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天和再隔一天,原田泉都沒露面,也沒有打電話過來。我們決定不主動跟她聯絡,先觀望再說。

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自從吵架之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看來她是真的打算離職了,這樣對我們來說也變得更好處理。

她獨居,家裡好像沒有裝固定電話,編輯部只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傷腦筋。像這種時候如果打手機通知,好像不夠慎重,我實在不想這樣。」

園田總編嘴上這麼抱怨,但還是打了她的手機,但打了好幾次還是沒人接,也沒有語音信箱可以留言,只有鈴聲響了又響。

「該不會是看到來電顯示,知道是我們打的,故意不接吧?」加西說,「說不定她已經在找新工作了。」

「現在的人的確都很冷漠。」谷垣副總編回應道。在谷垣先生看來,加西其實也屬於「現在的人」。他們倆深有同感、互相點頭的模樣還真令人忍俊不禁。

最後我們都覺得,好吧,那就算了。如果要重新招人,就必須先向會長室報告和申請。早上,等全體人員到齊後,我們針對是否還需要另聘新人,抑或暫時先這樣湊合著應付一陣子進行了討論。

由於和印刷廠約好碰面,另外也要去採訪,會一開完我立刻出了門,回到辦公室已是下午四點左右。不知為什麼,同事個個一臉憔悴,園田總編的額頭上還貼了一塊很大的創可貼,用正式的醫用膠帶固定。

「是她乾的。」總編說,「大概兩點過後吧,終於聯絡上她了,我告訴她要解除兼職合約。」

結果還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找上門來了,然後再次發生口角。或者該說原田泉從一開始就激動異常,根本無法溝通。

「這個是她拿來砸我的。」總編指著放在桌邊的膠臺說。

我有點難以置信。要是被這種東西迎面砸到,肯定會受重傷。

「你去看過醫生了嗎?」

「在那邊看過了。」她是指隔壁總公司大樓的診療所,「也照了x光,醫生說骨頭沒有異狀,只是腫了一個包,有點破皮。」

「幸好及時閃開,只是從頭上擦過,才受了這點輕傷。」谷垣先生說,「她可是對著園田小姐的臉砸呢,真是惡劣的女人。」

當時大家想制伏她,但她又叫又嚷地抓起手邊的東西拼命亂砸,以致大家束手無策。據說在一個同事跑去叫警衛,大家都亂了手腳之際,原田泉趁亂逃走了。

「報警了嗎?最好還是報個案。這可是確定無疑的傷害案。」

可是總編搖搖頭。「用不著那麼誇張。」

「可是……」

「這樣會給公司惹麻煩。況且如果歸根究底,也是我管理不善。」

騷動過後,現場應該已經收拾過了,但是仔細一看,辦公室內還是比平日雜亂。這場風波的餘韻彷彿化為金屬的氣息,依然在空氣中飄散。

「她到底來抱怨什麼?」

總編吞吞吐吐,我只好聽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轉述。據說原田表示:「為什麼沒有人來向我道歉,錯的明明是你們。」「僅憑一通電話就突然開除我,這已經違反合約了。」

說到最後,谷垣先生臉色鐵青,我很擔心他血壓升高。

「因為她滔滔不絕地說,實在太任性了,我忍不住回嘴:你炫耀自己有編輯經驗,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會,全部靠我們從頭教起。照理說光憑這一點早就該被開除了。結果,原田泉一聽就哭了出來(又發作了),大吼大叫地說這是嚴重的侮辱,她要控告我們,叫我們等著瞧云云。」

在這遼闊的世間,想法超乎我們所能理解的範圍並根據那種模式行動的人,遠比我們想象的還多。這一點,尤其在都市生活的人,就算不喜歡也會逐漸明白。但一旦以這麼震撼的形式在近距離出現,還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心裡既怒又怕,但就是不知該做出什麼具體行動。

那天,大家一起離開的編輯部。我因為不放心,就和園田總編一起坐計程車,送她回家。可能是藥效過了吧,在車上她的傷口似乎很痛。

由於比平時晚歸,我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妻子。她不僅心臟弱(或者該說那是原因),也很會瞎操心。我用相當強烈的語氣說,原田泉不是強壯的大男人,只是個瘦小的年輕女子,如果當時我在場,一定可以制伏她,越想還真是越不甘心。我還說,如果她敢再上門鬧事,我一定能擺平。

「你可要小心。」妻子還是憂心忡忡地說道。

接下來幾天,同事們上班時儘量不讓編輯部唱空城計,尤其小心不讓總編一個人落單。我們並未事先約好,但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

週末來臨。星期六那天,我和妻子一起為了桃子的升學考試去參加升學預備班(非常時髦地自稱是prep-school)的教學見習會,接著又上了一堂向家長傳授心得的課。星期天,我們一家三口到處參觀出售衛浴裝置和系統廚具的展示中心,順便小小地兜個風,在外面吃完飯才回家。原田泉鬧事的風波暫時遠離了我的心。

我們是時鐘和月曆的俘虜。有時那是痛苦的元兇,有時也可以帶來淨化。即便沒有特別的理由和根據,有時單單是時間與歲月的流逝,便可沖淡心頭的疙瘩。

新的一週來臨,星期一和星期二都安然無事。誰也不曾主動提起原田泉的名字。毋寧覺得最好別再去想。如果不去想什麼辦法解決,就這麼擱置一週、十天、半個月,事情應該會自動平息吧……

我們想得太天真了。

事情發生在星期四早上。我走進辦公室,剛在辦公桌前坐下,電話就響了。是內線,接起一聽,「冰山女王」的聲音傳來。「早安,杉村先生。」

「您早。」我也彬彬有禮地回答。「冰山女王」是會長室首席秘書遠山小姐的綽號。命名者不是我,也不是我認識的人,但是大家都知道;高掛在夜空的那個天體,是什麼命名為「月亮」的?誰也不是。但人人都知道那是「月亮」而不是別的東西。這是同樣的道理。

「會長找你。離高階主管會議只有三十分鐘,請你立刻來會長室一趟。」

她的「請你立刻來」,也就等於是「快過來」。我站起來,把剛脫下的西裝外套穿上。

「幹嗎?」總編敏銳地問道。

「召集令來了。」我回答著離開編輯部,小跑衝出別館。

會長室位於總公司大樓的頂層。無論就物理上或心情上都是高不可攀,要爬上那裡頗費功夫。

我在直達電梯前向警衛出示員工證件,快步疾行。走路的這段時間也包含在主管會議召開前的三十分鐘內。

電梯到達頂層,我一走出電梯,秘書室的小姐已在電梯前等候。對方是冰山女王麾下精銳部隊的一員,在她的帶領下,我沿著走廊前進。

連著經過兩個房間,「冰山女王」的位置在第三間,最靠近會長辦公室。今天,她穿著筆挺的銀灰色(好像被煙燻過)套裝站在白板桌旁,她一看到我,又說了一次早安。

「請快點。」

我點頭匆匆走過,有人替我開門,我走了進去。

我的岳父——今多財團的會長今多嘉親正坐在那張造型獨特、被他女兒戲稱為「巨人腎臟」的大桌前看報紙。

「您早。」

我一邊想著不知有幾十天沒見過岳父了——不是在公事方面,而是私人方面——一邊打招呼。

岳父從報紙後面倏然露臉,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一早把你叫來,不好意思。」

「哪裡。」

今多財團會長今多嘉親,生於一九二四年,已滿八十歲,身材矮小乾瘦,頭髮稀疏,眼眶四周的皺紋很深,皮膚枯槁乾癟。就外觀而言,絕非氣勢逼人的人物。

有時我會幻想,如果岳父脫下量身定做的高階西裝,換上皺巴巴的運動服,會是什麼模樣。如果穿著那身衣服走在船橋或錦系町一帶的場外馬券場,會是什麼模樣。那時,他渾身上下還是會和現在一樣威風凜凜嗎?今多嘉親身上散發的威嚴有幾成是與生俱來,又有幾成是來自衣著呢?

以前,我曾經在晚酌時藉著酒意問過菜穗子這個問題。

妻子笑著想了一下,回答:「父親的鷹鉤鼻不管在哪裡都一樣顯眼。場外馬券場是販賣賭馬券的視窗吧?」

「嗯,對呀。」

「我猜,父親看起來一定像是那種很有領袖氣質的賭馬情報販子。那種特殊的氣勢就算穿任何衣服也不會消失。」

妻子居然知道「情報販子」這個詞,令我很驚訝。

「我是在財經小說上看到的,寫的就是這種情報販子如何變成兜町大人物的故事。」

妻子偏好浪漫的故事,但有一點倒是異於一般家世良好的讀書人,那就是她不挑書,簡直是有什麼看什麼,而且她的書架上,無論是勃朗特姐妹還是簡·奧斯汀,乃至當今一炮而紅的暢銷作家,全都不分類別地按照日文五十音順序排列。

「早上,我收到了這玩意兒。」

說著,岳父放下報紙,拿起眼前的白色信封朝我遞過來。我輕輕鞠個躬走近,雙手接下信封。

白色信封的角落散佈著粉色小花圖案,信封上的字跡也很女性化。但筆跡不太漂亮,習慣性地往右上角歪斜,像雕刻似的用力寫著「會長今多嘉親先生收」。翻到信封背面,我不禁眨眼。沒有寄信人住址,只用同樣的筆跡寫著「集團宣傳室約聘職員原田泉」。

我抬起頭。岳父把老花鏡往下拉至鼻樑一半處,看著我。「你念念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取出信。兩張和信封成套的信紙上用相同的特殊筆跡寫得滿滿的。看完之後,這次我無法立刻抬頭。

「這個姓原田的,與其說是約聘職員不如說是兼職的吧?」

「是的,會長應該也曾收到履歷表。」

「剛才我叫遠山找出來,大致看了一下。她才做了半年嘛。」

「是的,上個星期已經被開除了。」

我想說明原委卻被岳父制止,他展顏一笑。

「你先別緊張。」

看來我似乎已臉色大變。

「這封信寫的是事實嗎?」

我提高音量:「完全與事實不符。」

原田泉的信上寫滿了令我難以置信的描述。她說自從入社以來,就受盡集團宣傳室的各種虐待,大家不但逼她做合約上沒註明的工作,而且假日上班和加班也沒付加班費。只因為她不是正式員工,就遭到歧視與排擠。她還說其中以園田總編與谷垣副總編對她更加苛刻,這兩名主管不僅沒有制止其他職員施加的虐待,甚至還帶頭歧視並對她惡語相向。園田總編私吞了應該付給她的薪水;谷垣副總編再三對她進行性騷擾,她一抵抗就威脅說要開除她……

「滿紙謊言,園田和谷垣都不是這種人。我們……」

岳父輕輕搖頭,打斷了我的話。「用不著激動,我明白。好歹我也是集團宣傳室的室長。」

《藍天》的總編是園田瑛子,發行人則是今多嘉親本人。

「對不起。」我欠身致歉。

是的。這正是把信寄給今多嘉親的用意所在。

信末,原田泉宣稱已聘請律師,開始為這半年來身心受到的傷害尋求法律幫助。

就算真的打起官司,《藍天》編輯部也不怕,她所說的都是漫天大謊。誰怕誰。但是,直屬於今多會長的社內報編輯部竟然發生惡性虐待與性騷擾事件,導致受害者提起訴訟,萬一被社會大眾知道了會有什麼後果?

編輯部同人當然無所謂。雖說只是暫時性的,又無憑無據,但是這將會令今多嘉親蒙羞。

「都是我們過於輕率,才會給會長添麻煩,實在很抱歉!」

「那倒是無所謂。」岳父用手指把滑落的老花眼鏡推上去,「既然如你們所言純屬虛構,接下這件案子的律師只會自取其辱。」

「可是……」

「用不著慌。」說著,他露出慵懶的笑容,「你真的很嫩。對方說什麼聘請律師,根本是唬人的。」

「是這樣嗎……」

「當然。如果是正牌律師,就這種情況,絕不會讓當事人自己寫信,應該是以律師的名義發律師函,表示他已受理被害者的控訴,如今由他擔任代理人。」

幸好,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種經驗,同事們想必也是吧。我們對法律程式既不瞭解也不知該怎麼做。

「說吧,這個原田泉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針對她引起的一連串問題匆匆說明。不是因為激動才越說越快,而是怕如果拖太久,「冰山女王」就要來喊岳父了。雖說純屬誣告,但我還是不想讓女王聽到這麼有損名譽的事。

岳父就像在聽氣象預報般一臉優哉,甚至覺得我又氣又急的模樣很有趣。

「如此說來,她和園田好像特別合不來。」

「應該是。但不只是總編,大家跟原田的關係都很緊張。」

「谷垣呢?」

「就我所知,他從未罵過原田或對原田動怒,反而是我們當中最有耐心和原田相處的人,因為他的脾氣本來就很溫和。」

「那信上為什麼會特別舉出他的名字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當她上門興師問罪時,谷垣先生氣憤之下忍不住說她沒有編輯經驗,照理說早該被開除了。原田泉當下哭了出來,反擊說這是侮辱,要控告他,據說還放話要他‘等著瞧’。」

「我明白了。所以才把矛頭對準谷垣。」

「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原田本來是我的助理。」

「之前那個助理倒是個好女孩。」岳父是指椎名妹。

「是的。您也認識嗎?」

「聽你說的。上次為了梶田的兩個女兒,你說她也幫了不少忙。」那是之前我受岳父委託處理的一起事件。

「可惜難以相提並論。」

岳父面露微笑,向後倚著寶座的椅背。

「你在員工教育上也有過失吧?」

「您說得是。」

「說來應該算是處理不當吧。早在一開始,當你們發現原田泉缺乏在履歷表上寫的那種本領時,就該斷然處置了。你們這些人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會被她看扁。」

我無話可說。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只是兼職員工,我們沒想太多。

「在履歷表上造假的人多得數不清。主管的責任就是要分辨真假,懂得如何駕馭部下。」這話說得很重,「我看這件事就由你負責處理,將功贖罪吧。」

「是,對不起!」我再次鞠躬。

岳父笑了。「別擺出那種臉。我是不方便讓園田和谷垣知道,所以才交給你。」

「不用通知他們嗎?」

「如果讓他們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場風波,哪還有心思處理。」

的確。園田總編要是知道有人指控她私吞工讀生的薪水,大概會氣得抓狂。至於谷垣副總編,想必連一分鐘也無法蒙受性騷擾的不白之冤吧。

「而且她還打傷了總編。」

「當時,醫生開具了診斷證明嗎?」

「不清楚。聽說是在我們公司的診療所看的,我回去再問問看。」

「最好是有證明。雖然我不認為事態會嚴重到需要那玩意兒,但還是有備無患。」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馬上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寫下這件事。

「你能聯絡到原田泉嗎?」

「我有她的住址和手機號碼。」

「那,你立刻跟她聯絡,告訴她今後一切找你交涉。當然,如果對方真的要打官司,到時候我會派公司法務部的人出面,但我想應該用不著。重點是——」他翻個白眼對我投以一瞥,「你要儘快收拾,以免演變為那種事態。」

「當然,我也是這麼打算。」

「不過,稍微向對方透露一下法務部的存在或許也有好處。像這種麻煩人物,通常膽子很小,只要我們擺出真的要跟她較量的架勢,就能嚇得她縮起尾巴。」

這是會長親自傳授的特別講座。

「首先,要清楚地告訴她,我們已經收到信了吧。」

「沒錯。但你在跟她見面之前,最好也準備一下資料。」

「您指的資料是……」

「當然是指履歷表。你們只是覺得她疑似造假,並沒有查證過吧?」

原來如此。

「我去調查得詳細一點。」

「嗯,早該這麼做了。」他說著又補上一句,「她只是個兼職的。總之,這種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你就當作是個學習經驗,好好處理。不管以什麼方式用人,都會發生這種情況。」

我就像剛結束研習課程的新職員一樣正襟肅立,回答「我知道了」。

我和前來通知會長準備開會的「冰山女王」錯身而過,走出會長室。回別館時,覺得自己就像被年級主任叫去訓話的小學生,不禁苦笑。

就當作是個學習經驗,好好處理。是,小的遵命。我可是一個三十六歲、有家室的男人。

一進編輯室,總編立刻問:「什麼事?」

同事也看著我。大家對於發行人的態度免不了特別敏感。

「是家務事。為了桃子,這星期我們要一起外出。順便託我調查一些事。」

「在岳父大人手下做事真辛苦。」

「感謝你的聲援。啊,還有……」我故作輕鬆地說,「關於我們辭掉一個工作態度不佳的兼職員工,我也順便做了個口頭報告。會長倒是沒有特別說什麼。原田小姐本來是我的助理,如果今後她再來找碴,一切由我負責。」

「不好意思。」谷垣副總編說,「但我想她應該不會再來找麻煩了。」

「年輕女孩本來就分身乏術嘛。」說著,我擠出笑容,「對了,總編,看你的傷好像沒事了,你不打算向原田小姐索取醫療費嗎?」

園田總編眨眨眼,反射性地抬手摸摸額上的傷。紗布和創可貼已拿掉了,但是還留著疤,被她用劉海遮住了。

「時過境遷,算了吧。那樣只會自找麻煩。」

「你不生氣嗎?」

「當然不爽啊,但我覺得跟那種人還是別扯上關係比較好。光想就煩。」雖然用詞粗俗,語氣卻很正經,「只要她肯離開,我就感激不盡了。」

通過這段對話,我發現這次總編受到的打擊遠超過我的猜測。她只想趕快忘掉這些不愉快的事。

利用上午處理公事的空當,我偷偷從人事檔案中抽出原田泉的履歷表,藏在活頁夾中。吃完午餐,我在部內聯絡板上寫下外出洽公便離開了。今天的工作都不急,很容易挪出時間,幸好現在是月中的空當。

出了別館,過了馬路,我走進車站前的公用電話亭。談話內容很敏感,我不想使用可能因訊號不良突然中斷的手機。

打去「act」之後,立刻有人接聽,是個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的女人。我說想過去拜訪,她用習以為常的口吻告訴我公司地點和路線。大概是編輯工作室這種部門本來就人來人往吧,她並未問及造訪的理由。

地址在新富町。據說附近有中央會館這種區立政府設施,我對那一帶的地理環境倒還有點了解,很快就找到了「act」所在的商業大樓。

那是一棟老舊不堪的五層樓建築。搭上電梯,在四樓出了電梯,眼前就是「act」的招牌。從敞開的對開大門往裡面探看,沒看到半個人影。幾張桌子和堆積如山的紙箱把狹小的空間擠得擁塞不堪。

「有人嗎?」

我一齣聲,眼前的紙箱後面立刻探出一個腦袋。染成栗色的蓬鬆亂髮用一支大發夾夾著。

「誰?有什麼事?」是剛才接電話的女人的聲音。

她站起來,利落地從桌子與紙箱的夾縫中走過來,大約三十歲,一身牛仔褲和毛衣的休閒裝扮。我向她行個禮並遞上名片。

「冒昧來訪不好意思。剛才我打過電話來請教貴公司的地址。」

女人一邊說「啊是是是」,一邊仔細打量我的名片。

「杉村先生。這個今多財團……是那個有名的今多財團?」

「是的。呃,這個集團宣傳室是社內報的編輯部。」

「真的!」她忽然來了精神,原本疲憊睏倦的臉上頓時有了生氣。

四處堆積的紙箱當中,有些箱蓋敞開著,物品也袒露出來,是企業的宣傳刊物和免費贈閱的報紙,大概是「act」經手的「商品」吧。她以為我是來委託工作的客戶。

「對不起,其實我來訪不是為了工作。」

她的個性似乎很率直,表情立刻冷淡下來。「是哦。」她洩氣地說,「我就知道沒有這麼好的事。」

「對不起,我是為了半年前起在敝社上班的原田泉小姐而來的。」

霎時,她的臉龐閃現異於剛才的光彩,眼睛瞪得偌大。

「原田泉?」

「對,她曾經在貴公司任職過吧?」

「當然。」她用力點頭,隨即壓低嗓門,「那個人又闖了什麼禍?現在還在你們公司吧?」

「準確地說,應該是待過,因為我們已經辭退她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開心地如此重複道,「請、請等一下,我現在就去請社長過來。」

右後方有一個用隔板區隔、附有房門的小房間,她慌慌張張地走近,嘴裡嚷著「沼田先生!沼田先生不得了啦」。看來社長姓沼田。

小隔間的房門開啟了,一個頭發跟她一樣蓬亂的男人探出頭來。我見狀行了個禮。

「三個案子一起交了貨,所以今天幾乎所有員工都休假了。連電話都沒響,就是這個緣故。不過,當然也不只是這個原因啦。」

我被帶進社長室,就是那個小隔間。裡面有一套沙發和咖啡桌,但幾乎沒有容身之處,紙箱軍團也侵略了這個房間;至於平面場所,全都堆滿了未整理的校對稿、照片及印刷稿。剛才沼田社長似乎正在午睡,三人座的沙發上放著毯子,現在被他壓在屁股下。

「房間沒整理,不好意思。」他抓抓頭。邋遢的服裝和髮型,讓人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處於「看似年輕」和「故作年輕」的曖昧界限之間。

剛才那位自稱「編輯岸井」的小姐剛消失不久就拿著三罐咖啡回來,在雜亂的桌上找個空隙放下。

「現在這麼不景氣,像我們這種弱小的編輯工作室,只能以量取勝,搞得大家瀕臨過勞死邊緣。」

果然,社長也累得一臉浮腫。

「你難得休息,貿然打擾實在很抱歉。」

「哪裡哪裡,沒關係。反正也得有人負責接電話,況且有時候也會有客戶上門。

「幾乎沒有。」岸井小姐說,「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明知像今多財團這種大公司不可能上門委託,還是忍不住做了一下白日夢。」

我笑了。看得出來他們經營得很辛苦,但兩人的說話方式依然輕鬆。

「那麼,呃……你是杉村先生吧,原田小姐怎麼了?」沼田社長一邊開啟罐裝咖啡,一邊傾身向前。

「這次她又闖了什麼禍?」

兩人都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

「首先,我想請教一下。她的確在這裡工作過吧?」

社長和岸井小姐面面相覷。社長回答:「對,她在這裡待過。」

「做了三年左右……沒錯吧?」

「怎麼可能?!連一年都不到吧!」

社長向岸井小姐確認。

岸井小杰斷然表示:「她只做了十個多月。但嚴格算起來應該是九個月,因為她三天兩頭請假。」

兩人互望著點點頭。

「她在給我們的履歷表上寫著大學畢業後立刻來貴公司上班,做了三年多。」

「啊,那是騙人的。」社長說得很肯定,「她給我們的履歷表上寫的是另一回事。那家公司叫什麼來著?同樣也是吹噓說她在那裡積累了編輯經驗,可惜那也是假的。」

岸井小姐起身匆匆回了編輯室。「社長,她的履歷表還留著嗎?」

「不知道。說不定因為太噁心已經被我扔了。」

我看著沼田社長,他的臉上冒著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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