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一點。唉,算是我的……面子作祟吧。」她仰望著灰色水泥天花板笑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想表現一下,讓你們見識我有駕馭那種麻煩人物的能力。你也知道,我們部門就像一攤溫水,我向來率性而為。」
我當下醒悟。「你是被誰說了什麼嗎?」
「誰知道。」說著,她一臉裝傻,「不過,就一個老姑婆粉領族的流放地而言,這裡的總編應該是個肥缺吧。我這人向來過得逍遙,好像有點對不起大家。我覺得偶爾也該吃點苦,因為大家明明都很辛苦,還在咬緊牙關賣力工作。」
「哪來的大家?有這樣的人嗎?」
「當然有。沒禮貌。」
園田總編是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實施前就職的一代。跟她同期入社的女職員,大部分已經離職了;因結婚而離職的人佔了壓倒性多數,但也有少數是跳槽到別家公司。而人數更少的「苟延殘喘組」和男職員並駕齊驅會很辛苦,但是眼看著男職員升官晉級,自己卻被撇在後頭又不是滋味,總之無論哪種立場都不好受。以前這種情形略有所聞。
女強人也好,老大姐也罷,大家都是在咬緊牙關努力……吧。
「偶爾做一下自我反省,這我當然不反對,但就算不為此自找麻煩,光是指揮我們每個月的工作,你就已經夠辛苦了。」
「算了,你不用勉強誇我。」
「我沒有誇你。」
「你真沒愛心。」
我們倆都笑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總編竟然是為了這種想法才忍受她。」
其他同事想必也沒料到吧。
「像原田小姐這種人,無論到哪裡,大概都會惹出同樣的問題,並不是總編你的本領不夠才駕馭不了她。鑽這種牛角尖想不開,未免太不像你的作風了。」
「好像是哦。嗯,我知道了。」
她嘆口氣,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書,啪地合上。書外面包著書店送的書皮。她當著我的面,拆下來給我看。
書名是《開除者與被開除者》,內容寫的是正確裁員的方法。這是前一陣子登上暢銷排行榜的商業書。
「好歹我也該研究一下。」
「只是個兼職員工,用不著看得太嚴重吧。」
「可是,這是我第一次基於自己的意思開除某人。你應該也沒這種經驗吧?」
被她這麼一問,我發現還真沒有。我們小職員根本沒這種權力。
「我不懂開除的程式。」
「等她來了,總編和我就直接告訴她吧。沒什麼程式問題,只要告訴她,我們不需要她再來上班就行了。」
「怎麼,你願意陪我?」
「原田小姐畢竟是我的助理。但你可別忘了當初決定用她的是你。」
「我那時想說如果不趕快找人補上椎名妹的缺,你一個人會很辛苦。」
「真是令人感激得掉淚。」
我終於能回座工作了。漸漸地,同事也陸續歸來。六個人一到齊,總編正式談起開除原田泉的問題,大家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副總編谷垣先生說,光是她今天對總編出言不遜,就足已構成開除的理由了。谷垣今年五十五歲,在我們之中年紀最大,脾氣溫和,總是笑眯眯,今天卻破例動怒。對他這一輩的企業精英而言,對上司說出那麼無禮的話,絕對不可原諒。
那晚回到家後,我像平日一樣與妻女圍桌共進晚餐。在馬上就要過五歲生日、益發耳聰目明、語言能力也突飛猛進的寶貝女兒面前,我刻意避擴音及公司的狀況。
相對的,女兒則滔滔不絕地告訴我白天在幼兒園畫的花海、新學會的歌,還有跟好朋友吵架的事。據說是在排隊等候盪鞦韆時,為了誰推誰、誰被推、誰又沒推而惹出問題,聽得我一頭霧水。
在我們家,哄女兒睡覺是我的任務。通常,只要坐在枕邊唸書給她聽,要不了三十分鐘她就會睡著。可是今晚的情況有點不一樣,我念的故事明明正要進入精彩高潮,她卻聽得心不在焉,在枕頭上動來動去,一下子把被子裹在身上,一下子又伸出腳扭來扭去。
「爸爸!」
我從書中抬起眼問:「什麼事?」
「明天,桃子會跟小茜說對不起嗎?」
我女兒名叫桃子,至於小茜,是白天跟她在幼兒園吵架的那個好朋友。但光說這句話誰聽得懂,我迷糊了。
女兒一雙大眼睛瞪得很大,眼珠水汪汪的。看來她雖然渴睡,心裡卻仍被白天吵架的事牽絆著,無法關掉電源。
我沉默了一下,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反問:「桃子是在擔心,明天,能不能好好地跟小茜說對不起嗎?」
「嗯……」
五歲小孩雙眉之間那塊光滑的皮膚,怎麼樣也擠不出皺紋。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試著做出我們大人「皺眉」的表情,也不知在哪兒跟誰學來的。抑或,我們人類的遺傳基因中本來就已被輸入「皺眉是正在思考艱難問題的象徵」這種瑣碎資訊?
「嗯,桃子會說對不起,所以小茜應該也會跟我說對不起吧。」
「桃子,你想跟小茜說對不起嗎?」
女兒難以啟齒地嘟起嘴。「嗯……因為我推了她。」
「你覺得推人是不對的?」
「嗯。」
「那,你放心。你一定可以好好地跟她說對不起。」
「這樣的話,小茜也會跟我說對不起嗎?」女兒雙眼發亮,「因為小茜也推了,比我先推。」
說到「比我先推」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中帶著熱切。我對女兒投以微笑。
「桃子在想推小茜是不對的,很想跟她說對不起,那就跟她說對不起吧,是這樣嗎?」
「嗯。」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說吧。」
「可是小茜也推了我。」
「那,你要放棄說對不起嗎?桃子推了,小茜也推了,所以兩邊扯平。」
女兒雙手抓著被子,一直拉到鼻子。這下子她更清醒了,本來快睡著的情緒又活躍起來。女兒是以五歲小孩的邏輯在思考——我推了她,她也推了我,我要道歉,所以她也應該道歉。
「桃子說對不起,小茜卻不說對不起?」圓亮的眼睛轉動著仰視我,嗓音有點沙啞。
「這個現在還不知道。要等到明天,桃子跟小茜說對不起之後才知道。」
「小茜如果不說對不起,那桃子如果說了,小茜會不會說是桃子的錯?」
她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只有桃子道歉,那桃子與小茜之間,會不會變成是桃子一個人的錯」吧。這令她不服。
「那可不一定。你仔細想想,桃子如果說了對不起,小茜會因為只有桃子說對不起就說是桃子的錯嗎?小茜是桃子的好朋友吧?她會是那種把錯都推給桃子的小孩嗎?」
就這樣桃子和我的一問一答進行了整整十分鐘,最後達成「總之明天要跟小茜說對不起」這個簡單的結論。我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一直待到她完全睡著才離開。
回到客廳,妻子喊住我:「你在偷笑什麼?」
我把原田泉的事告訴妻子,之前發生的情況她也知道(當然都是我逐一報告的),她似乎很關心。
「我忍不住拿來和桃子與小茜的事比較。」
今晚原田泉是否會這樣想:園田瑛子都沒說對不起,要是我說了對不起,就變成我一個人的錯,這樣豈不是不公平?抑或總編也會這樣想:如果我先說對不起,那女孩是否也會說對不起?
不可能。大人和小孩,即使做的事情相同,處理方式也不一樣。
「但話說回來,為了處理這個原田小姐居然會這麼苦惱,看來園田小姐個性還真是正經。這讓我有點驚訝,我本來以為她是個豪放的人。」
我也有同感。這種正經,如果換個角度來看,其實也可以說是膽怯。園田總編居然會膽怯,誰會想得到?
「當然,‘大家一邊吃苦一邊努力,所以自己也得付出一些努力’,我覺得這種想法很了不起哦。」
妻子滿臉沉思地低語著。最近,她把頭髮剪短了,從某些角度看起來就像個小男生。然而,在光線的作用下,有時候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三十歲還要成熟,就跟我只在照片上見過的已故岳母一模一樣。
「但我認為這種努力沒必要用在原田小姐這種問題人物身上。雖然我並不認識她本人,這種說法或許並不公平。」
接著,她談起目前對自己而言最公平的話題,新家的裝修計劃。她搬來大本活頁檔案夾和裝有資料的嶄新信封。
「人家建議我用這種地板和定做傢俱的塗料,這種新產品即使舔了也沒關係……」
我們一家三口現在住的是位於麻布十番的某高樓公寓,屬於妻子名下的財產——正確說來,只是一部分財產。光靠我的薪水根本買不起這種房子。
妻子對這間公寓很滿意。至於我嘛,覺得實在高攀不起,但還是很滿足。怎麼可能不滿足,而且桃子也在這裡出生長大的,這裡充滿了回憶。
那麼我們為何要搬家呢?為了桃子上學,說穿了也就是為了所謂的「升學競爭」,以及日後上學放學的方便。
那間新公寓亦然,憑我的薪水根本住不起。
和妻子東拉西扯地討論著,倏然間,我感到心靈的一部分緩緩飄出軀體,騰空的部分似乎被一種非現實感逐漸滲入。這真的是我的人生嗎?我真的可以享受這種生活嗎?我是否已經不小心付出了什麼作為代價?
當初不同意我的婚事,放話宣稱「我就當你這個兒子已經死了」的母親,說我付出的代價是身而為人的尊嚴,是大男人絕不容許寄生於別人財產、賴以餬口的面子。
「我可不記得養過你這麼沒出息的兒子,居然讓女人養活你。」
我並未靠妻子養活,我有正當的職業,也有薪水。我可以理直氣壯地這麼回答母親。儘管我知道那不算謊言,卻也不是真話。我也知道母親氣的不是這個,雖然我可以這麼轉移焦點。
「既然這麼想跟菜穗子結婚,那就私奔算了。菜穗子索性也把她爸爸給的財產扔下不就結了。為什麼不能這樣做?你為什麼不肯這麼做?」
母親當時如此說道。她的意見極有道理,為什麼我不能這麼做?為什麼做不到?
菜穗子的父親今多嘉親同意了我和菜穗子的婚事,他並沒說如果菜穗子選擇我作為終身伴侶就要收回財產。所以,菜穗子自然沒必要和我私奔,也用不著拋下之前的生活方式,她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在人生中加上「丈夫」這個要素就行了。
這是再單純不過的加法,沒有人會算錯。我們夫妻很幸福,一直很幸福。
「我認為,杉村先生的父母很了不起。」
以前,椎名妹曾經這麼說過。她對於我的事,知道的比社內流傳的小道訊息稍微多一些。因為她就像個聰穎的妹妹,有時我會零星地向她透露一些。
「你父母當初宣稱,如果你和你太太結婚,他們就要跟你斷絕關係吧?」
「已經斷絕了。」
「這一點很了不起。他們沒有說什麼,三郎啊你幹得好,這下子杉村家不愁吃穿了,大家都可以仰賴你那個有錢的老婆生活了,反而認為這是可恥的行為,斷然……」說到這裡,她慌忙搖頭,「你可別誤會,我沒說你現在和你太太的生活很可恥,我完全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啦,我報以一笑。心裡卻想著,就連開朗公正的椎名妹,在評論我和妻子的生活時,終究也忍不住瞻前顧後。
我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他們也沒說過「三郎啊,幹得好」。他們雖未與我斷絕關係,卻也沒有了來往。到目前為止,舉凡想象得到的任何形式下,他們都不曾做出對我妻子的財產有所圖謀的言論或行為。
我哥說:「你是個笨蛋。」
我姐說:「你總有一天會醒的。」
雖然可悲,但你這婚姻不會長久。或許有許多好處,卻不能保持日久天長的關係——這也是我姐說的。
自從我們開始為了桃子搬家和裝潢新家而努力,我越來越常在不知不覺中想起我姐說過的這句話。和心中對於目前這種生活的非現實感正好相反,每當我想起這句話,就益發增添現實感。我把它壓回去,試著擺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