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忖:友野玩具公司也有女職員,會不會是其中有人和梶田逐漸熟識,兩人揹著梶田太太發展出不可告人的關係呢?就像妻子講述的那篇小說,兩人感情破裂,女子氣憤之餘遂擄走聰美作為報復……
眼看女兒面臨生命危險,梶田只好向妻子招認一切。於是梶田太太鼓起勇氣隻身去找女人談判,把被囚的聰美要回來。
聰美說擄走並囚禁她的女人歇斯底里地不時和某人打電話。她還對著聰美大吼,說那都是聰美父親的錯。
而聰美回家後,好不容易和父親重逢卻發現父親很憔悴。
梶田夫婦事後便倉皇離開了友野玩具公司。
單就情節來說好像還挺合理的。
「有人在嗎?」妻子倚桌托腮看著我,臉上淨是調侃的神色,「你不用想得這麼嚴重。我剛才說的是小說裡的情節。」
「嗯,但我覺得也有可能。雖說這樣擅自想象有點對不起梶田。」
「是啊,但我想梶田年輕的時候應該很有女人緣,他長得很英俊。」
我倒是沒意識到這一點,這大概也是男女之間的差別吧。
「在年輕女性看來,那種看似滄桑的人特別有魅力。呃,我只是似懂非懂地隨便說說。其實我完全不瞭解,只是道聽途說的。」
最好只是道聽途說。
後來我們又聊了一陣子,話題轉移到桃子的「為什麼」攻勢上,今晚終於波及小茶匙老太太。今晚唸的是「小茶匙老太太受託帶小孩,沒想到剛答應自己就變小了,這下糟糕了!」的故事。
「她問我,媽媽,小茶匙老太太為什麼會忽然變小?為什麼又可以恢復成原來的大小?」
「這一開始我就被問過。」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不為什麼,就是會變成這樣。」
「這樣就說服桃子了?」
「對呀。」
「那就怪了。她今天一直抓著我窮追猛問。還說什麼這樣太卑鄙,桃子也要變小。」
「那大概是說話技巧有區別吧。」
被我這麼一示威,妻子心有不甘。有意思。
「像這種情況只能堅持到底。我念《小紅帽》給她聽的時候就經歷過了。她問我,爸爸,小紅帽為什麼要一個人去森林?為什麼不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桃子都不能一個人出門,為什麼小紅帽一個人出門不會捱罵?那時我也是堅持用‘不為什麼,反正她就是要一個人出門’來混過去。」
「那樣真的行嗎?」
「沒事的,因為世上根本沒有正確答案。再不然你就反問她為什麼,這也是個好方法。」
「因為這樣可以啟發她思考?你這個想法倒挺像教育家的。」
「你自己看書的時候,如果作者的情節設定令你難以接受,你不是也會懷疑為什麼嗎。像這種時候你怎麼辦?」
妻子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會覺得這個作者亂寫,然後就此不看。」
真是嚴格的讀者。
吃完飯後,葡萄酒的酒力還沒退,我泡了個溫水澡。昏昏欲睡之際,我想象著如果《小茶匙老太太》的作者普廖申被小讀者問到為什麼小茶匙老太太會忽大忽小時,他會怎麼回答。
漸漸地,這個問題變成梶田聰美的聲音。為什麼我比妹妹大了十歲之多?為什麼我是姐姐,梨子是妹妹?為什麼我不能像梨子一樣備受寵愛?為什麼梨子是爸爸媽媽的「第一顆星」,而我卻只是普通小孩?
一不小心鼻尖沉入水中,我驚醒了。水已經涼了,好冷。
翌日,我也整天待在桌前,但沒忘打電話給葛雷絲登石川公寓的管理室長。
我把這週六想去發傳單的事告訴他,久保室長用鼻音悶聲回應。
「我已經和管理委員會的理事長說過了。他說我們當然沒理由反對,這樣好歹也算是協助警方辦案。」
「謝謝,我一定會小心,避免妨礙居民進出。」
接著我問起管理員之中有沒有人對梶田的長相有印象。
「啊……那個啊。不好意思,我問過了,可惜毫無收穫。你也知道我們這裡住戶很多。就連住戶的長相我們都無法認全,更何況是外來的訪客,除非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這樣啊……」
「有些人連那位先生就是在我們公寓前被腳踏車撞死的人都不知道呢。對不起。照片該還給你嗎?」
「不,還是留在你那邊好嗎?說不定有什麼意外的機會,比如說進出公寓的工作人員,如果能讓他們看一下照片,我會感激不盡。」
對方回答「啊……這樣呀」的聲音明顯地不耐煩。
椎名幫我影印的兩百張傳單已草草捆好放在我桌子底下。我決定當天再開車來搬走。
我和椎名說好在當地集合。一大早就行動可能會吵到住戶,我們決定下午一點再開始。
「正好碰上敬老節,從星期六開始連放三天假。杉村先生,這樣你第一天的假期就泡湯了,沒關係嗎?」
「我太太很溫柔,不會生氣的。」
不僅不生氣,菜穗子聽說要發傳單,還主動請纓幫忙,被我連忙阻止了。
「哇,會長的千金真是溫柔。杉村先生,你可得好好珍惜。」
「當然當然。星期日和星期一已經安排了箱根兩天一夜之旅。」
「噢……是是是。你們可真恩愛。真好,箱根溫泉啊。有錢人真好命,哪像我這種窮學生,只能在東京與殘暑為伍。」
「椎名,你也努力找個金龜婿吧。」我笑著說。雖然被她直接說成「有錢人」,但她的語氣中感覺不到帶刺或刻薄之意。
「很難,因為我是反二高。」
「那是什麼玩意兒?」
「身材高、學歷高,兩樣都令男人倒退三步。尤其是白馬王子絕對不會靠近,肯定還會說:‘像你這種人靠自己就能混得很好了,加油。’」
「我倒覺得這年頭已經不會這樣了。」
「錯!日本男人還是保守得很。所以我呀,想成為真正的反三高。我現在的目標是收入高。升正式職員的事,還請多多幫忙。」
正想著也通知梶田姐妹一聲,梨子就打電話來了。她說總算和負責此案的警察聯絡上了。
「我告訴他,因為一直找不到他,我還以為他跑了呢。」
人家又不是嫌疑人,是辦案警察。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了半天,總之就是沒什麼進展。他說像這種事一定要保持謹慎,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謹慎,明明應該是要抓殺人兇手。」
我把星期六的計劃告訴她,她馬上蓄勢待發地說要幫忙。
「傳單啊。我滿腦子只想著寫書,想都沒想過這個。原來還有這一招,謝啦!」
我提議把她發傳單的那一幕拍成照片,將來刊登在書上。她欣然同意。
「那我帶相機去。」
「你姐姐也要來嗎?能否替我問問她……」
梨子不等我說完,就忙不迭地以一連串「不行不行」打斷。「這個星期六,她說要和婚禮會場的承辦人討論。她正著急,說會來不及。」
「噢,婚禮還是要照原計劃進行啊。」
我和聰美、濱田見面的事沒告訴梨子,所以得裝作初次聽說。
「好像是這樣,我也不清楚。好像正在和男方的父母商量。」
我本來想和她說,這是你姐姐的喜事,請你不要太生她的氣,但想想還是作罷。如果不體諒梨子現在一心只想為父親努力的心情恐怕也不公平吧。
「想準備就去準備呀,反正後果如何都不關我的事。」她的語氣非常尖銳。
我安撫她:「好了好了,至少得把我們要發傳單的事告訴她吧。」
「我會轉告她。不過,我也會告訴她不用勉強抽空過去。聽說和承辦婚禮會場的人碰面時,男方的媽媽也會一起去。況且禮服也還沒挑好,她還說要順便查探一下婚禮之後使用的餐廳。他們很早就預訂好了,我看她好像很期待。」
「那就麻煩你了。」
濱田親密地直呼她「小梨」,梨子卻對於姐姐的未婚夫頻頻用「男方」稱呼。就算現在喊「姐夫」尚早,但未免還是有點冷淡。難道是因為濱田現在就擺出兄長的架勢,令梨子有點退避三舍?
「對了,你的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梨子的語氣有所緩和。「寫文章真的很有趣。」
「越寫越有趣了嗎?那是好事。」
「我一邊寫,一邊想起很多關於我爸媽的事。一想到那時好快樂,就忍不住掉眼淚。所以,一次沒辦法寫太多。」
這不是表面的託辭。梨子失去母親,又失去父親,真的很寂寞。她還想繼續當爸爸媽媽的女兒。
「你們一家以前和樂融融吧,我聽會長提過一點。」
「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我朋友也常說我被寵壞了,還說我這麼喜歡黏著父母好奇怪。」
「你姐姐說過,你是你父母的第一顆星。」
「第一顆星?我姐真的這麼說?」
這是我和聰美單獨見面時聽到的。我說漏嘴了,但梨子完全沒發覺。
「我姐嗎?可是我每次還為了爸媽只依賴她而鬧彆扭呢。只有我老是被當成小孩看待。」
「那是因為彼此都覺得對方的待遇更好。」
「是這樣嗎?」她倒是相當認真地質疑。
梨子調查了父親出生的故鄉水津村,說發現了有趣的事。
「現在已經變成水津鎮了。那裡的鎮政府,也就是以前的村公所,據說是用現在難得一見的方式建造的。沒有用金屬,全靠木材搭建,用木榫和木卯嵌合。」
那裡早已不再當作鎮政府使用,而是被縣政府指定為保護文物,建築物得以儲存下來,現在開放供人參觀。
「既然有這機會,我想去那裡拍點照片,那是我爸報出生戶口的地方。」鎮政府有自己的網頁,梨子說著把網址告訴了我。
結束通話電話後上網一查,果然有。上面刊載了建築物的全景照片,還附上文章詳細介紹由來與建造方法。據說內部已成為水津鎮紀念館。
等梶田的書出版了,帶菜穗子與桃子一起去兜風,順便參觀一下也不錯。我查閱著號稱水津特產的織品及草木染、點心,偷閒神遊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埋頭工作。
日本的節日,每年九月第三個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