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涅克的謀殺案

這個時候,查理專員和一名法醫來到了現場。科涅克地區的警務專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個子,滿臉的雀斑,留著小鬍子,看起來焦躁不安。看到倫敦來的兩位偵探之後,他似乎大大地鬆了口氣。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和他傑出的犯罪學家朋友——阿蘭·圖威斯特!」警務專員喊了起來,「感謝上帝,你們來了!我的朋友們,這個案子真是糟透了!我就像是陷入了迷宮!趕緊告訴我,你們有什麼初步的推斷?你們已經發現真相了嗎?至於我,我一點兒也想不出兇手到底使用了什麼樣的詭計,但是我敢肯定他的手段非常高明!我剛剛見過我們的嫌疑犯,他似乎有一個絕妙的不在場證明……」

黃昏時分,菲利普·弗斯在他的公寓裡接待了兩位偵探。這間坐落在科涅克市的公寓位置絕佳,弗朗西斯一世公園的景觀一覽無餘。魔術師把兩位客人讓進了客廳。客廳的風格樸素——但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房間裡只擺放了兩三個和宗教相關的裝飾品,以及基克拉澤斯風格1和太平洋群島風格的小雕塑。整個房間給人一種安詳坦然的感覺,房間的主人同樣表現出了和藹而平靜的態度。他穩穩地坐在扶手椅裡,向客人們展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他的衣著無懈可擊,動作也很有分寸,給人一種錯覺——他更像是一位牧師或者心理醫生。他的面色略微發暗,更突顯了那雙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神似乎帶有磁性,但是細心的觀察者能夠從中察覺到一絲嘲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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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愛琴海基克拉澤斯群島早期青銅製品的風格。

當兩位偵探提到米歇爾·蘇達德死亡事件的時候,菲利普·弗斯似乎陷入了輕度的冥想。

「是的,真是難以置信……我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當警務專員來宣佈死訊的時候,我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他註定要遭受死神的懲罰。」

「弗斯先生,向他發出威脅的人就是您,對嗎?」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打斷了魔術師的冥想。

「是的,確實是我……可是,先生們,我當時可沒有想到我的法力如此強大、如此有效……我真的沒有預料到命運會如此殘酷地打擊擋在我面前的人。」

「我親愛的魔法犯罪大師,我們可不這麼想。我們認為是您用一個巧妙的詭計給出了懲罰——您惡意地實施了謀殺。我們很快就會揭穿您的詭計!」

「魔法犯罪大師?」菲利普·弗斯一臉的不快,「這個稱呼也太可笑了!」

「這是您很久以前就得到的綽號,我認為這個稱號非常適合您!」

菲利普·弗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且慢,您好像忘了一個事實,我似乎沒有條件去搞謀殺。我要感謝警務專員,他派人監視我,所以他本人可以作出保證,我今天一天都沒有離開過我的公寓。」

「這最多能夠證明您今天沒有進入米歇爾·蘇達德的居所。何況,我們認為任何人今天都無法鑽進他的箭樓。」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堅持認為這是一個謀殺犯的作為?」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沒有理會魔術師的問題。

「您可能昨天晚上就準備好了機關,甚至是好幾天之前……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您使用了什麼詭計,不過,請放心,我們最終會搞個水落石出。弗斯先生,我打算換一個方式來探討案情——先假設您是無辜的……」

占星師聳了一下肩膀。

「我當然不反對,警官先生。」

「考慮到這個案子的各種因素,根據您的經驗,是否有什麼巧妙的方法能夠毒死蘇達德先生,但是又不用出現在案發現場?」

「當然有辦法,完全有可能做到。但是您必須找到這個‘要命’的辦法!」

「您是位非常精明的魔術師,您肯定有什麼好辦法……」

「警官先生,非常精明的人是您自己,我差點兒就相信您並不懷疑我!」

「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既然您能夠輕易地把水變成白蘭地,您應該也能有辦法把水變成難以察覺而又致命的毒酒。」

「老天爺,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野蠻的褻瀆之詞!」

「您還是一個雙料專家,因為大家都認為您是最偉大的推理文學理論家之一!」

雙料專家的臉上露出了惱怒的表情。

「是的,這些年來,我確實對於推理文學略知一二。當年,我甚至可以說閱讀了所有和這個題目相關的著作。」

「很可能在某一天,您突然對犯罪學理論失去了興趣?」

「這麼說吧,我後來選擇了一條更加有利可圖的道路。」

「這麼說,您承認利用客戶的輕信獲利?」

「我說警官,我願意承認我沒有用意念殺人的法力。如果我有這個本事,請相信我,會有不少人倒霉的。」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眯起了眼睛。

「這是威脅嗎?」

菲利普·弗斯的眼神中悄悄地閃過了一絲兇殘。但是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馬上恢復了和藹的微笑。

「不是,警官先生,只是一個小小的提醒。想要激怒我?這並沒有什麼好處,也不要給我扣上並不屬於我的謀殺罪名。現在,先生們,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請你們儘快結束這次會面。不管怎麼說,死者是我以前的好朋友,他的去世讓我悲痛不已……」

傍晚,兩位偵探在一家小旅館裡用晚餐。小旅館就在萬桑·馬諾醫生所在的村子裡,距離箭樓不到一公里。查理專員約好了和他們見面,但是還沒有露面。不過他們遇到了醫生,並且邀請醫生坐了下來。富有鄉土氣息的大廳裡氣氛很歡快,人們相互捧杯,大聲地吟唱,還扯著嗓子辯論一局很有爭議的勃洛特紙牌遊戲1。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的嗓音低沉而暴躁,但是幾乎被周圍嘈雜的聲音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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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國人很喜歡玩的一種三十二張紙牌遊戲,一九〇〇年從荷蘭傳入。

「真是無恥之徒!」警官毫不客氣地嚷道,「一個主要嫌疑犯,居然敢和我開惡意的玩笑,甚至威脅我!」

「菲利普·弗斯是一個個性鮮明的人。」萬桑·馬諾若有所思地評論說,「想要打亂他的陣腳可不容易,他是一個非常自信的人。」

赫斯特警官憤憤地看了一眼他的朋友。

「圖威斯特,您怎麼一言不發?在盤問嫌疑犯的時候,我發現您也是非常謹慎。」

犯罪學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晚飯上面。小旅館的老闆剛剛進來了一個冒著火苗的,誘人的圓餡餅1。阿蘭·圖威斯特感激地看了一眼老闆,不由自主地湊近了盤予,最後才想起回答警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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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種法國點心,澆上白蘭地,然後點燃。

「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次會面並不是正式的官方盤問,菲利普·弗斯很清楚這一點。我覺得他已經算是客氣了,願意回答兩個外國人的問題……至於對菲利普·弗斯的看法,我同意馬諾醫生的說法,如果他真的是我們的對手,我們就有大麻煩了,他很難對付。」

「即便我們發現了他的詭計,也不會有太大幫助。」醫生猶猶豫豫地說。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您有什麼想法?」

「嗯,其實……我也讀過很多偵探小說……」

查理專員這時出現了,打斷了萬桑·馬諾醫生的話頭。查理向二個人打招呼,顯得開朗而自信。這使赫斯特警官一直陰沉的心情也受到了感染。

「我猜你們白費力氣了。」查理皺了一下眉頭。

「真可惜,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嘟囔著說,「最讓人窩火的一點就是我們主動給他幫了大忙——讓一個警員如影隨形,現在他已經正式地擺脫了嫌疑!查理,請老實告訴我,對於您的手下的證詞,您有絕對的把握嗎?您能夠肯定菲利普·弗斯一整天都沒有離開他的公寓?」

「絕對肯定,我同樣肯定沒有人鑽進箭樓。」警務專員焦躁地用手捋著亂糟糟的橙紅色頭髮。「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仔細地檢查過所有的細節:門鎖、牆壁、紫藤……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我們現在只能考慮另一種可能性:兇手用某種詭計遠端毒死了受害者……問題是我們還不知道兇手是如何操作的。即使是遠端的投毒,也應當有毒藥的痕;但是我們還是沒有發現毒藥的來源——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當然我還在等最後的化驗結果。順便說一句,受害者確實死於氰化鉀中毒,法醫已經作出了判定。他還告訴我說米歇爾·蘇達德攝入的毒藥劑量非常小,或者是被稀釋在其他溶劑裡了——因為氰化鉀的毒性很強,正常情況下受害者中毒後根本沒有辦法給我們打電話。」

「我猜馬諾醫生有什麼想法。」阿蘭·圖威斯特轉身看著萬桑·馬諾。

「是的,不過只是一個粗略的想法。」醫生的臉漲紅了,靦腆地小聲說,「我並不想越俎代庖,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聳了一下肩膀。

「我們現在毫無進展,您的意見不會有任何影響。馬諾醫生,請說吧。」

「我是想說那本書……圖威斯特博士推斷米歇爾·蘇達德昨天收到的那本書,而且寄書的人是他的某位私交……我認為這個推斷很正確。我個人認為,寄書的人可能不懷好意……」

「我明白您的意思。」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用寬容的目光看著萬桑·馬諾醫生,「您想說寄件人是菲利普·弗斯,他想通過那本書毒死蘇達德?但是,這怎麼可能?在書頁上撒氰化鉀的粉末,這樣米歇爾·蘇達德翻書的時候會吸入毒藥?這有點兒說不通……」

「我不是這個意思。兇手只要把毒藥塗在書頁的邊緣就行了。有些人——特別是皮膚乾燥的人——喜歡舔手指頭,以方便翻動書頁……您明白嗎?而且氰化鉀的毒性很強,只要一點兒就能致命。還有,我可以向您保證——很多熟悉米歇爾·蘇達德的人都可以作證——死者就有這種惡習。每次我看到他讀書的時候,都會不停地把手指尖放到唇邊弄溼。」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愣了一秒鐘,然後他紅彤彤的臉龐突然綻露笑顏。

「馬諾醫生,您是一個天才!感謝上帝,我相信您的推斷很正確!多虧您的協助!」

「不對,這並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曾經在某本偵探小說中讀到過這個手法,那本書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恐怖的修道院裡,修道院裡的僧侶比惡魔還要可怕。」

「書裡的情節並不重要!」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興奮而滿意地說,「我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斷符合案情!菲利普·弗斯也是一個博覽群書的傢伙,他肯定也是從同樣的故事中獲得了靈感!」

他轉頭問另外兩個人:「嗯,先生們,你們覺得呢?」

查理專員的神態凝重,他點了點頭。

「我同意您的看法,這應該是正確的方向。我要立刻讓他們進行相關的化驗。還有一個可以支援這種假設的細節:法醫說米歇爾·蘇達德患了重感冒,也就是說他這兩天的嗅覺不夠靈敏。我們在他的口袋裡發現了至少三條於帕。菲利普·弗斯丟擲了一個誤導性的線索,他聲稱退休的葡萄園主會在他犯下罪孽的地方遭到懲罰。不過,他並沒有說錯,這句話對他自己同樣適用:謀殺的罪行將會讓他付出代價!」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當晚一直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和查理專員一樣信心十足。他已經為即將要逮捕罪犯而欣喜若狂,他甚至向圖威斯特博士透露了他將要懲罰罪犯的手段,他必須要打掉那個江湖騙子的氣焰——一個小丑居然敢威脅執法人員,即使是用隱晦的方式也不可饒恕!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提醒他的朋友,有一句俗語:「誰都沒法兒賣掉一張熊皮,除非先殺死一隻熊」。警官變得義憤填膺,他指責圖威斯特博士總是試圖破壞他的自信心,這等於是妨礙調查工作。

警官把圖威斯特博士送回了家,但是心情很糟糕。

「熊、貓、魚……如果有人聽到我們的對活,他會作何感想?他肯定會聯想到動物園!可是,您要知道,我不是動物學家,而是一名警官!您只關心那些小動物,您知道我有什麼看法?」

圖威斯特博士沒有回答。赫斯特警官把車子停到了房子前面。博士開啟車門,然後立刻看到草地上有兩個閃著綠光的亮點。一聲貓叫打破了寂靜的夜色。

阿蘭·圖威斯特憐憫地說:「可憐的海爾梅斯。我把你拋下了一整天,你肯定在埋怨我!」

塔勒伯特牌小汽車的車廂裡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埋怨,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很難抑制他的壞脾氣。

「好了,您現在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和您的貓咪徹夜暢談!」

阿蘭·圖威斯特鑽出了汽車。赫斯特警官已經開始為剛才的氣話感到懊悔,他並沒有立刻發動汽車,而是等著圖威斯特博士跟他道別。但是博士並沒有這麼做。赫斯特警官等了一會兒,最後被迫扭頭朝車窗外面張望。他吃驚地發現博士呆立在黑暗之中,就好像是被魔法變成了雕塑。

「圖威斯特,您怎麼了?」警官關切地問,「我希望剛才的話沒有冒犯您……您知道,我們度過了艱難的一天,而且天氣這麼熱……」

「阿徹巴爾德,您還不清楚嗎?您的壞心情經常會帶來意外收穫,甚至是啟發我思維的必不可少的條件——以往的案子都是這樣,對嗎?您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肯定是某種動物……」

「沒錯,一條毒蛇。」

赫斯特警官驚愕地看著他的朋友。

「一條毒蛇?這次您真的發瘋了吧?您在說什麼毒蛇?」

「有一句俗語:‘在您的頭頂上噝噝作響的毒蛇’……它們是誰?」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腦袋。圖威斯特博士又接著說:「我知道您覺得雲山霧罩……真遺憾,今晚您不會知道故事的結局。」

「如果您是說調查的結果,您用不著擔心。」警官冷笑了一聲,「因為我們已經知道了兇手的詭計!」

「如果最終發現這是錯誤的線索呢?也許到時候您就會願意聽一聽我關於毒蛇的故事!好了,不說那麼多了。阿徹巴爾德,祝您晚安。我相信明天案情還會有進展,您必須養足精神。」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當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偶爾幾次能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也是在做可畸的噩夢。他的夢中總是出現醜陋的美杜莎。,她滿頭都是糾纏在一起的毒蛇。每當那個醜惡的女妖把頭靠近他的頭,他都能夠看到那些光溜溜的爬行動物——它們扭著身子,發出邪惡的噝噝聲…

等他醒來之後,他仍然無法忘記那些「在您的頭頂上噝噝作響的毒蛇」。他給警察局打了一個電話,想找在理專員。但是接線員帕勒提耶告訴他說專員已經走了。放下電話之後,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冷笑著,開始刻意模仿接線員的聲音:「報錢,先僧,京官,哦不自到他去f哪裡…」查理曾經告訴過他,那位小警員只有過分緊張的時候才會口齒不清。所以剛才帕勒提耶的表現也不足為怪,打電話來的是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著名的倫敦蘇格蘭場有史隊來最傑出的偵探之一。

想到那個年輕的接線員,赫斯特警官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寬容的微笑。接著,他決定去找圖威斯特博士。但是他的拜訪並不如願,博士的房子大門緊閉。等他趕到科涅克市的時候,已經快f。一點了。毒辣的太陽放出炙熱的光芒,赫斯特警官在塔勒伯特牌小汽車裡滿頭大汗。他焦躁不安地想知道案情的進展,同時揣摩他的朋友們在搞什麼鬼。他們是不是已經逮捕了菲利普弗斯——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這個想法讓他義憤埂膺。他親自參與並監督了對米歇爾蘇達德的保護工作,而警方的努力不幸以失敗告終。他認為從情理上講,他有資格參加逮捕行動。警官走進了老城的一家餐館,就在古老的瓦羅瓦城堡旁邊。他孤單一人,生著悶氣吃完了午4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女妖,頭髮都是蛇,雅典娜將她的頭嵌在神盾埃癸斯的中央,任何直望其雙眼的人部臺變成石像。飯。隨後,他回到了酒店。前臺接待員拿起了一份電報,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幾乎是伸手搶了過來。

請在十五點到箭樓去。準備逮捕罪犯。查理

為什麼要回到案發現場去逮捕罪犯?為什麼要等到今天下午?他的兩個朋友這一上午都在密謀什麼?

趕到箭樓的時候,這些問題仍然在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的腦子裡盤旋著。「這麼費盡周折,就是為了戲劇化的效果。」他小聲地嘀咕著。他是否又會目睹一場充滿戲劇性的逮捕——這是他的朋友圖威斯特博士最熱衷的形式。

警官看到圖威斯特博士出現在了箭樓的一扇窗戶裡——就是發生命案的房間的窗戶。淺灰色的箭樓矗立在寧靜的鄉村風光當中,顯得有些醜陋,而博士臉上的微笑和箭樓一樣古怪。經過好幾天的高溫之後,周圍的植被都有些發黃;就連纏繞在箭樓南側的堅韌的紫藤也抵擋不住驕陽的烘烤,顯得委靡不振。但是古老的箭樓仍然顯得陰沉而笨重,似乎完全無懼於陽光……它是否能夠繼續保守秘密?

想到這些,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聳了一下肩膀,他提醒自己說案子已經真相大白了。他繞過箭樓,走到正門,發現門口站著一名穿制服的警員。在樓梯頂部,米歇爾·蘇達德的房間門口,又宥名警員向他打招呼。在房間裡,他看到了圖威斯特博士和查理專員。

「您終於到了。」查理專員似乎比以往更加焦躁不安,「我們還擔心您沒有收到電報……」

「我看到了您的電報,就在剛才。」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皺著眉頭,小聲地嘟囔著,「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查理轉頭看著圖威斯特博士。博士一直盯著窗外,似乎在欣賞鄉村美景。

「這都是按照您朋友的要求……他在指揮這次行動。我們在等萬桑·馬諾和菲利普·弗斯,他們應該很快就到……當然還有那個兇手……」

「什麼意思?」赫斯特警官瞪大了眼腈,驚訝地問,「兇手難道不是……我們的魔法犯罪大師?」

一陣沉默。查理專員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外面傳來的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過了一會兒,萬桑·馬諾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他的面頰潮紅,呼吸有些急促。

他向在場的幾個人打招呼,然後帶著歉意說:「我被一位病人耽擱了……我希望我沒有遲到……」

「您沒有遲到。我們還在等菲利普·弗斯。」查理專員面無表情地回答。

年輕的醫生露出了震驚的神情——和赫斯特警官的反應一樣。專員解釋說:

「馬諾醫生,您所設想的在書頁邊緣下毒的法子確實很巧妙,但是很可惜,並不符合事實……鑑定的結果完全否定了您的假設。我們差不多可以肯定受害者觸控過一樣含有氰化鉀的東西——或者是食物——因為我們在他的手上檢測到了微量的毒藥。可惜,書頁上沒有毒藥!因此下毒的工具並不是我們所設想的郵寄禮物。等一下,我好像聽到了另一輛汽車的聲音……應該是菲利普·弗斯。」

很快,魔法犯罪大師出現了,他風度翩翩,儀表堂堂。他本人和他的衣著似乎都經過了精心的修飾。他的嘴角是一個平和的、略帶屈就之情的笑容;他的眼睛逐個掃過了房間裡的每個人。他的目光在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身上停留的時間略長。警官盡力地剋制怒火,表現出禮貌而輕鬆的神態。

為了向菲利普·弗斯說明情況,查理專員又重複了一遍關於在書頁邊緣下毒的錯誤猜想。

魔法師回答說:「是啊,這個辦法很巧妙。不過,在我看來,有點兒過於傳統!請恕我直言,如果真是用這種方法下毒,我會覺得失望。昨天有人在我的家裡折騰了一通,我當然希望能夠是更加驚人的結果……」

「好吧,我希望您待會兒不會失望。」阿蘭·圖威斯特博士介面道,「因為兇手可能很快就要露面了。」

「兇手?」菲利普·弗斯驚訝地說,「您是說兇手會來找我們,在這兒?!」

「我們可以把它稱做‘罪犯的使者’……遺憾的是,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過我猜它會定時吃飯。何況,昨天米歇爾·蘇達德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間撒手人寰。」

「圖威斯特先生,您喜歡打啞謎,對嗎?」菲利普·弗斯露出一個虛情假意的微笑。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暗中對魔法師的評論表示贊同,因為他已經有很多次類似的親身體會。他的朋友最喜歡的就是讓聽眾心中發癢。不過,警官也知道博士的特點:阿蘭·圖威斯特總是有出色的表現。傑出的偵探目光狡黠,他繼續說道:

「就在昨天晚上,我的朋友赫斯特警官對我說這個案子好像都和動物沾邊兒。這個評論非常中肯,而且功不可沒。我們先說說著名的毒蛇吧,我會想起讓·拉辛著名的疊韻句:‘盤踞在您的頭頂,吐著信子的毒蛇想要咬誰1?’這句話裡有很多子音s。我昨天在仔細地想這句話,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誤會!米歇爾·蘇達德臨死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一句話:‘貓帶來了魚……’但是,給我們傳話的人是警員帕勒提耶,我記得有人告訴過我,帕勒提耶有一個討厭的毛病:他有時口齒不清,會把清子音發成濁子音,我猜他把s都發成了z。」

「是的,他確實有這個毛病。」一直豎著耳朵的查理專員作出了肯定的答覆。

「如果經常聽他說話,人們就會自動地在心裡糾正他小小的發音錯誤。但是有時候會造成誤會……假設帕勒提耶想說的單詞本身含有z音,我們很可能下意識地把z換成s——認為他又犯了口齒不清的毛病。通常情況下,我們會根據上下文來判斷到底是s還是z。當我們說起‘貓’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地聯想到‘魚’,或者是‘沙丁魚’,因為都和貓的食物有關。那麼,‘貓帶來魚’那句話……」

查理專員用手扶著額頭。

「我明白了……米歇爾·蘇達德說的是‘貓帶來了毒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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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讓拉辛,十七世紀法國最著名的劇作家之一。

2法語中「魚」為「poisson」,‘毒藥」為「poison」,發音有區別,前者是清子音s,後者個是濁子音z。

「考慮到他是被毒死的,我們本該早點兒發現這個誤會!湊巧的是,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個沙丁魚罐頭——正好是用來餵貓的。於是我們把魚和貓聯絡在了一起,遲遲沒有注意到發音的問題。」

「那又怎麼樣?」菲利普·弗斯有些不滿地說,「我還是不明白,一隻貓怎麼能下毒?」

阿蘭·圖威斯特博士微微一笑。他突然轉向了窗戶,豎起了耳朵。外面傳來了枝葉晃動的聲音,然後一個柔順的小東西出現在了窗臺上。那是一隻家貓,身上有條紋。它看到房間裡出現了這麼多人,有些驚訝,而大家也同樣驚訝地看著那隻小貓。那隻貓「喵」了一聲,似乎在詢問他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然後,它注意到了站在房間角落裡的萬桑·馬諾醫生,它跳到了地上,跑到醫生的腳邊,一邊蹭他的腿,一邊「喵喵」叫。年輕的醫生臉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他感覺到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好小聲地說:「輕一點兒,小貓眯,輕一點兒……這是已故的米歇爾·蘇達德的貓。一隻非常通人性的貓……你們已經看到了……」

「馬諾先生,我們都看到了,看得很清楚。唉!」圖威斯特博士用充滿哀傷的眼睛盯著年輕的醫生。

他又轉身問魔法師:「怎麼樣,弗斯先生,您是犯罪學的專家,您的舌頭給貓吃了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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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舌頭給貓」是一句法國諺語,意為「不求甚解.輕易地放棄努力,只想知道結果。

魔法師沉默了片刻,然後喊了起來:「見鬼,我想我明白了!」

阿蘭·圖威斯特博士點了點頭,然後走到萬桑·馬諾跟前。

「醫生,您對於貓的摯愛出賣了您。我猜您給它注射瞭解毒劑,或者您後來仔細地給貓洗了澡……這都不重要。您的手法非常高明,您利用那本書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錯誤的答案……我猜您的最終計劃是讓菲利普·弗斯倒霉,讓他替您承擔罪責,對嗎?」

馬諾醫生的眼睛裡突然露出兇光,他死死地盯著魔法師的眼睛。他的聲音顫抖著,激動地說:「是的!我痛恨這個卑鄙之徒的做法一一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還曾經是我的朋友!這麼說吧,為了獲得利益,他不惜踐踏別人的屍體!一個女人就死在我的面前,她籌措不到足夠的錢來讓所謂的‘魔法師’繼續作法,又不敢讓丈夫知道她給整個家庭帶來了可怕的災難——她只好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還有很多同行可以給我作證,這個惡魔導致了好幾樁悲劇!」

「馬諾先生,您不要忘了,」圖威斯特博士打斷了醫生的話,「如果司法制度無法作出公平的判決,還有其他方式……」

「如果真是這樣,我真心地希望其他方式能夠儘快地實現我的願望。」

「為了實現目的,您不惜犧牲掉米歇爾·蘇達德,是嗎?」

萬桑·馬諾聳了一下肩膀。

「最近,我和他鬧僵了。因為我曾經向他借過一筆錢,現在他催著我還錢……不過,他自己也痛恨菲利普·弗斯。我相信,在某種程度上,他會贊同這種犧牲!其實,他得了腎癌,但是他拒絕接受治療……他的病情會不斷加重,他病死也是早晚的事情。我免除了他的病痛之苦。」

「那麼也是您給他郵寄了那本《死神長著翅膀》?」

「沒錯,那是一本很罕見的書,他已經找了很久了——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能夠猜到,他收到書之後會立刻埋頭閱讀。不過,先生們,你們也太不仔細了,如果你們認真一點兒,你們就會在那個包裝紙上面發現一個壞蛋的指紋,他現在就在這個房間裡……我設法讓他觸控了那個包裝袋,而他渾然不知。」

「我們今天早上已經發現了他的指紋。」查理專員解釋說,「但是圖威斯特博士特意要求我不要立刻追究這個問題,讓我等這次聚會之後……」

阿蘭·圖威斯特點了點頭,然後又問:「當菲利普·弗斯向米歇爾·蘇達德發出威脅之後,我猜您就制訂好了整個計劃?」

「是的……不過,我是這兩天才敲定了細節。有一天我給米歇爾打了一個電話,謊稱要檢視他的健康狀況。他告訴我說他剛剛得了重感冒……」

「一個天賜良機,感冒給您帶來了很多便利,讓您得以實施一個非常狡猾的詭計。這個詭計一定會成功,只要找到受害者喜歡的書就行了,對嗎?」

萬桑·馬諾點了點頭。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然後問道:「可是……您是怎麼猜到我的計策的?」

「因為我本人也喜歡貓。不像我的朋友阿徹巴爾德,他根本不敢撫摸貓咪。昨天晚上,當我回到家,抱著我的小夥伴的時候,我想到了問題的關鍵。退休的葡萄園主讀書的時候有特殊的動作——這您很清楚——他喜歡用舌頭潤溼手指,還喜歡撫摸他的小貓……可惜他不夠警惕。昨天下午,當可愛的小貓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他並沒有意識到危險。小貓已經習慣了順著紫藤從窗戶進入房間——就像今天這樣。您要做的就是在這隻小貓的脊背上塗抹氰化鉀——您完成了一樁完美的謀殺。我們可以說,米歇爾·蘇達德也把舌頭給貓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