲劇化人生,所以忽然想到。」
這下子美知香更糊塗了。這也難怪。
「說到戲劇化,被那樣殺害才是最戲劇化的。」
我的笑意頓失。不管是基於什麼意味而笑,現在都不適當。
「警察真笨,又不負責任,什麼都不做。」
美知香嘟起嘴,再次顯露出憤怒與悲哀。這種悲哀是真實的。
「所以你才會起意去委託北見先生。」
美知香咬唇點點頭。「況且我也不希望我媽被警方懷疑。」
古屋曉子說過美知香被警方盤問了半天。
「嗯,我聽說了。」我簡短地說。
「如果委託北見先生,我想他一定會很公正地幫我調查,因為他沒有偏見。」
「警方有偏見?」
「對呀,要不然怎麼會懷疑我媽。」
我鬆了一口氣。本來還在擔心如果連美知香都懷疑她母親該怎麼辦,同時也有點高興,這女孩其實是想替母親洗刷冤屈。
「我媽的男朋友是美國人,那個國家的人動不動就喜歡打官司,對吧?所以他說要聘請律師,控告警方損害名譽。也不想想那一套在日本根本不管用。」
「是啊,你母親也說過,警方好像不肯透露案子的進展。」
「一點都不透露。」
「所以你更痛苦。」
「我不甘心。」美知香說道。
這句簡單的話,聽起來強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那麼,我看這麼辦吧。」我啪地兩手一拍,「你來寫,寫好了就用電子郵件發給我。當然沒有交稿期限,如果你改變心意,不想給我看也沒關係,也不用把你寫的全部給我。我會把我的意見告訴你,採不採用隨你。我們先這樣進行一陣子,至於是否貼在網頁上,暫時先保留。」
美知香發出不滿的抗議。
「對不起,不這樣做的話,我沒辦法答應。你沒有切身經驗所以不怪你,但是老實說,把自己寫的東西公之於世,其實是很可怕的。」
「其實我之前也一直在日記裡提到外公的事。」
「那和特意寫給兇手看是兩回事。」
憤恨地眯眼的美知香和我互瞪,最後我贏了。薑是老的辣。
美知香拿起杯子大口喝著冷掉的紅茶。她鏗然把杯子放回到碟子上,然後下定決心似的抬頭,傾身向前。「我是真的對兇手……」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有東西閃了一下,我和美知香把目光轉向那兒。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隔著窗子,在灌木叢彼端的步道上正站著舉起拍立得相機的原田泉。
「什麼?」美知香愕然問道,「那是幹什麼?」
原田泉視線跟我的一對上便得意地冷然一笑,然後猛地轉身拔腿就逃。
我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事,只能木然呆坐。搞什麼鬼?那女人要做什麼?她還拍了照片。
「杉村先生認識那個人嗎?」美知香看著一臉呆然的我,不知該說是觀察敏銳還是直覺敏感,她的臉上開始浮現瞭然的神色,「呃,那個人該不會是杉村先生的太太吧?」
我還在發愣。「啊?不,完全不是,她是我的部下。不,是以前的部下。」
笨蛋的二次方是笨蛋,笨蛋的平方根也是笨蛋。我說了一個無可救藥的愚蠢答案。
「以前的部下。只是以前的部下嗎?」美知香像唱歌似的問道,「一個以前的普通部下居然在咖啡店外面埋伏偷拍,然後冷笑著逃走。拍的還是杉村先生和女高中生獨處的照片。這該怎麼解釋呢?狀況很不妙吧。」
美知香分析的速度比我還快,她在暗示什麼?
「不妙?什麼事不妙?」
「被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恐怕不妥。我又是個女高中生,搞不好看起來像是援交?不過,我是無所謂啦。」美知香終於忍俊不禁,「杉村先生,你對那個人做了什麼嗎?」
「別開玩笑了。」我扯高嗓門否認。我知道老闆正回頭看我。
「可是……」美知香笑不可遏,「杉村先生,你都冒汗了。」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我知道。那女人有很多問題……不,不是跟我有問題。」
原田泉究竟在打什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