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只有薇拉和她丈夫--邁克爾·諾韋洛,一個身材中等、眼神活躍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自己的鬍子。他的黑髮理得很短;膚色有點灰暗,這是西西里島一位他從未見到過的祖母所傳下的紀念。總的來講,他顯得深奧莫測、不多言談,但情況需要時他馬上就能施展出自己的辯才,往往還伴之以有力的手勢。有好幾年,他在倫敦的一家銀行做證券經紀人,結識過各種各樣的富豪大款。結婚後不久,他的幾筆明智的投資,曾使他有了一定程度的發達,他和妻子得以在切爾西購下一幢舒適的住宅。但後來一系列的證券交易挫折,使他們不得不又賣掉了房子,隨之過著拮据的日子。由於境況沒有改善,他們在理查森上校死後就住到翠徑莊園來了,從此沒再離開過。過去的諸般不爽在夫婦倆的臉上反映出來,鬱鬱寡歡,而且還沒到頭。不過兩人都不是那種聽任自己一蹶不振的人。在薇拉身上,從父親那裡傳承下來的倔強下巴便可看出這一點;而她丈夫,他的一雙黑眼睛活泛機靈,尤其表明此人很有潛力。
「春天這麼開頭可不好啊。」薇拉在一扇窗子後面坐了下來,說道。
邁克爾很少聽到她會體己地談談天氣,因此有點驚訝。他把目光轉向妻子。
「我倒希望今天天氣能稍許好點。」
「為什麼呢?」
「小麗塔·德雷珀呀,她是應當今天到的。」
邁克爾·諾韋洛搖搖頭。
「可不是嗎,但你弟弟卻不在。所以我看不出這件事會改變什麼。對了,他人呢?」
「不知道,親愛的。你很清楚,他自鰥居以後便養成了習慣,會接連好幾天不見人影。他就是這麼個脾氣,隨他的便吧。」
「有朝一日,他再也不會回來囉……」
「別這麼說,邁克爾,求求你!」
「然而這並非不可能。每當我想到他繼承下來的那整整一筆錢,還一直猶猶豫豫不肯交給我來讓它生財,真蠢!肌肉發達,不錯;腦瓜呢,不行!」
「要耐心,親愛的……」
「耐心?」他大聲說著,將攤在膝上的報紙扔到沙發上,「要知道,我的耐心快到頭了!從他和我們說起要立愚蠢的遺囑這件事後,更其如此。只要想到這份遺產的總數就讓我難受!還有,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這個男人要把遺產傳給他,傳給了他呢……」
「你為這事發牢騷嗎?你很清楚,要是沒有這筆遺產,媽媽恐怕已經把這個宅子賣掉了,而我們……只有上帝才曉得我們此刻會在哪裡!」
「這依然解釋不了事情的原委。」
「羅伊·拉塞爾是家裡的一位朋友。他沒有子女,因此想到自己特別鍾愛的什麼人也是很自然的事。」
「那為什麼想到的不是你呢?」
「赫拉克勒斯一直是家裡的心肝寶貝呀。」
薇拉說這些話時語氣不喜不怒,像是僅僅說明一個事實而已。她對自己的弟弟曾經有過些許的妒忌,但很少表露出來。家裡這種情況她早已習慣了---赫拉克勒斯最小,因而得到疼愛。她同樣很喜歡羅伊·拉塞爾,那是她父親在上海時認識的朋友。此人相貌英俊,個子高大,一頭金髮,很能給人以好感。他英氣逼人,竟至他在中國時,麾下的一些士兵都將其視若神明。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事實是人人都欣賞他的魅力。他是一位貴族的獨生子,然而他很早就放棄了去過一種也許會很安逸的生活,而是參軍入伍做了一名普通士兵。這大概是出於他渴望旅行和冒險之故吧。理查森太太年輕時就認識了他,但後來完全忘了。直到有一天,她丈夫、已故的約翰·理查森上校從上海回來,和她提起了這個人,還說這個人在中國已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有幾年時間,上校休假時總有拉塞爾做伴。他對朋友的這個家庭、對他的子女,尤其是對剛剛出世的小赫拉克勒斯顯得非常喜愛。上校退休後,他的到訪一年年稀疏下來。後來有一天,大家獲悉他去世了,因為他染上了僑居所在地的一種疾病。那是一九〇六年,是在理查森上校悲慘死去的前一年。但最讓人意外的,顯然是他決定把赫拉克勒斯當做他唯一的繼承人。羅伊·拉塞爾此前不久剛繼承其父的遺產,因此變得十分富有。他的確有些遠房堂表兄弟,但他卻選擇了朋友的兒子來接受全部財產遺贈。
對理查森家庭來說,這份遺產來得正是時候,因為理查森上校五花八門的花頭已經漸漸地、也明擺著揮霍掉了自己的財產。一家人從這份意外繼承的吃驚訊息中重新平靜下來不久,上校卻突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其遺孀並不缺少自己親人的安慰。她弟弟內維爾·勞埃德辭去了自己侍應領班的工作,來翠徑莊園住了下來;接著又是薇拉和她的丈夫。
「家裡的心肝寶貝,」邁克爾嘀咕道,「他現在成年了,也該明白這一點了,尤其是要有責任感!」
「你得承認,他發生的事並不可笑。」
「得了吧,薇拉,幹嗎總要替他找藉口呢?」
「我特別想弄明白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他過早失去了妻子,就算如此吧;但發生這種事的,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過上一段時間總會恢復過來的……」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親愛的。」
「謝謝,薇拉。你很清楚我說的是什麼。」
「行啊。但赫拉克勒斯的情況不同,因為他確實感到自己對她的死有責任,而這一點,多少也是我們的錯……」
「講明白些。」
「我們這裡所有的人,一開始就不同意他和這個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交往。」
「那還用說。」邁克爾反駁道,他也將身子挪到了窗邊。
「你認識她嗎?」
「是知道她的名聲,這沒錯。我在一次雞尾酒會上遠遠見到過她一兩次。老實說,她給我的印象是個可笑的蕩婦!她的父母是喜劇演員,二流角色,同樣也沒太好的名聲。」
「我知道。有人說他們有些奇怪的生活習慣,即使是在文藝圈裡也都這麼認為。但不管怎樣,這姑娘是赫拉克勒斯選中的人,而且又愛得發瘋。真是的,我們連他們的婚禮都沒參加。」
「你沒說明白,是他們沒有邀請我們。」
「處在他們的地位,我恐怕也會這樣做。我還要再說,自從他和她打得火熱,大家對赫拉克勒斯多少都有些生氣。你把自己擺在他的位置試試看:剛剛失去所愛的人,卻既要受家裡人的責備,又要對她的死負責……好像所有事都串通起來和他過不去。」
股票經紀人的臉上掠過一絲不以為然的微笑。
「有時候我在想,他就真的沒有殺死她嗎……」
「得了吧,邁克爾,你很清楚他做不出這種事來的。」
「即使是在他大發雷霆的時候?」
「細細想來,倒也是。」
「何況,這一點你照理應該明白:他生氣的時候,最好不要有人擋著他。不是有好幾次,他為一點雞毛蒜皮的瑣事就摑了你的耳光嗎?另外一次,你回想一下,他把我吊在衣帽架上,只不過是因為我說了句他沒教養!你這個弟弟呀,是個危險的蠻漢,真該當心才好!」
薇拉抿緊嘴唇。
「確實,是得不要惹他發火。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曾有過一顆善良的心。再說,他眼下的狀態正好證明,他是個很重感情的人。」
「我尤其認為他有點瘋瘋癲癲,正是這一點讓我擔心。」邁克爾答道,將前額頂到窗格上,「他和阿特金森姑娘情投意合,這並不叫人奇怪!喔,我看到有人來了……」
有片刻功夫,他沒說話,隨後又一笑說道:
「我心有靈犀---這是內維爾舅舅的養女,麗塔·德雷珀小姐……」
薇拉走到丈夫身邊,打量著正從小徑走過來的客人,問道:
「你覺得她怎樣?」
「看上去不醜……」
「有天你也是這麼對我說過的,」諾韋洛太太傷感地提醒道,「不過已是多年前的事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