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這裡做什麼?該不會是來見誰吧?我還是耿耿於懷。
也許如同梨子所說,他只是心血來潮出門兜風,但我就是無法釋懷。況且,如果只是在廣告牌上貼張照片就走人,未免像被大人派來跑腿的小鬼。既然都已經來了,和管理員談談也無妨。
「該怎麼說呢,我們不在的時候發生那種事,真是叫人良心不安啊。」
「可是這好像和大樓管理沒有關係吧。」
「怎麼會沒關係,之前就出過車禍了。」
「也是腳踏車和行人相撞?」
「不不不,是我們住戶的汽車,在那個出入口撞到騎腳踏車的小孩。雙方撞個正著。」
又是小孩騎腳踏車嗎?
「那大約是兩年前的事。後來就增設了一面鏡子。」
經他一提,我這才想起公寓出入口的確設有一對轉角鏡。
「至於輕微的擦撞事件就更多了。雖然每次我們都會挨家挨戶地通知,請大家提高警覺,可還是沒用。」
「那是因為住戶太多,什麼樣的人都有。」
「對對對。」久保室長似乎很高興有人能理解他,感慨萬千地點頭同意,「偷偷告訴你吧,有些人不管你怎麼說就是不聽。」
我也不勝欷歔地點頭回應。「前面這條馬路來往的腳踏車很多,嚇我一跳。」
「不是普通地多,而且大家都騎得很快。」
據說管理員清掃馬路時,也被腳踏車撞過。
「這次的肇事逃逸事件雖然和這裡的住戶無關,但我們還是製作了通知單,發給全體住戶。請大家出入時務必小心。警方也來指導過。」
我把梶田的照片影印件放在辦公桌上。「他就是受害者。」
久保室長拿起照片。
「噢,我聽說是個老人,沒想到這麼年輕。我還以為年紀應該更大呢。」
「你沒見過他嗎?」
「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原來他姓梶田啊。」
「警方也沒來打聽線索?」
「他又不是這裡的住戶,警方怎麼可能來調查?撞倒這個人的腳踏車也只是經過前面的馬路,又不是從這裡騎出去的。」他看起來一副打心底慶幸的模樣。
「如果是住戶的腳踏車,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嗎?」
「那還用說,當然會,到時又不能調查嫌疑人。」他壓低嗓門說,「不是聽說嫌疑人是個小孩嗎?」
「噢,這事你也知道啊。」
「我從小區自治會聽來的。這棟公寓加入了石川一丁目的自治會,因為通常都是討論收垃圾、輪值打掃,再不然就是廟會活動要捐錢之類的事,所以開會多半由我代表出席。不過,理事長有時也會親自去。所以我和自治會的工作人員都很熟。」他特地強調,「聽說有人看到撞人的腳踏車是個小孩騎的。本來自治會會長拜託這一帶的中小學幫忙分發一份校內通知單,可惜行不通。」
「被學校拒絕了嗎?」
「聽說被家長會會長罵了一頓,說又不是罪證確鑿,怎麼可以在學校裡搜查嫌疑人。」他露出苦笑。
「如果通知單只是提醒大家騎車時要小心,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通知單就是這麼寫的呀。結果還是被打了回來。最後只好換個方式,請各校答應自行進行騎車安全教育。警方也派了輔導員去學校。」
「噢,那倒是好方法。」
我看著佔據管理室的器材。六塊螢幕都是黑白的,上面是靜止不動的畫面。好像是電梯附近的影像。
「出入口處沒有設監控嗎?」
久保室長搖動他那胖嘟嘟的手。「沒有。幾年前,管理委員會的理事會上曾提議裝設,可是提案送到總會被駁回了。說這樣會侵犯隱私權。」說到這兒,他加重了語氣。「這樣誰幾點出門、幾點回來、和誰一起回來全都一目瞭然,你說是吧,等於是在監視。」
「我明白。」
如果有監視器,說不定能拍到梶田被腳踏車撞倒那一刻的情景。但那時管理室休假,應該還是不可能吧。我本來多少還抱著希望,但事情果然沒這麼簡單,況且警方想必也早已確認過了。
「說到梶田,不知道他在車禍之前是否曾來過這裡。你有印象嗎?」
久保室長一邊推眼鏡一邊拿起照片。
「我沒見過他。」
「請問這裡有幾位管理員?」
「正規輪值的,包括我在內共有五人。大家都是正常上下班。」
「這張照片先放在你這兒,能否幫我也問問其他幾位。」
「可以呀。」對方雖然爽快答應,卻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可是,這和那起意外有什麼關係嗎?」
打剛才,我和久保室長的對話中就一直口口聲聲說是意外、車禍、肇事逃逸案件,用了各種含糊的說法。因為不是故意撞人,所以是意外。可是死了一個人,撞人的傢伙逃走了,所以又是案件。這種情況似乎令人只能用模稜兩可的說法來定義。
「大概無關吧,但是他究竟來這裡做什麼,有點模糊不清。如果要寫報道,我們必須先對這種細節加以查證。」
「噢。公司規模大,連社內報都這麼專業啊。」久保室長用渾圓的指尖抓撓著鼻樑,「問他的家人不就知道了嗎?」
「她們也不清楚。聽說他生前喜歡開車兜風,家屬猜測也許只是開車經過。警方似乎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可是,他在那個出入口下了車吧?」
「是啊,車就停在那旁邊。」
「那他應該是來我們這裡有事吧。」久保室長隔著窗戶,朝出入口眺望,「就算真是這樣,我們也不會知道。雖然基本上訪客都得登記,但那只是做做樣子。實際上,對於那些訪客,我們也不可能動不動就找人家這種麻煩。」
「的確是。」
「就是啊,那才真的會侵犯隱私權呢。對方頂多在使用訪客停車場時,才會向我們打聲招呼。而車場也限定了車數,況且又採取提前一天預約制。如果只是臨時探訪,當天就走,多半會停在前面那條馬路上,或是再過去一點的投幣式停車場。」
我把這點記在筆記本上。
「不管怎樣,我還是會幫你問問其他人。但我想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謝謝你。」
「差點忘了……」我慌忙表明想在廣告牌上貼一張梶田的照片。久保室長眨了半天眼睛。
「應該可以吧。如果這樣能查出線索那就太好了。」
「我也這麼期望。還有,近日我們還打算在廣告牌附近分發傳單……」
久保室長有點遲疑。「這我就不能做主了,也許先和警方打聲招呼比較好吧。」
「當然,絕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我們也無權阻止就是了。總之,我先向理事長彙報一聲。如果真的要發傳單,請務必事先通知我們。」
「是,我會的。」
我用事先準備好的雙面膠小心翼翼地把梶田的照片影印件貼上。空白的部分寫著「梶田信夫六十五歲職業:司機」。
只是多了一張黑白照片,白底上寫著黑字與紅字的廣告牌頓時顯得截然不同。椎名是對的。一個廣告牌中無臉無名的死者彷彿忽然有了生命。
貼好之後,我站在原地合掌行禮。
但願這個改良版廣告牌不僅能成為收集新線索的契機,也能對撞倒梶田的人的心靈產生一些影響。
不過,前提是此人在車禍發生後依然走這條路。
白天還是很熱,但夜空已透著秋意。空氣清澄,星星一閃一閃地眨眼。我邊走邊仰望天空,一直走到石川橋上。
從橋上俯瞰夜晚街景,我又發現岔路口那棟房子的窗邊坐著上次打過照面的那個老婆婆。圖案鮮明的布袋裝很惹眼,看起來十分涼快。
像她那樣從視窗茫然眺望街頭應該也很有意思吧。整天都有各種人來來往往,也可以和附近的鄰居寒暄,甚至還能和駐足的人閒聊兩句。
說不定梶田事件發生時,老婆婆也坐在窗邊?
我下了橋,不顧紅綠燈,徑自穿過短短的斑馬線。老婆婆正背對著我。我不想嚇到她,隔著一段距離出聲招呼。
「打擾了。您好。」
老婆婆轉過身,露出有點詫異的表情。時間已晚,我也不想被誤認為推銷員,於是連忙自報家門。她依舊一臉驚訝,默默望著我。
「大約三個星期前,在那棟公寓前發生了一起腳踏車撞人致死的意外。」
「啊,對對對。」老婆婆重重點頭。
敞開的窗戶深處亮著燈,傳來細微的電視聲。屋裡可能正在煮什麼,飄來一股香味。
「過世的是我的朋友。因為還沒找到肇事者,我想尋找線索,才會頻頻造訪此地。」
我正想問她對事發經過是否知情之際,窗內深處有人影晃動。
「奶奶,你和誰說話?」有女人的呼喚聲傳來。
緊接著,一個身穿圍裙、年約四十的女人走到窗邊。我欠身鞠躬,再次自報家門,解釋原委。
「哎呀,那真是辛苦你了。」穿圍裙的女人一手撫頰,一手搭在老婆婆肩上,迅速打量我。她投來的目光很自然,看來並沒有對我大起疑心,令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家在橋的這頭……雖然知道那邊有人被腳踏車撞倒去世,更詳細的情形恐怕就……對吧?」圍裙太太徵求老婆婆的意見。
老婆婆不停眨眼。
「說得也是,對不起。」
「我們家奶奶雖然常坐在這裡,但從這裡看不見公寓那頭。」
這時,我發覺坐在飄窗邊的老婆婆身後緊靠著一輛輪椅。圍裙太太也發現我察覺了什麼。
「奶奶腿不方便,從這兒向外望可以解解悶。」
「這裡的景色的確不錯,河風也很涼爽。」
「唯一的麻煩就是蚊子太多。」
圍裙太太笑了。我也笑了。就連老婆婆也慢了一拍莞爾一笑。我向兩人行個禮,緩緩走回石川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