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案子的調查進展,我們不能隨便告訴外人。請你把這個情況告訴梶田先生的家屬,請他們和負責本案的警察聯絡。」
樋口巡查是個非常親切的公僕。在這種情況下,想必這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你說得對。是我做事太沒效率了,真不好意思。」我雖然道了歉,卻沒有立刻離席。「還有件事想請教……」
拿著我填的表格正準備起身的樋口巡查不解地偏著頭。
「這年頭腳踏車造成死傷意外是不是已經不稀奇了?雖然我在電視上看過新聞節目的專題報道,卻做夢也沒想到熟識的人會被腳踏車撞死,至今依然非常震驚。」
樋口輕輕點頭,直視著我。「腳踏車互撞,以及腳踏車擦撞行人或撞倒行人的意外確實層出不窮。但腳踏車引起的車禍多半沒有打一一〇報警,所以我們警方也無法掌握實際發生的件數。」
如果只是輕微擦撞,雙方略受輕傷,腳踏車稍有損壞,的確不會專門報警。想必不是互相道歉匆匆說聲對不起,就是互罵兩句「渾蛋」、「你沒長眼睛啊」了事。
「如此說來,梶田的情況算是例外。肇事造成死亡,又事後逃逸。」
「是啊。」
「那防犯諮詢室是否曾接獲民眾投訴或反映,說住宅附近有腳踏車高速狂飆,非常危險?」
樋口巡查大概認為這種問題回答一下也無妨,直視著我的眼睛點點頭。「以前處理過這種案例。但不是一般家庭附近,是在學生上學放學的路口。」
「像這種情況,你們怎麼處理?」
「我們會用廣告牌或海報呼籲大家注意。」
「這樣能有所改善嗎?」
樋口巡查露出「確認這點又不是我的職責」的表情,同時也誠實地表現出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剛才,我去過梶田發生意外的公寓出入口。」我說,「那裡簡直就是腳踏車王國。就算發生別的沒報警的擦撞意外也不足為奇。」
「或許你可以試著問問管理員。」
「這個建議很合理。我會的,謝謝你。」說完,我起身離席。
搞了半天,我到底是來幹嗎的?——我自問自答著走出警局。
我很想知道梶田的意外是否有疑點,有什麼地方顯示出那並非意外,而是故意殺人。這個疑問,詢問櫃檯值班警察是不會有斬獲的。
推理電視劇中的偵探,行動更有效率。他們通常和某位警察交情不錯,而且那位警察往往湊巧是案件調查的核心分子。
另覓路徑恐怕會迷路,所以我決定循著原路回車站。在那座深深吸引我的石川拱橋上,我又佇立了半晌,享受河風。
河水很淺。凝目一看,可見積著重重淤泥的河底埋著凹陷的燈油罐和空瓶之類的東西。走到橋的另一頭,還可以發現欄杆正下方沉著一輛腳踏車。第一次來時我只顧著眺望景色,沒注意橋底下。
就在我張望之際,又有好幾輛腳踏車從橋上穿梭而過。有年輕人也有家庭主婦,有老人也有孩童。每個人都毫不費力地駛上拱橋,又破風疾馳而去。
我以腳踏車代步四處跑的時代只到大學為止。找到工作便搬離宿舍,遷居的公寓雖然破舊,但離車站和商店很近,不再需要腳踏車。婚後更不用說,我們住在交通極為便利之處,也不用親自購物,和妻子外出時也是叫計程車。這種生活我早已習慣。
在騎腳踏車到處跑的當年,我最怕碰上陡坡和橋。騎上石川橋這種拱橋時,人就得離開坐墊,挺身站在踏板上,氣喘吁吁地猛踩。現在一觀察,已無人這麼做了。只要切換變速,任何道路都能如履平地。這年頭連電動腳踏車都有了。正因如此,一旦撞上,運氣不好就會害死人。
不過,想殺人時,如果蓄意用腳踏車把那人撞飛,做法未免太迂迴。如果是騎著腳踏車無聲無息地接近,用什麼東西打那人或拿刀刺他,再無聲無息地逃走,這樣更可行。腳踏車不是兇器,純粹只是代步工具,這才是比較合情理的想法。
吸飽了河風,身心清爽後,我才走下橋來,打算打道回府。本來中途不打算駐足,只是想上橋再下橋。這時,我忽然和從街角視窗探出臉的老婆婆四目相對。我慌忙欠身行禮,老婆婆回以一禮。她的面容很慈祥。
「您好。」我打聲招呼。老婆婆再一次回禮。
兩側橋下都有紅綠燈和斑馬線。石川運河兩旁各有一條單行道,和這條馬路交叉。兩岸的道路都是單車道的小路,交通流量極小。無論剛才還是現在,從這裡經過的汽車都寥寥可數。所以騎腳踏車過橋的人完全不把兩端的紅綠燈當回事,毫不減速地疾駛而過。
老婆婆所在的那棟木質雙層樓房位於橋這一頭——距離葛雷絲登石川公寓較遠的一頭——過了紅綠燈的轉角處。古老的瓦簷已見傾斜,單薄的木板也已鬆脫。但也不是完全無人打理,窗框和老婆婆靠著的扶手看起來頗新。
「天氣還是這麼熱。」老婆婆主動發話。不知她多大年紀,牙齒稀疏,額頭和眼尾的皺紋都很深,頭髮雪白,穿著圓領棉質連衣裙——或者可稱為「布袋裝」,脖子上搭著手巾。
「就是啊。」
「會一直熱到彼岸節。」老婆婆慢條斯理地說道。她拉起手巾一端,來回掀動往臉上扇風。
「是啊,失陪了。」我右轉上橋。
或許她會覺得我是個怪人。但老婆婆莞爾一笑。
「辛苦了。」
話音傳來,我沒有駐足,只是微微傾身點頭。
剛才經過時,那扇窗應該是關著的。也許是看到陌生男子在橋附近打轉,才開窗一窺究竟。但這位老婆婆還真友善,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業績不佳的推銷員了吧。
走下石川橋,搭在臂上的西裝外套內袋裡響起手機鈴聲。一看液晶顯示屏,打來的是已存的電話號碼。螢幕顯示是「岳父」。
「喂?」伴隨著雜音,傳來「三郎嗎」的招呼聲。
「是,我是杉村。」
「你現在在哪裡?」
岳父似乎正在車上,訊號接收不太好。
「我在梶田去世的現場附近。」
彼端一陣沉默,也許是不知如何回應。但岳父向來不浪費時間,他可不會用訊號接收不佳的手機囉唆太久。
「聽說你見過梶田的女兒了。晚上開會之前我還能抽出點時間,談一下好嗎?」
「是,我去見您。」我正覺得必須向他報告。
「那就約在遊樂俱樂部。」
「我應該三十分鐘後就能到。」
「我這邊過去應該也差不多。」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穿上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機。手錶是女兒的,手機是向妻子借的,都是臨出門借來的。
「你的手機與其送修還不如換一部更快。出故障之後你就一直放著沒動吧?今天我出門時順便幫你跑一趟。」
等我今晚回家時,應該已經有新手機了,到時也可以把手錶還給桃子了。
明明是妻子的手機,岳父卻毫不遲疑地開口就問「三郎嗎」。連我和梶田姐妹見面的事也早已知道,肯定是菜穗子透露的資訊。而且白天她出過門,一定又是父女倆共進午餐吧。我好歹還是會推理的。
春分、秋分及其前後三天,共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