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要打電話那就會打吧,如果不想做就不會做,打小報告又不必說出自己的名字,應該不至於那麼煩悶苦惱吧。」
她輕鬆地把甜點一掃而光,又回頭提起那件事,咕噥道:「說不定是想知道梶田的家屬對他有什麼看法。」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試著想象那孩子的心情。他或許在想:死者家屬不知有多麼憤怒,他們會原諒我嗎?好可怕啊。他既想知道又不願知道。因為他明白對方生氣是理所當然,也明知對方不可能輕易原諒他……如果他真的是個初一學生的話。」
下午利用工作空當,我爬上總公司大樓的會長室,是名副其實爬上去的。會長室所處的頂層和別的樓層的裝潢截然不同,這裡是人上人的殿堂。這層樓所有的裝置,甚至連備用文具,稱為存貨都很失禮,那叫排程品。光是走廊地毯的厚度就不一樣。
雖然沒能見到岳父,但秘書室還有來自地獄的門房——冰山女王賣力看守,我把星期日寫好的報告交給她。由於她問起內容,我只好回答那是要刊載在《藍天》上的稿件,想請會長過目。
我懷著卑屈的心情回到別館。
那天臨下班我靈光一閃,把友野玩具公司的正月紀念合照拿去加洗,然後前往葛雷絲登石川公寓。我抱著僥倖的心理把照片拿給管理室的久保室長看,問他這張照片中有沒有特別眼熟的面孔。
「這還真是張老照片。」
「是昭和四十九年拍的。」
「哇,那時我還在房地產公司當業務員呢。別說是陳年往事了,簡直是百年往事。」
他說可惜裡面並沒有他認識的人。我正想前往工藤理事長住的八一〇室,恰巧碰見他穿著西裝,拎著塞得鼓鼓的公文包站在電梯前。算我走運。
「上次梶田出事時,你說看熱鬧的人群中有個女人差點暈倒,那名女子不知道在不在這張照片裡?」
工藤理事長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老花鏡,仔細打量照片。
「我看不出來。這張照片很舊了吧,就算她真的在裡面我也看不出來。因為那女士的臉我也只是匆匆一瞥。」
野瀨佑子並不在照片上,所以我原本也沒抱期望,只是想問問看。
「辛苦了,有什麼進展嗎?」理事長一臉好奇地走進電梯,就此道別。
因為先去了葛雷絲登石川公寓,回家有點晚了。菜穗子一見到我就說:「剛才,梶田梨子打過電話來。」
我急忙問:「是卯月有什麼訊息嗎?」
「別提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她一臉憂心忡忡。
妻子向來介意自己眉毛稀少,即便在家素顏時也會畫眉毛。當她一露出詫異的表情,眉毛就會彎成微妙的弧形。
「梨子說她傍晚接到奇怪的電話,簡單地說就是恐嚇電話。」妻子說。
我不想讓桃子聽見。「桃子呢?」
「已經洗完澡了,正在喝果汁。她在看電視,沒關係。」
我們站在玄關竊竊私語。「恐嚇電話是怎麼回事?」
「是啊……梨子好像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說話語無倫次。她說是個男人的聲音,叫她別再打聽梶田的過去。你等一下,我把她說的話都記下來了。」
妻子噼啪地踩著拖鞋走回客廳,對桃子說了一兩句話後又走回來,把便條遞給我。
別再打聽梶田的過去
小心遭到不測
那傢伙的死是天譴
內容就是這樣。是字跡端正的楷書,大概是妻子結束通話電話後重新謄寫的吧。
「你覺得呢?」菜穗子已不止是驚訝,而是明顯的憂慮。
「這該怎麼說才好呢……」如果照字面解釋,那的確是恐嚇。
「這是否表示聰美那麼顧慮父親的過去,其實並非純屬多心?」
我一邊重讀便條一邊點頭。
「梨子的情況怎麼樣?」
「好像沒被嚇慌,只有如墜雲裡霧中的感覺,似乎不明白現在唱的是哪出戲。她不知道她姐姐以前遭到綁架的事吧?」
「不知道,聰美一直瞞著梨子。她把這件事告訴她姐姐了嗎?」
妻子搖頭。「她說聰美下午就出門了,還沒回家。」
我急忙打電話,梨子立刻接起。
「對不起,驚動了你。」她聽起來勉強帶笑,有種和她平日作風不符的退縮。
「沒關係。接到這種電話,你一定嚇著了吧。」
電話是在六點多打來的。她說,對方雖然刻意壓低聲音,但可以確定是個男人,並不年輕,似乎是個中年人。
我念出便條上的字,再次確認男人說的話。梨子說就是這樣,沒錯。
「當時聽到,實在太缺乏真實感,令人毫無頭緒。那就像連續劇臺詞,對吧?可是現在這樣重新一聽,對方威脅得很狠呢。」
「你家的電話有來電顯示功能嗎?」
「啊?對,有。」
「顯示了什麼嗎?」
「呃,我想想是什麼來著……」
「沒有顯示號碼?」
「沒有。好像是公用電話吧。嗯,我想應該是這樣。」梨子忽然揚聲笑了。「真是的,我還真有點怕了。」
「會怕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這應該只是惡作劇吧,也許是看到傳單的人覺得好玩。」
「那應該不可能。是打你家裡的電話,對吧?如果真是看到傳單的人打的,應該打我的手機才對,對方不可能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
「說得也是,」梨子再次退縮地囁語,「可是,說不定對方只要一查就知道了。況且我爸的名字也在傳單上。」
「會打惡作劇電話的人,應該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吧。他會用更花哨的手法,不,用花哨這種形容詞或許有點怪,如果是媒體喧騰一時的殺人案自然另當別論。可是梶田先生的事件並非如此。」
梨子默然。
我問道:「除了這通電話,最近還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比如說陌生人在你家附近徘徊之類的?」
「我想應該沒有,要問問我姐嗎?」
我遲疑了。這種事萬一傳入聰美耳中,她一定會再次亂了方寸。可是,瞞著她或許又會有危險。
也許聰美並沒有瞎操心、想太多。說不定她的畏懼是正確的,是我想得太天真。
——「恭喜。」露出那副笑容的梶田在追求到那個笑容之前的人生中,或許曾經走過像我這種人做夢也想象不到的黑暗之地。唯有聰美察覺到了。因為唯有她,曾經接觸過那段黑暗的過去。
「你姐姐如果回來了,能否請她打個電話給我,讓我來說?在那之前請你先別告訴她。」
「我知道了。」梨子如此回答,「你好慌張。」她的語氣隱含責問。「聽起來,好像你知道什麼內情似的。我爸可不是那種做過什麼虧心事、會讓人威脅的人。」
「那當然。」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說,就像每個人希望謊話被相信時會做的那樣,「但是,有時就算行事光明磊落,還是會被人記恨在心,所以我才擔心。」
「你是說惱羞成怒嗎?」
儘管連說出這個詞我都不願意,但事情就是如此。
「請小心門戶。」說完,我掛上電話。之後用餐,雖然妻子特地準備了一桌我愛吃的菜,我卻幾乎食不知味。
「老公,你沒事吧?」妻子似乎也在故作堅強。
「沒事。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我是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打一開始就認真看待聰美說的事。」
「你要報警?」
在這個階段,就算報了警,警方也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不過是否該和卯月商量看看呢?
吃完飯,我去書房等聰美的電話。哄桃子睡覺的任務就交給妻子了。等待的過程中,我反覆審視妻子仔細抄寫的那段恐嚇之辭。
別再打聽梶田的過去
小心遭到不測
那傢伙的死是天譴
天譴。我用鉛筆把這個詞圈起來。這似乎是老派的說法,但卻令人覺得怪怪的,好像有點不對勁。
梶田遭天譴而死。可是,追溯起來只剩難堪的過去。那種難堪對恐嚇者而言,更甚於梶田(或者是同樣難堪)。打電話的人已經如此表明,所以不準再打聽。
那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
這時電話響了。是聰美打來的。就算不清楚原委,或許也已從氣氛中察覺到什麼了,她的聲音很僵硬。
「出了什麼事嗎?」
在我說明原委的過程中,她不發一語。對著愕然失神般的沉默,我娓娓道來。
「果然……」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沒有哭,卻比哭泣更糟。
「不要緊的,又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現在只是接到電話而已。我們還可以儘量想辦法解決。」
「我會阻止梨子繼續採訪,也會阻止她出書。早知如此,打一開始我就該強硬地阻止她。」
「聰美……」
「對不起,我還是很害怕。」
我喘口氣才開口發問:「你有這種想法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聰美,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嗎?」
老實說,我很想。邊等電話邊思考的過程中,我察覺到這點。雖然不想讓梶田姐妹身陷險境,但我有股強烈的衝動,想探明真相。這個恐嚇者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究竟在威脅梶田姐妹不得打聽什麼?
「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知道。我爸已經死了,就算重提舊事,也毫無意義。」
「這樣,你會一輩子都活在這件事的陰影中。」
「無所謂,反正這些年也一直是這麼過的。」
隨時隨地瞻前顧後,在意著時間的流逝,畏懼著父母過去的種種,擔心那個陰影有一天或許會帶來鋪天蓋地的壞事。這就是聰美打四歲以來所過的生活。
「要不要和卯月商量看看?」
電話中的沉默變成了不安。
「我不知道,現在我無法好好思考。我會和梨子討論討論。」
「聰美,」我鼓起勇氣開口,「趁這機會,還是把你四歲時的遭遇告訴梨子吧。現在梨子雖然覺得毛骨悚然,卻無法有切身感受。因為那背後藏著她所不知道的事。請把令尊在成為計程車司機之前的人生告訴她。把你的不安具體地坦誠相告。或許你不忍心,但那才是現在該做的。」
「我知道了。」聰美客套地說完,就此結束對話。我再次瞪視便條。
阿娜達的日文寫法是「貴方」,原意為您、你。後又有新的含義:男女朋友,曖昧不清的異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