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村先生,你從被送上救護車起就一直重複這句話。你說如果被這種事嚇到,你太太會暈倒。」椎名然後還向梨子補充說明:「杉村先生的妻子心臟不好。」
「嗯,我知道。」
梨子依然僵著臉,隨意朝她點點頭,態度就像對待相識十年的老友。我這才想起,當我急救完畢她們來看我時,梨子一直緊抓著椎名的手臂。
「讓你虛驚一場,真不好意思。」我向梨子致歉,「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那個不重要,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
「不是的,不是那樣。」
雖然不是我的錯,但也不是梨子的錯。「那個騎腳踏車的人呢?」
「現在在候診室,警察正在做筆錄。他被罵慘了。」
據說工藤理事長也陪同在場。「警察先生待會兒好像也會找你問話。」
「我想也是。」
「這算是構成過失傷害罪了吧?和我爸那時遭遇的一樣。」梨子的低語夾雜著憤怒與不安。
「那個騎腳踏車的人會被逮捕吧。」
「不知道,我想應該要看杉村先生吧。」
我並不打算把事情鬧大。幸好沒有生命危險,傷勢很輕微。
重點是,當著梨子的面發生這種令她想起梶田之死的意外,我很內疚。如果再把事情鬧大,梨子未免太可憐。
「傳單怎樣了?」
「暫時放在管理室。已經發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久保室長說他會發。」
從頭到尾一直麻煩工藤理事長和久保室長,這也令我很羞愧。
可能是止痛藥的關係,我接受警察問話時昏沉沉的。腳踏車沒有直接撞上我的背部,由於對方也拼命想閃開,所以好像是從我的右側擦過去的。雖然因此造成我的瘀傷,所幸脊椎和肋骨都沒斷。我會撲上車道,好像也不是被撞飛的,而是一時間想躲卻躲不掉,導致身體失去重心。
騎腳踏車的男人都快哭了。我有生以來從未聽到如此多的「對不起」與「不好意思」。被撞部位的確很痛,但幸好只是輕傷,一聽到我說不打算麻煩警方,他本來只有五成的哭意頓時升至八成。在今後另找時間商談和解的前提下放他回家後,我也鬆了一口氣。
「杉村先生,你真是濫好人。」椎名好像有點不服氣。
「我聊得太起勁,一時大意也有錯。」
「才沒那回事,你是站在人行道上。」
「腳踏車也可以行駛在人行道上呀。」
「剛才弄不好你說不定已經被汽車撞到了。」
「反正我沒被汽車撞到,這不就好了。」
「那是多虧有久保和工藤在。你跌倒的時候我明明看到汽車開過來,卻雙腿僵硬動彈不得。」
椎名靠排球鍛煉出來的肌肉原來也會僵硬啊。
梨子垂頭喪氣,甚至說那個地點說不定遭到詛咒。我拜託椎名送她回家。
「那你呢?」
「我搭計程車回去,我一個人不要緊。」
「你的車呢?」
差點忘了。我的車還停在葛雷絲登石川公寓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
「我明天再來開,不是路邊停車,所以沒關係。」
總算說服了不甘願的兩人,把她們趕出急診室。她們前腳剛走,工藤理事長後腳就進來了,看來他一直留在這裡。那顯然表示——雖是情勢所迫,但我也很會照顧人的。他表情僵硬,但不愧薑是老的辣,遠比椎名和梨子鎮定多了。
「你可真倒霉。」
「為了這種荒唐事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幸好應該能大事化小。」
工藤理事長好像也問過醫生了。他用老師教訓學生的口吻說,在疼痛消除之前最好安靜休養,就算只有一點點不對勁,也要立刻回來檢查。
「雖說只是瘀傷,說不定會有後遺症,千萬不能大意。聽說你們要和解,這方面你最好還是加上但書和他先講清楚。」
可能是這場意外的關係,我們之間似乎急速拉近了距離。工藤理事長協助我換衣服。
「那是梶田的女兒吧,她不要緊嗎?剛才在走廊遇到時,我看她雙眼通紅。」
大概是在我面前強忍著吧。
「我害她又想起她父親的死。」
「那不是你的錯。沒辦法。況且眼看著別人受傷,光是這樣就夠可怕了。說到這裡……」理事長的眼睛忽然定住,「梶田去世時,我們那棟公寓因聽到救護車的聲音聚集而來的住戶之中,也有人感到不適而當場暈倒。我還以為得多叫一輛救護車呢。」
「那人也被送去醫院了嗎?」
「不,後來總算自己起來回家了。不是年輕人,她的臉就像被抽光了血似的蒼白如紙。」
這件事有點詭異,說不定是梶田的友人。
「那人看起來像認識梶田嗎?」
「不,只是看熱鬧的。那時梶田已經像壞掉的玩偶一樣手腳癱軟、倒地不起,人行道上也有血。大概是被嚇到了吧。」
只是因為這樣嗎?我試著進一步集中心神思考,但還是不行,腦袋無法運轉。我掙扎著勉強問道:「你認識那名女子嗎?」
理事長搖頭。「不不不。就算擔任管理委員會理事,也不可能記住全體住戶的長相,不知姓名的人佔了大多數。對了,你的鞋子在哪裡?」
坐著讓別人為我穿鞋,這還是幼兒園以來的頭一遭。
我露出笑容,也展現出自己可以靠雙腿好好站著,就連計程車錢也一分不差地給了。即便如此,在我還沒來得及說明發生了什麼事之前,我那副無從隱瞞的傷員模樣已令菜穗子方寸大亂地哭了出來。由於她邊哭邊試圖照顧我,我也差點跟著哭出來。看到爸媽抱在一起,一個猛哭另一個也泫然欲泣,桃子雖不明所以,卻也哇哇大哭。
看到桃子哭泣,菜穗子總算振作起來。她手腳利落地讓我躺下,檢查醫院開的藥,為我更換藥用膠布。
「桃子,爸爸沒事,你別再哭了。」
等我傷好之後,別說是兩天一夜了,全家去旅行一週、十天都行,我暗自決定。
那晚,桃子鑽進菜穗子的被窩,一家三口並排睡。我在被子底下和桃子手牽手。託她的福,我連夢也沒做,也沒被傷口痛醒,就這麼安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