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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
歐文將他的報紙放了下來,這時我明白,他讀到的東西使他有了相當的興趣。這舉動在這段時間裡相當少見,因此值得提出來說說。通常,他簡要讀過當日新聞之後,總會漫不經心地將報紙扔得老遠,幾乎嗤之以鼻,彷彿這幾張報紙所描述的身外天地只是給它們自己看的。一個平淡無奇的世界呀,智力貧乏,離他對藝術---實際上是離他本人非同尋常的睿智差得太遠了,差幾個光年呢!而他本人,也往往會很爽快地親口說出自己的感觸:「當我置身那將我與凡夫俗子們區隔開來的深溝之上,俯身向下望去的時候,我總會感到一種絕妙的眩暈。這太令人陶醉了,我因而又對生活有了信心……」
一般來說,當他禁不住說出這類心裡話時,他總是處在一個心情極其消沉的時期,因為這段時間,整個王國的犯罪活動不多。歐文·伯恩斯的職業是藝術評論家,但他探索犯罪世界中的美學問題所花的時間,要比留給那些藝術作品展覽的還多。他曾公開表示,一次完美謀殺的實施,根據該「藝術家」的才華和該人對作品的用心程度,可能會比一部文學作品蘊含有更多詩意。然而非常遺憾的是,他必須承認,具有這種素質的兇手和政府裡的能人一樣,實在太少了。故而,當蘇格蘭場碰上某件棘手的案子時,他總是很爽快地給這個著名的警察局施以援手,無論如何都不願錯過把那些殺手藝術家送上門的「出色表演」。警探們高度評價他的協助,這種協助總是大有裨益,他在偵查方面的學識,讓那些最優秀的警官都要甘拜下風。歐文·伯恩斯曾多次顯示他那無以倫比的才華,這從我寫的《混亂之王》的驚人大案裡,或《犯罪七大奇蹟》更加奇特的案子中,都特別有所體現。這最後一次辦案才過去兩年,但我相信,隨著那個非同尋常的案子的結束,歐文也同步滋生出一種無精打采的狀態,一點一滴,又日甚一日。這段時間,我的朋友深陷其中。
我很難過,一邊不無遺憾地想著這令人痛心的處境,一邊又從眼角打量著這位朋友。他大概亦作此想,並真心認為自己再沒機會參加複雜的案子了,再沒機會面對一個那樣聰明、那樣機靈而又富有才華的罪犯了,因為《犯罪七大奇蹟》的那些案子裡,殺人的藝術似已淋漓盡致,達到了一個無法逾越的高度……然而,我們錯了。
我們就要面臨的這個案子,很快就使人感到它分量更重,也更加兇險莫測。但此時此刻,一切都彷彿沒有預兆。這是個陰沉而潮溼的傍晚,是今年最後幾個冬日中的一天。我這位朋友邀我到他聖詹姆士廣場的寓所喝茶,共同打發近乎死寂的時光。倫敦的生活了無生氣,就像這轉瞬即逝的白天,它讓我們所在的客廳勉強有些亮光。屋內光線很暗,使得瓷茶具、桌布和窗簾上的白色花邊像是些泛著熒光的白影,似隱若現。所以我才說,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會有這樣一件大事。也許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剛才我從他眼神中捕捉到的一絲感到興趣的閃光。當時他正以少見的細心,看著扶手椅上的印花傢俱布。
歐文在身材、頭姿及儀表舉止方面頗有風度。他和我一樣,都年近不惑。他的頭部除了眼瞼厚實、有幾條愛思考問題的皺紋以外,仍使人感到年輕,而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兩片擅長說話的嘴唇。它們似乎早就被設計好了,以使其主人口齒伶俐、用詞考究——他一般總是細加斟酌,尤其是隨口運用諷刺式的幽默時。這時,他的一根手指按在臉頰上,思考著什麼,最後總算開腔了:
「阿喀琉斯,案子奇怪呀,對不對?」
「什麼案子?」我吃了一驚,問道,「我並沒有從社會新聞欄發現什麼引人注目的罪案,甚至最不起眼的瀑行都沒見到呀!」
他搖搖頭,親切中帶著無奈。
「親愛的阿喀琉斯,是不是一定要有流血,一件罪行才值得關注?」
「當然不。可我一點都沒看到值得關注的事。說真的,我只是瀏覽了一下主要標題。」
他探究地望著我。
「我覺得您心裡煩著呢,朋友。」
「但有人正急急等著春回大地,跟他相比,我還不算心煩。」
「您在韋奇伍德的藝術多餐具公司,是不是有些要操心的事?」
「不,這方面一切順利。」
「心裡有何不快?」
「沒有。」
「那,」他又說,其邏輯讓人繞不過去,「這麼多年來我用心栽培您的觀察力——我得承認,並不那麼容易——也夠可以了吧。就憑這一點,您本該注意到這件奇怪的事……」
他再度拿起報紙,將它在我膝上攤開,用粗胖的食指指著一篇文章:
斯捷普內:奇特的酗酒者鬥毆
我狐疑地抬頭望著他,心想他對這樣一些小事也注意起來,心情未免太消沉了吧。
他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不大客氣地反駁道:
「您先讀讀吧,然後再作判斷。」
說著,他起身走到壁爐那兒,背對著我,專心欣賞起那九個裝飾在壁爐臺面上的大理石美女。
我帶著困惑,開始讀這文章。
伊萊亞斯·扎金託斯堪稱自然界之偉力:他全身肌肉隆起,脖頸粗如水牛,濃密亂眉下的眼神彷彿凶煞……料想無人膽敢向他挑釁。此人系一水手,希臘克里特島出生,現時正在倫敦碼頭打短工,其人辦事以一頂三,先後僱主均表滿意;唯有品行不佳,曾招惹多宗法院官司。該人生性易怒,脾氣暴躁,身為一家之主卻並不稱職,生活放蕩、好酒,晚間多赴東區貧民窟烏瘴小酒館消磨時光,混跡一群相投者間。他來此發號施令,確屬名副其實之山寨大王,但凡招惹他者,莫不肋骨斷、牙齒落、胳膊折,似此不可悉數。然上週五,此人終遭遇更強高手……
當晚十時許間,有一衣著怪奇之男子走進「紅種人」酒吧大堂。此人若現身西區的攝政王大街,恐會更加惹人注目;然而此時此地,他置身各種國籍、偶爾亦有異國裝束之水手中間,卻並無多少顧客覺得刺眼。只見他身披獅皮,獅嘴上頜矇住頭顱,恰如一鴨舌帽遮住眼睛,故其面容上部無法看到。目擊者一致肯定他是年輕男子,模樣健壯,身軀高大,步態自信,但更多資訊仍付闕如。斯時眾人或僅將之視為一怪誕非洲獵手而未予注意,然此人卻忽向扎金託斯發話,後者正同屋內一酒吧女快活調情。一眾顧客莫不瞬時驚呆。「噫,克里特肥仔,現時汝至此何為?汝應守家,與汝糟糠之妻並一眾細仔相依為命。放下此一本分姑娘,速速逃命,休要惹本大爺火起心頭!」
對扎金託斯而言,此話何止挑釁。他初時驚愕萬分,復又一陣大笑,似因其侮辱過甚,反不必大動肝火。只見他微打酒嗝,對身旁女伴哂道:「小親親,莫非本大爺尚在夢中……似這等瘦弱孬種,竟敢對本大爺如此說話,真讓人孰不可忍!莫非他酒意未過,又或者剛從瘋人院跑將出來……」而那瘦小之人則接著又道:「罷矣,肥牛,且留著汝這身肥膘,莫待本大爺將汝打成肉醬!」水手聞此,怒不可遏。只見他巨拳揮舞,猛吼一聲,聳身而起,直直撲向對方。而那身披獅皮之人亦早有準備,兩人勢不可免,開始進行決鬥。圍觀眾人均覺此陌生人力量不足,雖尚算結實,又頗見機靈,但面對克里特水手的超常寬肩,卻委實難以應對。那水手當時正稍有醉意,又被激起狂怒,出手自無餘地。初時,陌生人以其靈巧身法,數次閃過對方猛擊,眾人猶暗暗揣想,生恐他只是暫時性延緩結局,遲早總會被對方擊中,屆時必將倏然倒地,長眠不醒。眾人同時覺得,縱其人出手反擊,亦只能收效甚微---須知那希臘水手體魄巍然,又久經艱危困境,生性好鬥,尋常人莫之能敵。然事態大出意料!只見該獅人進退得宜,拳拳直奔水手面頰,招數準確之餘,力道更不同凡響。「真神力也!」眾觀者驚歎不止。
再說那兩人赤手空拳相搏,獅人不動則罷,動則招招攻向要害;克里特水手驚駭莫名,慌亂之間,眉弓又遭重擊,那拳印深可見骨,紅潤的胖臉須臾腫脹流血,繼而兩眼模糊,失足倒地,正欲起身再戰,而對方拳勢未休,最終動彈不得,慘被制服。獅人停手之後,便向輸家說道:「克里特公牛,本大爺早就知會過你,此一教訓足矣!望汝輩日後循規蹈矩,休要再上歧途。噫,且容本大爺送汝返家……」此人說著俯下身來,揪起大塊頭對手頭上那濃密蓬亂的黑髮,一直拖過廳堂,當眾揚長而去。觀者無不目瞪口呆,直至數分鐘後,方有幾人壯膽去屋外一窺,而斯時自是人影無蹤矣。
次日上午,扎金託斯太太來到白教堂鎮警署報案,正是她提供了獅人的些許情況。那獅人確將其薄情丈夫送回,然則又是何等一副模樣!不省人事,血流滿面,牙齒全無,下巴歪斜……面目全非矣!扎金託斯太太坦承此事同她不無干系。事出兩星期前,她下班回家,路遇該身披獅皮之年輕男子。男子上前搭話,不安而關切地詢問其因何傷心若此。她辛勞一天,身心俱疲,未作猶豫便敞開心扉,稱家中育有五子,撫養不易;丈夫不管不顧,日甚一日,夜不歸宿更是尋常,而回家之際,又往往滿身酒臭,廉價香水的味道刺鼻,且動輒對其拳腳相加……獅人對此深表同情,盡力勸慰,並允諾插手此事。扎金託斯太太從未想過此人說話當真,更未料其方法如此。
「善哉!此一公牛被弄服帖啦!」鬥毆當夜,獅人前來將她喚醒,並告訴道,「料想他不致再行騷擾眾生,定會斯文做人矣。」說完便向她打個招呼,轉身而去,將一動不動的克里特水手丟在門口。
獅人所言不虛。他對那克里特水手一番猛揍,使其長期、甚至徹底揮別花天酒地。其體力縱然恢復,亦將留下此番際遇之慘酷後果:他一耳失聰,面目嚇人,滿口無牙,傷痕遍體粼粼,尤以腦力衰退至深。據醫生所言,此人恐再難囂張打鬥,而必會溫順如綿羊、馴服若大象矣……
本文付梓之際,此一離奇「伸張正義者」究系何人,猶自無法確定,然警方仍抱持信心,蓋此類以暴力擺平爭端之舉,實屬團伙頭目間常見之事。適此社會階層之中,人物個性受酒精所累,嗜暴力成性,彷彿弱肉強食之叢林世界,粗野幾成獸性。一眾野獸傲然自恃,相互搏殺,直可凌駕王國法律之上。吾等深信,眾警探定能早日將此獅人現形大白,俾置其身於囹圄,嚴加看管,直至其有意悔改,熟習基本之良好行為準則云云。
「好啦,您對此有何看法?」我剛剛讀完,歐文·伯恩斯就急切地問道,「真令人奇怪,不是嗎?」
「您是說這個‘伸張正義者’干預此事?」
「還用說嗎,阿喀琉斯!這個利他主義者將她那薄情丈夫領上正路,幫了這不幸的家庭主婦一把。」
「可方式這樣野蠻,人們不禁會想,這僅僅是出於對正義的關心嗎?」
歐文惱火地朝我丟了一眼。
「寫這文章的人沒有文藝修養,那你想的和他一樣嘍?可憐的小記者囿於偏見,缺乏理智,在腦瓜遲鈍方面,我可要爽爽快快地給他發個棕櫚葉大勳章呢!文章標題所講不確,結論正好相反,酒精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你啊,我親愛的繆斯,告訴我,人們為何只看到自己同胞行為中的惡?為何他們面對美時,要這樣固執地矇住自己的臉?這打抱不平的神秘人物,將這蠻漢打倒在地,難道就不具有某種雅緻?難道就不是有他獨特風格的一位藝術家嗎?」
「這個呀,歐文,您講得有點過頭了。」我不無惱火地插話道,「恐怕這只是您的唯美主義吧,它讓您在這次悲慘的鬥毆中看出一種出色的、高尚的行為。不然,就是您這段時間腦子缺乏運動……」
「也許。無論如何,所有目擊者都對這種干預、那樣的‘神力’感到震驚啊。」
「記者誇大其詞了,您說呢?您可是天天都抖摟這種事的。」
「就算是吧,阿喀琉斯,可又不僅僅是這樣啊。您注意到沒有,這個打抱不平者說了:‘行啦,您這頭公牛給弄服帖啦!’……從一個身披獅皮的人來說,就讓人覺得奇怪了,不是嗎?」
「您什麼意思呢?我覺得這麼講完全切合當時的實際情況。」
「也許是,但這當中有一種巧合,我覺得它非常出人意料……」
「一種巧合?什麼巧合?」
歐文藹然一笑,望著我。
「您讓我失望呢,我的好阿喀琉斯。這情況對一個稍有學識的人來說,應該是一目瞭然的,特別是你們這種人……」
「我?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您的名字是阿喀琉斯,我的朋友。您看,一個名字也像姓氏一樣,應當為它感到自豪並對它負責!」
我惱火了。
「好吧,」我生硬地答道,「我自認猜不出。」
他像一位吹毛求疵的教授,搖搖食指表示不屑一聽。
「猜猜獅子嘛,阿喀琉斯,猜猜獅子!要點就在這裡!我再說一遍:一個男子,身披獅皮,看來熱愛正義……」
「歐文,您馬上給我說清楚,不然我真的要生氣了!您知道的,阿喀琉斯性急,雖然看上去是位平和的紳士和農場主,可有時也會發火的。」
「您快猜中啦,阿喀琉斯,您就要猜中囉!」
我深深吸了口氣,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也不管是否會弄壞我朋友的茶具。他擔心地身子一抖。這時我腦中突然悟到什麼。
「該死!」我叫道,「我想起來了!我曾讀過一則社會新聞,裡面就提到這樣一個人!」
「好極了,」歐文說道,對排列在壁爐上的那些小雕像感激地一笑,「您向謨涅摩緒涅的姑娘們說聲謝謝吧,她們剛才使您想起這件事了。嗯,我也記得這事,正因如此,我相信這次干預不可能是簡單的偶然事件。」
「對,當時那被扼死的少校事件很讓我吃驚……」
大偵探皺了皺眉。
「被扼死的少校?您大概搞錯了吧!受害者不是軍人。另外,他是被匕首刺死的。」
「我說的我有把握:有人把他扼死,隨後偷走了他的獅皮。」
他臉上顯得有些驚訝。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好幾個月了。是去年秋天,好像是九月份。」
他把手指掰得「咔咔」作響,搖了搖頭。
「那我們談的就不是一回事了!我所想到的那件事發生在一月。去年九月呢?我想起來了,我正在比利牛斯山中小住,所以我不瞭解這些情況……」他勉強壓住自己的興奮,續道,「該死,阿喀琉斯,快給我講講這事!」
「那得到我家裡去。我記不清所有細節了,不過我好像在哪個卷宗裡還儲存著這篇文章……」
歐文興奮地用手抓住我胳膊。
「好啊,我們去吧!我們下樓,一見到出租馬車就上去。我必須馬上了解這故事,哪怕它會證明事情其實很平常。」
「平常?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可以向您保證。」
「那更好啦!但說真的,我不信它在異常怪譎方面會超出我的經歷。您想想看,為了矯誡受害者,兇手光明正大地完成了一樁功績,而且沒有先例,縱然是對一個受過鍛鍊的運動員來說,也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您得知道,在扼死少校這宗案件裡,兇手曾有個不可思議的舉動,奇怪得連調查人員都大惑不解!」
我沒發覺歐文·伯恩斯早就穿好大衣、戴上圓頂禮帽了。他很不耐煩地抓住我的胳膊。
「快,阿喀琉斯,我們趕快!您在吊我胃口呢!您知道我受不了神神秘秘和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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