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俱樂部是個創始於戰前、歷史悠久的會員制俱樂部。會員多半是財界人士,製造業和運輸物流業者佔絕對多數。只要能按時繳納會費和設施清潔費,無人會過問會員經營的公司規模大小,倒是會在意是哪個行業。聽岳父說,戰後不久,為了是否允許貿易公司的經營者和主管入會還起過一番爭論。據說是因為那時靠著黑市買賣起家的可疑人物太多了。
就像一般保守且自尊心特別強的俱樂部,這裡的會員也不多。岳父應該就是中意這一點。
俱樂部位於有樂町交通會館旁的某座小樓頂層。一齣電梯,就是一個小巧整潔的大廳。地毯很厚,左邊牆上掛著雷諾阿的作品。右邊靠窗的空間向來裝飾得花團錦簇,但與其稱之為普通插花,用立體雕塑來形容或許更貼切,有時甚至與我齊肩。今天該處怒放著漂亮的鐵炮百合,花粉已被仔細剔除。
「歡迎光臨。」
在前臺接待處,身穿淡粉紅色套裝的女子面帶微笑亭亭玉立。就我所知,只要俱樂部營業,她就一定會在這兒。稱她為領檯小姐或許太失禮,她是這裡的招牌西施,姓木內,無論何時見到她都是一身剪裁合宜的筆挺套裝。大廳窗邊那匠心獨具的插花是她的傑作,除此之外我對她毫無所悉。
「今多會長已經到了,他在老位子等你。」
「謝謝。」
第一次來這裡是和菜穗子剛結婚時,當然是被岳父帶來的。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木內的微笑與舉止都毫無改變,倒是我有了一些變化。很長一段時間,每逢承蒙她帶位,或是通過她傳話、聽取口信等麻煩到她時,我總是忍不住說「謝謝您」。那個「您」字到了某個時期就自動消失了。
即便如此,木內的反應還是一樣。雖然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我從不曾感到不安。就這點而言,她和岳父的首席秘書冰山女王大不相同。在冰山女王面前,不管我怎麼做,她永遠令我不安。因為她總是無言地傳達出「你和這裡格格不入」的訊號。
岳父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將身子深深埋進靠背,正通過降下一半窗簾的玻璃窗俯瞰有樂町街景。桌上那杯咖啡似乎還沒有碰過。
「讓您久等了。」我規矩地行禮,在眼前的扶手椅上坐下。不用特地吩咐,咖啡會自動送上來。
「我從赤阪過來,」岳父說,「沒想到路上很暢通。」
我看看桃子的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岳父似乎有點困,也許是累了。待在遊樂俱樂部時,有時他看起來比在家裡還放鬆。
「這裡也被包下來了。」
俱樂部裡空蕩蕩的。泛著糖色光澤的曲木椅的輪廓在附近燈光的映照下顯得很柔和。
「您下一個約會是幾點?」
「六點出發就行。」
咖啡送來了。這裡的服務員制服褲上的折線永遠像剃刀一樣筆挺分明。
咖啡放到桌上,我再次說聲「謝謝」。
岳父坐起身,眨眨眼,看著我。「白天,菜穗子來過。」
我就知道。
「昨天,我在公司見過梶田的兩位千金。沒早點向您報告很抱歉。」
之所以沒說非常對不起,是因為我已與岳父漸熟。
「見到面就好。」岳父喝了一口黑咖啡,看似輕鬆地問道,「你覺得怎樣?有希望出書嗎?」
岳父是個——如果,真有這種機會而我也膽敢這麼做的話——我用單手就能拽著他的前襟把他拎起來的瘦小老人。
可是,我卻被他的氣勢壓倒。就算這個小老頭不是我的岳父,只是個財界名人,湊巧我來到此人面前,還是會被他的氣勢震懾。
這並非可恥之事,我想。
「事情說來有點複雜,」我如此切入主題,「出書並非難事。只是聰美與梨子似乎還沒有達成共識。」
岳父把咖啡杯放回托盤,雙手分別搭在兩膝上。打兩三年前,他就因膝關節疼痛看醫生,此後每當坐著,採取這種姿勢的時候就增多了。
「要不要讓人拿條毯子來?」
「不,不要緊。」岳父輕聲拒絕,露出有點目眩的表情。
「那是因為那兩個女孩年紀相差甚遠,個性也截然不同。打以前就是這樣。」
既然岳父和梶田認識了十一年,對姐妹倆這十一年來的成長經歷想必也有所耳聞。
「聰美事事謹慎,梨子卻很活潑。為了這件事來找我時也是,梨子意氣昂揚,聰美卻只是頻頻道歉。那兩個女孩意見不合已經不足為奇了。」
「聰美和梨子不但非常尊敬您,似乎還把您當成親人。因為您對梶田一家特別親切。」
「哪裡,其實也沒什麼。」岳父眼神慈藹。
我心裡很難受。聰美的話再次浮現於腦海——話都已衝到喉嚨了,當時我真的很想向會長老師全盤托出。可是又覺得父親太可憐了,還是竭力按捺住那股衝動。
既然她已經告訴了我,便應該預料到事情會通過我傳入岳父耳中吧,我僅能遵守「絕不告訴梨子」這個規則。畢竟無論是對梶田姐妹還是對我而言,他都是幕後總指揮,有事不可能瞞著他。
「老實說……」我將昨晚在腦中整理、概括過的內容簡明扼要地說出來。
等我報告完畢,岳父抬手喊服務員,又要了一杯咖啡。我正想端起自己的杯子之際,「也替他換一杯新的。」岳父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送來咖啡後離去,岳父痛苦呻吟著換條腿蹺腳,又將身子深深埋進沙發中。
「聰美是個一板一眼的女孩。」他仰望著天花板四周的精細雕刻低語道,「或許是因為這樣,該說她是悲觀還是膽小呢,總之她似乎過多意識到事物壞的那一面。」
「我對她的印象也是如此。當然,她是個極為端莊規矩的好女孩。」
「嗯。之所以遲遲未婚,或許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但那是題外話了。」
「梶田人生中的黑暗面嗎?」——他念臺詞般說完,看著我。「關於聰美四歲那年被綁架的事,我還是一頭霧水。你沒有更詳細地詢問她嗎?」
事實上,我也如墜雲裡霧中。當時我想詢問具體情況,而梶田聰美堅決不提。
——對不起。總之你知道有過這麼一回事就好,請別再追問了。我不想再回憶細節。這絕非我捏造的,真的都發生過。
岳父臉色一沉,鼻尖顯得更尖。
「那麼受害者家屬是否被要求交贖金,或是報警……」
「不,據說完全沒有。」
我也強人所難地追問聰美是否因財被綁架,但她斷然否認。
——不是為了錢,是家父的仇家,為了折磨家父才把我擄走。是我親耳聽到那人這麼說的,絕不會錯。
岳父撫著尖削的下巴,沉思半晌。
「這還真不好說。」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的確發生過某些事吧。」
「嗯。對她來說想必是相當可怕的事。但要斷言是綁架,總覺得太含糊籠統了。如果不能得知詳情,實在無從判斷。」
我很惶恐。岳父說得沒錯,但昨天實在無法繼續追問。如果逼得太緊,梶田聰美大概會哭出來。
「我從來沒聽梶田提過他女兒曾被捲入那種事件。但就算真有那麼一回事,他應該也不會告訴我。那本來就不是茶餘飯後的話題。」岳父緩緩喝了一口咖啡。「她說是四歲時發生的事?」
「對。」
「那個年齡啊。在英國,正是所謂‘連馬都還不成氣候的年齡’。」
岳父並非自以為是英國通,但長年替他縫製紳士服的裁縫店素來堅持正統的英國風格。無論外料或內裡,連紐扣、領襯都特地遠從英國訂購。這種警語或箴言,大概是那位相交三十年的裁縫店老闆常掛在嘴上的話。
「該不會是無法區別夢境與現實,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和在電影、電視裡看到的情節混為一談吧。」
說那是推理劇中的一幕的確不誇張。
「姑且撇開那個不談,問題是聰美把那件事和梶田之死聯想到一起,再怎麼說都太牽強了。」
「會長也這麼認為嗎?」
「任誰都會這麼認為吧。假設真如聰美所言,有人對梶田懷恨在心,那他企圖殺害梶田時,會用腳踏車去撞嗎?」
這話說得極是。
「那不管怎麼看都是意外吧。聰美到底在犯什麼傻,想象也該有個限度。」說著,岳父忽然露出苦笑,「不過,她的個性本喜歡瞎操心,負面想象力特別強。我曾聽梶田提過,他以前當計程車司機時,市內只要一有計程車被搶,接下來好幾天聰美一定情緒很不穩定。」
「她太擔心父親也被人搶劫。」
「對。她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弄到毫無食慾、夜不安枕,那就過於神經質了。」
據說當時梶田曾因此考慮過轉行。
「但最後他並未這麼做。據說是他太太說,就算換工作還是一樣。即使梶田在工廠上班,聰美還是會操心別的,比如說擔心他被機器弄傷。就算在辦公室上班,說不定也會擔心他上下班時被人擠下月臺遭電車碾壓。」
「那他幸好是當了會長的司機。」
「聰美好像還是一天到晚都擔心他發生車禍。」
「啊,說得也是,那是最基本的憂慮。」
真的是做哪一行都一樣。我雖然同情梶田聰美,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岳父的笑意也擴大了。
我驀地想到,如果菜穗子看到她父親這種表情,不知會不會吃醋。毋庸贅言,菜穗子是岳父唯一的掌上明珠,岳父全心全意深愛著她。即便如此,如果得知父親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為了別人的女兒露出這麼溫柔的笑容,想必還是會心有不平吧。
說不定那股醋勁會比得知我有外遇還強烈。不,我當然不會搞外遇。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會移情別戀。
岳父扭動肩膀發出嘆息。
「如果能逮到撞倒梶田的人,聰美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我也這麼想。」
「一直默默等待警方的調查進展也很痛苦,不如別讓梨子一個人寫書,姐妹倆一同為出書而努力更好。找點事情做可以轉移注意力。」
「我倒覺得其實她只要想想自己即將結婚這樁喜事就行了。」
「說到這個,她有沒有提到什麼?」
「您說她的婚事嗎?」
我什麼也沒聽說。
「哦?她之前說家有喪事理應把婚禮延期。你說她是不是太一板一眼了?如果延期,梶田反而會失望,因為他一直期待看到聰美穿上新娘禮服。」岳父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
「也許是男方的家人在意她正在服喪,或是有這方面的顧慮吧。」
「嗯……」
「梨子怎麼說?」
「那丫頭也贊成延期。她激動地說,比起婚禮,先抓到肇事逃逸的傢伙更重要。」
從這點就已清楚表現出姐妹倆的個性差異。聰美在乎社會眼光和是否合乎常理,而梨子卻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
「我來之前去過梶田身亡的現場。」
岳父稍微傾身向前。「你的確這麼說過,你是專程去那裡的嗎?」
「那裡的腳踏車真的往來頻繁,走在路上若不提高警覺很危險。」我大致說明該處的情況。
「這麼說來果真還是車禍。」
「那棟葛雷絲登石川公寓歷史悠久,不過住起來應該還挺舒服的。」
說著,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之前壓根兒沒有過的念頭。和岳父談話,即便是一點小事也往往能啟發人。
「梶田該不會在考慮搬家吧。」
「喬遷嗎?」岳父的用語很典雅。
「他沒提過這一類的事嗎?」
岳父沉思片刻。「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工作時他向來不太說話。」
「聰美說,梶田會跑去石川町本來就很可疑。如果他是在找搬家地點,去看中意的房子,這個謎就可以解開了。」
「就假設而言,這個論調合情合理。」
「那是個不錯的小區,連我都想入住。」
對於我的個人感想,岳父沒作任何評論。
「之後我去過轄區的城東分局。」
岳父雙眉微微一挑。他眉毛花白,整體而言已變得稀疏。那是多年來每當聽到部下的突發異想和意外的提案,以及就結果而言雖成功但當初聽來只有「荒唐」二字可以形容的點子時,就會頻頻起伏,以致快被消磨殆盡的經營者之眉。
「怎麼,你去了警局?」
「是。仔細想想,其實沒那個必要,但當時我以為這麼做理所當然。」
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在強辯。
「你一個人去,負責人恐怕也不會見你吧。」
「我被踢到防犯諮詢室。」
岳父將鷹鉤鼻朝向天花板,樂呵呵地笑了。我只好羞愧地賠笑。
「當時我自以為是偵探,大概是受了聰美的影響吧。」
「你還真是天真。」
「您說得是。但既然要出書,還是有必要了解警方的調查進度,所以下次我打算請梨子陪我一起去,能打聽多少算多少。」我盯著岳父的下巴問道,「會長可曾聽說撞倒梶田的好像是個小孩這類的目擊證詞?」
「你聽誰說的?」
「梨子。」
岳父頷首。「我也是。據說是個穿紅色t恤的少年。我想那應該是真的。如果發生在半夜喝醉酒的話那還另當別論,盛夏日正當中之際騎著腳踏車狂飆而過,這不可能是大人會做的事吧。」
「是啊。正因如此,梨子要寫的這本書的效果頗值得期待。她說打算向會長請教父親生前和您的交流等種種情況,想請您抽個空,不知可以嗎?」
「我無所謂。」
「要找哪家出版社,您已有腹案了嗎?」
出乎我的預料,岳父乾脆地回答:「這種書應該不適合由東晉社出版吧,也不能由我們公司出版。我打算請熟人幫忙。」
岳父說出的出版社我聽說過,是一家低調但殷實穩健的出版社。
「您在那兒有熟人嗎?」
「我和社長有交情。雖然還沒向他提,但他應該會答應吧。」他接著說,「只是這本來就不是賺錢的買賣,最好儘量別給對方添麻煩。所以,我希望你幫她們整理原稿。既然聰美不願意,只梨子一個人做的話,就更需要你幫忙了。單憑意氣用事,外行人應該寫不出來。況且那丫頭本來就不擅長縝密思考,過去也沒寫過什麼長篇大論。」
「我知道了。」我再次一口答應。
「如果影響到集團宣傳室的工作,那就在形式上當作是《藍天》的工作專案。」
「不,沒問題。」
我的工作本來就沒忙碌到會因此事造成影響,只要先和園田總編打聲招呼應該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