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刻律涅亞山的金角牝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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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理查德·格爾爵士緩緩喝完了他的雞尾酒,接著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下大廳。這是在皮卡迪利大街上的里茲旅館。大廳中人群熙攘,聲音嘈雜,各有所望。男士們身著無尾長禮服高視闊步,女士們則用盛裝打扮著自己。她們無處不在,炫耀著自己白晳的胸脯,讓人聽到她們清脆動人的笑聲,晚會也因有了這些笑聲而呈現出一派歡樂的氣氛。「不用說,很成功呢。」理查森·格爾爵士想道。他這是在款待來參加女兒艾麗思訂婚的賓客,此刻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滿意。然而,他無法擺脫一種隱約不安的感覺。起因是晚會開始後就傳開的一個謠言。起初他對此嗤之以鼻,因為這種不懷好意的流言飛語在他看來令人發笑,但接著他覺得這個危險清晰起來了。他注意到一些看上去似不起眼但很可疑的手勢,似乎命運正在悄悄策劃著什麼,無可置疑地想要造成一次真正的醜聞,一個對格爾家族聲譽來講將是一個抹不掉的汙點。

一開始的時候,關於他未來的女婿萊昂內爾·克里姆,確實是有些傳言。這年輕人確實是個很好的婚姻物件:單身漢,出身高貴,能幹,聰明,又剛剛接受了一份豐厚的遺產。當然,他相貌稍稍平常了些,個頭大而瘦削,眼神鬱鬱寡歡。這就使得某些不懷好意的人斷言,他女兒之所以選上他,是因為他的眼睛好看。理查德·格爾爵士堅信,這是一派胡言。

流言開始出現,可能是在有人得悉某個叫皮埃爾·吉伯爾的人下榻在這家旅館的時候,當時在大廳一角用晚餐的本店旅客中就有他。大家都知道此人是個職業騙子,很會勾引女人。他那誘人的魅力造成了好幾起悲劇——在一些有名望的夫婦當中——從單純的離婚到自殺。迄今為止,他還沒落下任何把柄讓人捉住。但他聲名狼藉,甚至已越過英法海峽,這主要是因為他經常往來於倫敦和巴黎之間。應當說,皮埃爾·吉伯爾,這個三十許間、留著漂亮小鬍子的棕色美男子是很迷人的,舉止也討人喜歡,特別是他那帶酒窩兒的笑樣更使夫人、太太們心蕩神移。

艾麗思大概根本不瞭解這男人的底細。當時正奏著華爾茲樂曲,在最初幾首曲子中,他只邀她跳了一曲,而沒邀請任何其他賓客。於是,聳人聽聞的猜測猶如導火索那般馬上蔓延開來了。「上帝啊,要是這個男人真把美麗的艾麗思勾引到手……看來沒有哪個女人能頂得住他呢!」加之人們還知道,這個法國人當晚是要動身去巴黎的。這一來,那些最富有想象力的流言便傳開了:「您明白不,親愛的,如果這該死的唐璜做到使這個姑娘和他一起上了床,那這造成的醜聞該有多大啊!」有些打賭講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已傳進了理查德·格爾爵士的耳朵:「瞧著吧,十有八九他今晚會帶著她一起去巴黎!」

理查德爵士把朋友們此類不懷好意的話歸咎於香檳酒。它品質上好,品味極佳,整個晚會期間要多少便上多少。他目光落在了未來的女婿身上,不無責備。年輕人正和一位老太太聊天,看來根本不知道這些傳言。接著他一眼看見了晚會上的皇后--他為之非常驕傲的女兒,美麗的艾麗思。這天晚上她特別迷人,長長的金髮編成了辮子,靈巧地翹在胸側兩邊,使她模樣很是可愛。爵士完全贊同一位賓客的說法,此人很確切地稱她為「刻律涅亞山的金角牝鹿」。理查德爵士笑了。確實,從純美學方面來講,這對未來的夫婦並不真正相配:與他女兒光彩照人的美麗相比,樸實的萊昂內爾就顯得黯然失色了。但他並不為他們擔心。他知道他們彼此非常恩愛,心心相印。想到這裡,理查德爵士很感安慰,一邊用眼角打量著美麗的艾麗思。她正將新滿上的雞尾酒飲盡,又叫人再斟上一杯。看來她非常快樂,動輒咯咯大笑。他皺起眉頭,心想是不是最好提醒她一下,讓她多少節制一些。這時他看見一個侍者走到她跟前,交給她一封信。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謝,隨後展開信紙讀了起來,開始時表情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隨後顯得越來越驚訝。

理查德爵士覺得奇怪,便不動聲色地走近她,然而無法知道信上寫的是什麼。此時他見到她輕輕笑了。起初她笑著看了未婚夫一眼——他正專心和老太太談話——跟著又是一笑,更像發自內心也更奇怪,在她臉上漾了開來。她把信塞進自己長袍裙的一個褶襉裡。而……啊,真要叫人愣住了!這個微笑在皮埃爾·吉伯爾身上停駐,他正從旁邊走過去。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笑,而且從這個勾引女人的法國人身上也得到了充分回應。見此情景,理查德爵士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是自己酒醉頭暈了。憑藉毅力,他還是讓自己相信,這不過是平常的禮貌表示罷了,法國人的出現和那封信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一個巧合而已。然而一個小時之後,他猶如被一盆冷水澆頭。

這段時間裡皮埃爾·吉伯爾已經動身回家,有人看見他帶著行李離開了旅館。接著不久,人們注意到艾麗思也不見了,沒人能夠說出她在哪裡,而且更糟的是,在最後那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人見到過她。這一來,她的失蹤和法國人的動身便對上號了!這時有個人指出,經多佛爾去巴黎的最後一班火車約十分鐘後在滑鐵盧車站發車。於是理查德爵士和不幸的未婚夫急急跑上皮卡迪利大街,一眼見到有沿街攬客的出租馬車過來就攔下。鐘敲十一點時他們到了車站。但已遲了,去多佛爾的快車幾分鐘前剛剛開走。他們向還在車站上的站長打聽,所得到的回答真讓他們大吃一驚:

「哦,對,當然囉,我對他們記得很清楚……有個男人,穿著華麗,模樣長得不錯;女的呢,嬌小可愛,挽著他胳膊,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多迷人的孩子啊,金色的髮辮,很難從她身邊走過而不注意……」

兩人像被打癱在地的拳擊手,勉強聽站長說完對這一對兒的描述,他們無一不與失蹤的一男一女相吻合。正在此時,一個穿著奇特的男子走到他們跟前,問他們是怎麼回事。理查德爵士沮喪之極,不想說他多管閒事太無禮;而萊昂內爾,臉色發青樣子可怕,則簡要向他說明了一下情況。聽到這裡,那男子稍稍抬了抬遮住眼睛的獅頭帽簷,若有所思地朝鐵軌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對他們說:「別擔心,朋友們,我會追上這列火車,理所當然要教訓一番這個壞蛋,之後就把可愛的金角牝鹿給你們帶回來……」他向鐵道衝過去,起步飛跑。他們眼見那披著一張獅皮的身影迅速融進了站臺大棚的黑暗中。

在場的一小群人確信是碰上一個瘋子了,雖然此人顯然是出於好心。隨後理查德爵士報了警,稱其女兒失蹤。治安的維護者們很是為難,一方面發電報給多佛爾的同僚提醒他們予以注意,另外也盡力讓理查德爵士明白,他女兒已經成年,有權自由行動,故而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法阻止她跟這個法國人出走,不管此人有多卑劣。

理查德爵士及其近親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飽受憂慮折磨之苦。他們時而怪罪艾麗思發瘋犯傻,時而又痛罵那個勾引女人的卑鄙傢伙,同時也在考慮這個醜聞的嚴重程度。第二天早晨他們依然沒能合上眼。這時有人在大門口一個勁兒地按鈴。剛開門他們還只看見一個人,就是在車站碰到的那個身披獅皮者。只見他氣喘吁吁,滿臉是汗,徑直對他們說:

「不容易啊,不過我辦成了……接過去吧!」

他向旁邊彎下身,拽過來一個哼哼唧唧的人,將她推到宅主人的胳膊裡,說道:

「可愛的金角牝鹿回來啦!她吃了不少的苦,不過身體很好。她會很快從這次豔事中恢復過來的……」

理查德爵士勉強抓住了女兒。她癱倒在他懷裡,哭哭啼啼,頭髮蓬亂,上面的雨水閃閃發亮。等到爵士抬起頭時,陌生人已不見了。他又去了蘇格蘭場,告知警官們這一情況。他覺得自己經歷了這番感情上的大起大落之後,確信事情就會到此為止了。然而令他吃驚的事並沒有完,警方告訴他的情況超過了他的理解能力。

儘管看來可能是不可置信,但這個身披獅皮的人竟然追上了去多佛爾的快車!在火車駛出半小時後,有位旅客幾次瞥見一個人影在沿鐵道飛跑,像是要追上這趟列車。將近午夜十二點半,在沿途唯一一個停車站停過以後,火車頭正噴雲吐霧加快速度,這時,無論是站臺上還是火車上都有人看見,一個衣著怪誕的人正在最後一節車廂後面奔跑。半小時後,當火車經過一處隧道減速時,這個人隨著一陣嘩啦啦的響聲闖進了車廂。他是打碎過道一扇側門的玻璃進來的,正好是皮埃爾·吉伯爾和他女伴所在的車廂。他當著驚恐萬分的其他旅客,用一截粗短的木棍鎮住法國人,發話說:

「好傢伙,你的如意行程到此為止了!你作惡太多,我不會讓你就這麼便宜地溜掉……」

說著,他閃電般撲向法國人,用手中的武器猛擊其頭部。好些人驚叫起來,小艾麗思·格爾聲音最高。這時,「野蠻人」拉響了車廂中的報警鈴,隨後拎起她的身子擱在自己肩上,彷彿輕如鴻毛。馱上人後,他回到過道被砸壞的門那兒,在緊急減速的一陣刺耳金屬摩擦聲中跳下了火車。外面夜色濃重,還下著雨。沒有一個人起身追上去。不過想想,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而且又氣勢洶洶,還能怎樣表示出自己的震驚來呢!

法國人迅即被送往醫院,但死在了路上,沒能說出一句話。警方為了找到兇手線索,很是把希望寄託在艾麗思·格爾小姐身上,何況她又是唯一一個能澄清這個不同尋常晚會上那些事情的人。有好幾天時間,她因受到這次兇殺的震動,神經大受刺激而無法開口說話。然而她後來的證詞卻令人大為失望,她最最關心的是要讓未婚夫原諒她這次難以啟齒的行為。她將此事歸罪於喝了酒,還說是因為一時失掉理智,然而這方面她又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她是像他之前的許多女人一樣,也一下子就屈服在這個法國人的魅力之下;接下來,在讀到他的信後,便感到自己的意志有如陽光下的雪融化了。跟著他去車站的,已經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復身,是她個性中的陰暗面,還在火車行程中聽著這個人動聽的甜言蜜語。她記得「野蠻人」的突然襲擊,也記得隨後野蠻的兇殺。但後來,直到她回到家門口在父親懷裡抽泣,這段時間在她的記憶裡卻是很大空白。

年輕的萊昂內爾似乎也同樣受到這場慘劇的打擊,但最後還是原諒了未婚妻的出走。他們兩人都竭力要驅除這次晚會慘痛的記憶。這是他們夫婦生活中一場意外的風波,幸而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這件事的餘波中留下的謎團,則引起了不同的看法。對警方而言,陌生人的介入完全是一起謀殺,幹得沉著冷靜,該當死罪。艾麗思呢,一直迴避去想起那些痛苦的時刻,因此很少談自己的感受。相反,理查德爵士和萊昂內爾則不禁表示,此人的行為並不完全負面,因為這個涉案的野蠻人替王國清除了一個卑鄙無恥的傢伙,而且在法律無能為力之處確切有所效果。至於大家所想到的一些問題,也就是這個「蠻漢」的動機和身份,卻誰也無法回答。還有,此人此舉也特別令人不解:一個人,不管他體格如何健壯,身手如何敏捷,又怎能跑著奔著就追上了一列火車呢?

為了講得更清楚些,同時,對我們自己在整個探查期間各處收集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和證詞,也不希望讀者去作繁贅的考證,所以我在這裡對這起要追溯到去年十一月份的悲劇事件作個完整的敘述。我在敘述中豐富了細節,也充實了一些個人的看法,那是當時報刊文章裡所無以及歐文那天晚上對我所作的評論中所沒有的。當然,他也著意強調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之後還千篇一律地問我:

「那麼,阿喀琉斯,您現在還沒看清楚些嗎?」

「看清楚?在這一團亂麻當中?您得承認您在笑話我!您給我講的這些,是瘋人們的荒誕故事,一篇科幻小說,一則仙女童話……」

「然而,要是我們認為報上所言不虛,它可是千真萬確發生了的。不過我們此刻還是先把這個案子不清楚的地方放一放,且來把它和另外那兩個案子比較一下。」

歐文止住話頭,點燃我剛才遞給他的一支雪茄,朝上噴出幾個菸圈,隨後等著我開口。

「聯絡嘛,顯然是有的,」我聳聳肩,答道,「就是那個身披獅皮的人……」

「這一點,我們現在已經是知道的了。好啊,阿喀琉斯,振作起來,看在我們老交情分上別讓我失望。我們面對的是這麼一個人:他正在做一些令人瞠目的壯舉,就像您那位著名的同名人,偉大的阿喀琉斯,一位本質上是被神話了的英雄,如同我剛才向您提到過的珀耳修斯。英雄啊,他似乎完成了一系列業績,從擊倒一頭‘獅子’開始,為的是披上它的皮;隨後又虜獲了一頭作惡的克里特公牛,再接著是一頭金角牝鹿……」

「赫拉克勒斯!」我忽然大叫道,「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績!」

「總算明白了,」歐文舒了口氣,「剛才我真的有些擔心了。」

「上帝啊,不可置信……」

「我也是這麼想的,知道嗎?您和我都會承認,就我們目前所瞭解的情況來看,不大可能說這是一連串的巧合。您回憶一下,英雄赫拉克勒斯所做的第一件苦差吧:他肩負使命,去殺死在涅墨亞城四周散播恐怖的那頭可怕的獅子。他扼死了它,剝下它的皮,披上它,之後在他完成其他所有功績時再也沒有離過身。這和麥克勞德少校案子的相似之處就不用多說了。在‘克里特公牛’這一功績中,赫拉克勒斯不必將它殺死,而是馴服它,因為它所到之處無不飽受肆虐,一片恐怖。可以說,在伊萊亞斯·扎金託斯這個克里特大塊頭身上所發生的情況就是這樣。而在‘金角牝鹿’這一功績中,赫拉克勒斯同樣也只限於將其捕獲,而沒有傷害它……他飛跑緊隨其後,花了一些時間趕上它,將它擱到肩上,之後又將它送回老家。可愛的艾麗思·格爾所發生的事也完全一樣。您看出來了吧,阿喀琉斯,哪一點都沒隨便放過。這幾起插手干預的事件完完全全是在模仿英雄赫拉克勒斯的那些功績。」

我不得不勉強同意。

「那……您的結論是?」

歐文臉上掠過一絲捉弄人的微笑。

「讓我們那位英雄再從奧林匹斯山上下來,在我們古老而可愛的地球上作一番清理,是嗎?不,您放心,這些所作所為的後面顯然有一隻人的手……」

「然而艾麗思·格爾所發生的事,可不會讓人這麼認為啊!即使我們承認,這個傢伙成功地找到了一個天才的方法來追上一列開動著的火車,可又怎麼想象他介入的那個時機,這也太難以叫人相信了吧?難道他事先就知道,有個勾引婦女者要路過,而且那天晚上也一定會使一個姑娘在她自己訂婚時大動芳心?這種事是無法預見的,您明白嗎?如此這般去策劃、精心準備一個前後呼應的情節是很難的,儘管它很天才。」

歐文認真地點點頭。

「這我知道,我的朋友。我和您一樣,當然也注意到這顯然難以做到,可惜無法回答。」

「那麼,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歐文又用雪茄噴出一個個的菸圈。一般來說,這預示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了。

「在我們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他說,「我想提醒您注意事情的時間順序。‘涅墨亞獅子’之死是去年九月,因此和我們所知一致,它對應著我們古代英雄所完成的第一件功績。‘金角牝鹿’捕獲金角牝鹿是十一月,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或第四件功績。近期剛發生的‘克里特公牛’一案,若我記得不錯,是他的第七件苦差。換句話說,剩下的那幾個月裡,我們這位神秘的‘英雄’很可能做出了另外一些功績……」

6

到達翠徑莊園時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對此她心知肚明,整個旅途中都在想這件事。從伍德霍爾村穿過去不久,車伕便將馬車停在了入口柵欄前,這時她的感覺愈發清晰起來。那天天氣相當陰沉,這無助於使年輕女子感到安心。此刻她眼中見到的這座宅第,無疑有某種怪異之處,但她又無法確切說出怪在哪裡,籠罩在櫟樹叢上空的灰濛濛的雲層也說明不了一切。她深深吸了口氣,從車裡走了出來。

車伕已下了車,準備幫她拿手提箱,但她回答說自己完全可以對付。這是她唯一的一件行李,大旅行箱已在兩天前叫人寄走,應該已經到了。

馬車駛走以後,她踏上了小徑,兩邊種有紫杉樹。她身上穿的是蘇格蘭羊毛套裝,粗硬但很暖和。她原先並不習慣穿它,結果一路上弄得很不舒服。走了不多幾步她便感到一股溼氣,它滲進了身子很不好受,而她上衣毛糙的領子又將脖子刺得很痛。她越來越憎惡這種又悶又熱的感覺了,這總是會勾起她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在小徑拐彎處的右邊,她看到了那幢古老的建築,它的一側加修有殖民地風格的平臺,這和有人對她講述過的情景一樣。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了起來,既高興眼前所見與她想象的一樣並得到了證實,又為自己看到了這個地方而不安。她在這裡即將扮演一個奇怪的角色,這個角色將打亂她的生活,也包含著危險。不過她會全力以赴擔當起來的。以前她一直對自己說,生活,只有人在充分享受到它時才不枉來世一遭。

驀地,她停住腳步,打量著四周,很是驚訝。小徑兩邊的樹籬有好幾碼長的一段統統給清除掉了。這些地方又補種上一些,但它們樹高僅及胸部,與其「大哥們」相比就顯得不起眼了。她還注意到,圍牆後面的樹籬也有同樣的奇怪情況,她能肯定。這是什麼意思呢?是植物的某種病害,有著很強的選擇性而只為害一部分嗎?不,不可能,砍伐的痕跡清晰可見,而且它們在路的兩邊非常對稱。

詫異中她重又起步,試圖抑制住腦中閃過的這些想法,盡力將念頭轉移到自己的腳步上去,它們踩在礫石路上嘎吱作響,一步又一步。腳步越來越沉重了,它們正在縮短她和新生活的距離,不可抗拒。她力圖控制住自己越來越強烈的憂慮,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她感到自己的直覺和相互矛盾的一些意識,已將她弄得不知所從。她被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這座宅第深深吸引住,而同時,心裡又想打道回府,快快逃走。

這像是在做一場噩夢啊……她覺得自己的腳步正帶著她向一個兇險非常的方向走去,而它已經呈現在自己的面前了。儘管也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狀態,可她還是在朝前走,無力反抗。燥熱愈發厲害起來,似乎她正靠近一個巨大的煉鐵爐……熔化中的金屬發出淡紅色的微光。它燦爛起來了,隨之幾乎照亮了整個身前身後;而在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則瀰漫著一股紫色的霧氣。她瞅見青龍正冒將出來。她一鼓作氣把它趕跑了……她下意識地整了整將脖子弄得癢癢的上衣領。當她手指接觸到皮膚時,全身一陣冷顫……她腦中現出了一張臉……她站在宅子的大門前,這時她意識清醒了。她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一把抓住沉重的橡木門上的門環,使勁叩打起來。不一會兒,有個僕人出現在門口,眼神傲慢,用例行公事式的口氣問道:

「夫人,我該如何通報?」

「木已成舟啦。」她想道,一邊動作有力地整了整頭髮。隨後她坦然一笑,答道:「我是內維爾·勞埃德的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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