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點,或許是我多事,但我還是想請教會長的看法。」
我慎重地遣詞用字,拐彎抹角到囉唆地提出以下意見:嫌疑人既然極可能是個少年,會長還是不要公然出面支援梶田姐妹為好。
岳父興味盎然地雙眼一亮。
「這是你的想法?」
「是。」
「遠山也說過同樣的話。」
遠山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首席秘書冰山女王。
「哦?會長不介意嗎?」
岳父陷入沙發。上好的皮革發出滑順的摩擦聲。
「我想都沒想過。」
繼出版社之後,我的推測再次揮棒落空。
「遠山說,這年頭社會越來越寵小孩,還是當心一點比較好。她的說法或許有理,但我覺得太畏首畏尾也不可取。」
「我知道了。」關於這點,推測落空令我有點高興。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岳父的眼中再次浮現逗趣的神色。
「會長,您一直坐梶田的車……」
「只有週末,而且是有事的時候才找他。」
「是。但畢竟長達十一年,在這期間,聰美說的那種情況,也就是關於梶田的過去,您曾察覺到什麼蛛絲馬跡嗎?」
「你所謂的蛛絲馬跡是指什麼?」他好像越來越感興趣。
我為不知如何啟齒而頭疼。「說虧心事或許太誇張,但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那個意思。」
岳父交抱著雙臂整個人陷進沙發裡。他在沉思。等待他回答的過程中,我忽然發現他身上那套顏色低調的西裝在極不醒目的細紋織線中摻雜著深紅色。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岳父回答,然後投來一瞥。他的眼神依然像在打趣什麼,又像有什麼小秘密。我暗自期待,接下來他該不會繼續說「但被你這麼一問還真讓我想起了……」吧。
今多嘉親不可能沒有識人之明。對於梶田,或許已察覺到什麼了。
但岳父停頓片刻,接著說:「他沒向我提過私事。當然,他是提過死去的太太,說跟著他一直吃苦。那算是牢騷嗎?換個角度講也是在炫耀夫妻情深吧。總之他太太好像挺賢惠的。另外,如果梶田曾說過私事,也全都是在談兩個女兒。啊,難怪……」這次他正經地看著我,「聰美和梨子之間還有一個拿掉的小孩,這我聽說過。」
岳父倏然直起身子,一口喝光沒剩多少的咖啡。現在,只是有某種念頭閃過,但還不能告訴你——我察覺到他的意思。看看錶,差十分就六點了。
「暫時就先聊到這兒吧。」岳父起身離席。
我也連忙起身。
「雖然可能很麻煩,還是要拜託你多多指導梨子。還有,如果聰美太鑽牛角尖,你就叫她去找我。包括婚禮延期的事,我會和她好好談談。」
「我知道了。如果會長出面開導,聰美一定會安下心來。」
岳父大步走出俱樂部。他說不用送他下樓,所以我只送到電梯口。
和服務員一起走進電梯之前,岳父發了一點牢騷。
「也許菜穗子告訴過你吧,梶田一死,我就沒再僱用私人司機。事到如今再拜託別人介紹很麻煩。今後只能靠車輛部的那些人了。他們的技術實在太差,真是傷腦筋。我還真懷念梶田。」
這對梶田來說應該是最佳弔唁詞吧,我不禁微笑。猛然一瞥,站在旁邊一起目送的木內也在微笑。
「你認識梶田嗎?」我問道。遊樂俱樂部星期六也營業,所以有這個可能。
「以前見過。」
岳父週末有事外出時,有時會臨時起意,順道過來喝杯咖啡。
「一天下雨,我撐傘送會長上車,曾和他打過招呼。」
岳父當時指著梶田介紹道:「這是我的車伕先生。對吧,車伕先生?」
「你知道會長很喜歡美空雲雀嗎?」這次輪到木內問我。
我很驚訝。雖然我也覺得美空雲雀是偉大的國民歌手,今後想必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歌手了,但我還是無法把岳父和她聯想到一起。這事之前也從未聽聞。
「我完全不知道,是真的嗎?」
木內像要說「糟糕,應該保密嗎」似的,露出調皮的神色。
「坐在梶田的車上時,據說他常聽《美空雲雀全曲集》,那時他也是在借用《車伕先生》那首歌。」
木內述說時,講到《車伕先生》唸白的部分,打著拍子唱了起來。
梶田當時靦腆地笑了。
「真是個好故事。」
如果告訴梨子,她大概會寫進書裡。
「梶田的千金正打算寫本書來紀念父親。如果你不反對,我想把剛才這段回憶收錄進去。」
木內一聽驚訝得瞪大了眼。「這樣啊。只要會長沒意見,我無所謂。他老人家一定也還記得。」
「聽說梶田被腳踏車撞倒過世了是吧?」內木問道。
「嗯,可是還沒找到嫌疑人。」
「我在報紙上看過。」
「有報道嗎?」
我都沒發現。
「是地方版的小方塊新聞。全國大報的市區內版根據傳送地區的不同,報道內容應該也有點差異。我的住處離梶田發生車禍的地點……我記得是石川町吧……」
「對,沒錯。」
「就在鄰鎮。所以雖是小車禍也會刊登。」
原來如此,就住在鄰鎮還真巧。
「那座石川橋附近你會經過嗎?」
木內輕輕搖頭。我聞到若有似無的香水味。
「我搭車的車站在反方向,幾乎不曾經過過。但總體來說,那一帶腳踏車流量特別大,就連我買菜時也常騎車。」
我實在無法想象她騎車去超市買菜的模樣。不料木內接著又說出更驚人的話。
「我的小孩上幼兒園時,我都是騎腳踏車接送的。有一次,小孩從娃娃座上摔了下來,我不但被嚇得半死,還被我媽狠狠罵了一頓,後來我才去重考駕照。我年輕時考取駕照後一直不敢開上路,早就失效了。」
明知非常失禮——應該說在意識到這點之前,我就已經下意識地看向她左手的無名指了。她沒戴婚戒。木內應該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但她笑吟吟的表情絲毫未變,也不打算多作說明。
「你的小孩……」
「是女兒,現在唸小學三年級。」
「那她一定像媽媽,將來是個大美人。」
木內優雅地捂著嘴,笑著道謝。為了掩飾尷尬,我也笑了。
回到公司,只剩園田總編還留在集團宣傳室。這樣正好。我向她簡單說明了會長委託的任務。
「嗯……」總編倚著旋轉椅,一邊蹺著二郎腿,「聽起來這個任務蠻有趣的嘛。」
「但願萬事順利,真的能讓嫌疑人出面自首就好了。」
「就算沒能促成這樣的結果,單是出書,對他的兩個女兒也相當有意義了。」
《藍天》編輯部內原則上是禁菸的,但總編照樣吞雲吐霧。她抽的是七星。
「做孩子的能夠追溯父母的人生,這可不是常有的機會。」總編隨意撥弄著劉海,遙想般地說,「像我爸去世的時候,我就沒想過這個主意。」
聽說她的父親是她大學畢業進入今多財團那年去世的。
「聽說我進入一流企業,他高興得要命。那年他才五十歲,應該算是早逝吧,但這樣也就不用看到我嫁不出去,也不能讓他抱外孫的不孝行為,或許也算是一種幸福。畢竟,我可是獨生女呢。」她忽然洩氣地笑了。
「如果要說不孝,那我也不會輸給你。」我回著話,想到另一個問題,「已經決定結婚,連婚禮的日期都定好了,這時家長突然猝死……像這種情況,婚禮通常會延期嗎?」
「因為在守喪?」
「對,就通常情況來說。」
「很難說。又沒有明文規定非延期不可。這也是梶田家發生的事?」
「是的。他有兩個女兒,我剛才說的是長女。」
「她媽媽怎麼說?」
「梶田的妻子早就過世了。」
總編摁熄香菸,雙手交抱在腦後。「這樣的話,應該要看她是怎麼和男方家人商量的。本來預定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好像是十月。」
「拜託,那不就是下個月嗎?如果真要延期,就得趕緊決定了。不過……」說著,她傾身向前,壓得椅子嘎吱作響,「聽說婚禮儘量別延期比較好。」
「為什麼?」
「結婚當然是兩情相悅才會攜手走入禮堂,但這畢竟還是需要一鼓作氣吧。我是沒經驗,所以這只是聽說的,理論上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我試著回想當年。「的確需要一股衝動。」
「所以就算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旦延了期,好像還是會令那股衝動受挫。我就親眼看到過跟我同時進公司的人發生這樣的事。」
婚禮前兩星期,本該當新郎的人出了車禍,不幸住院,婚禮被迫延期,可是最後婚事也取消了。
「是不是因為新郎是那場車禍的肇事者,或是留下了什麼後遺症?」
「是他自己撞上一旁的牆壁,而且休養半個月傷勢就好多了。不過,
也許那個例子比較特別吧……」總編對剛才的話不是很有把握,「那對情侶的關係本來就不太穩定,男方又一直緋聞不斷。啊,和我同時進公司的是新娘。」
「是辦公室戀情?」
「嗯,所以婚事取消後她也離職了。當女人真吃虧。」
總編把男方的名字說了出來,但我並不認識。
「總之,既然是喜事,還是別延期比較好,只請幾個至親好友低調地擺桌酒席也行。女兒能夠如期出嫁,梶田一定比較開心吧。」
就這麼告訴聰美吧,我暗想。
一回到家,就有個隆重的贈機儀式。菜穗子為我準備了最新型手機,使用說明書厚厚一本,要完全學會使用,恐怕得花不少工夫。菜穗子說店員懇切詳盡地講解過,我便拜託她為我上課。之後,我隆重地把手錶還給桃子。
一家三口共進晚餐後,我和桃子一起唸完《小茶匙老太太》中的一則故事。
「真想再聽一個……」年幼的女兒極為遺憾地說,「可惜眼睛說它困了。」
「真的,困得都快融化了。」
雖然她哧哧地偷笑,還是立刻被我哄睡著了。
回到客廳後,來不及談別的,我就先急著問菜穗子知不知道岳父喜歡美空雲雀。妻子大吃一驚。「完全不知道,父親從來不和我聊音樂。」
「當初既然會和畫廊女子走到一起,可見他對繪畫有興趣也有素養。但對音樂應該毫無涉獵才對,」菜穗子說著興奮起來。「那個美空雲雀都唱些什麼歌?我對她不太熟。」
原來如此,在妻子的人生中,即便是百年罕見的大歌星唱的歌,還是無隙可入。
「你想聽聽嗎?」
「想!」
「那我這就去店裡找找看有沒有cd。」
昨晚我忙著擺弄電腦,冷落了妻子,今天決定好好服侍她。
幸好這年頭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都很晚打烊,我輕易買到了《美空雲雀全曲集》,順便還跑了趟冰激凌店,買了妻子和女兒最愛的棒冰,這才匆匆趕回來。
為了大半時間都在家安靜度過的妻子,我很講究音響裝置。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完美,桃子的房間離客廳也有段距離,只要關上門就不必擔心會吵醒她。妻子吃著冰激凌,我則以她準備的乳酪餅乾配冰啤酒,一一聆聽美空雲雀的名曲。
菜穗子看了看曲目,首先選了《車伕先生》。
「是這首吧。喂,車伕先生。」
她高興得像個孩子般跟著悅耳的歌聲打拍子。
「父親真是的,說話還真風趣。」
妻子對《柔》和《悲酒》都毫無所悉,但曾聽過《似水人生》。
「哦……原來這是美空雲雀的歌啊。」
「你聽誰唱過嗎?」
「住在蘆屋的姑姑。」說著,她笑彎了腰。
那是岳父的妹妹,在今多家的親戚之中,她最疼愛菜穗子這個庶出侄女。
「阪神大地震後,她整修房子時順便加蓋,蓋了一間k歌房。我去慶祝她新居落成時,聽她唱過好幾曲。但那時聽不出來是這麼棒的歌。」她吐了吐舌頭,「美空雲雀真是個了不起的歌手,聲音簡直是天籟。」
我也有同感。
「即便是這麼有才華的人,壽命盡時還是非死不可。老天爺唯獨在這點上一視同仁。這樣反而令人感覺有點殘酷。」
不止是《車伕先生》,《廟會曼波》她也很喜歡,還說想學著唱。那我們下次就去ktv吧。
「你去過ktv吧?」
「沒什麼機會,最近一次還是和宣傳室的同事吃完年終聚餐後一起去的。」
「像那種地方,有桃子可以唱的歌嗎?」
「歌本上有‘大家的歌’和‘童謠’頁。」
「那下次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這是一個令人捨不得睡覺,對任何煩惱——假如真有的話——都會變得毫不在意的愉快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