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晴朗的夏日午後,一輛塔勒伯特牌小汽車1順著夏朗德地區2寧靜的鄉間道路緩緩前進。駕駛室裡坐著一個肥胖的男人,他五十多歲,正在惱怒而猶豫不決地四處張望。這不是一輛敞篷汽車,所以車廂裡的溫度令人難以忍受——司機臉色通紅,滿頭大汗,便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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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albot,一個已經停產的汽車品牌。
2法國的一個省。
如果是在平日裡,蘇格蘭場的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也許會欣賞周圍的美景。翠綠的牧場和寧靜祥和的葡萄園之間是蜿蜒起伏的丘陵。道路的兩側不斷出現寧靜的小村莊,一座座漂亮的天主教堂都是用金色的石頭砌成的,每個教堂的正面都有精美的雕刻。這些本應讓警官心動的景緻今天都失去了魅力,而且現在正是這些景緻讓他心煩意亂。他已經兜了一個多小時的圈子,可是怎麼都找不到那個小村莊——他的朋友圖威斯特已經在某個村莊裡隱居了好幾天。圖威斯特是一位哲學博士,也是一位業餘偵探。當警方遇到錯綜複雜的案子時,圖威斯特博士總是願意出手相助。
「他到底躲到哪兒去了?」警官咬著牙,低聲嘟囔著。他的手緊緊地攥著方向盤。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的頭上滿是汗水。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他要找的小村子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命運總是這樣富有戲劇性。村子裡多數房子的牆壁都是用碎石砌成的,看起來非常堅固,但好像屬於另一個時代。警官微笑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一座典型的鄉村風格的房子——正是他的朋友最中意的樣式。
幾分鐘之後,阿徹巴爾德警官找到了他的朋友。兩個人坐在一個陰涼而質樸的客廳裡,品嚐著科涅克白蘭地。
「能夠在這裡找到您,真是太巧了!」阿徹巴爾德現在已經感到輕鬆愜意了,「我知道您在法國度假,可是我並不知道具體在哪兒。讓我萬分驚訝的是,今天早晨,警察分局的警務專員告訴我有一位傑出的犯罪學家正在附近的一座舊房子裡休假,而且是來自倫敦的犯罪學家!我立刻就跳進了汽車,一心要來跟您打個招呼。」
主人和藹的面龐上浮起了一個笑容。他是一位年過六十的老人,又高又瘦,不過仍然很敏捷。
「從倫敦來的傑出的犯罪學家。」阿蘭·圖威斯特博士一邊唸叨一邊點頭,「我的朋友,您可真會給我戴高帽子,我自己可不敢這麼認為。」
「這是查理專員的原話。」
「……可是,實際上我的願望正好相反。我選擇在這裡休養一段時間的目的就是遠離犯罪學家的頭銜,遠離倫敦,遠離‘傑出’這個詞!我只是想放鬆一下,享受寧靜的生活,我要好好地享受這裡的特色美食,還有如此出名一而且名副其實的瓊漿玉液。」
「您的這些願望是功成名就之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我親愛的圖威斯特,您的名聲早就超越了英國的國界!」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說真的,這個地方還真不錯!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這兒確實很舒適。」圖威斯特博士表示贊同,「您能喜歡這裡,我很高興。如果您喜歡,就隨心所欲吧!如果您願意停留幾天,我會感到不勝榮幸。」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抬頭瞥了一眼木質的天花板,以及支撐著天花板的、有上百年曆史的舊橡木。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嗯……這兒的風格太陳舊了,不合我的口味……」
「不算陳舊,這兒甚至有電話!」阿蘭·圖威斯特博士繼續遊說。
「嗯,我知道這裡有電話。在警察分局裡,他們告訴了我您的號碼。因為在我來拜訪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有可能要和我取得聯絡。」
「哦?您到這裡來是為了辦案子?」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我今年也選擇了法國作為度假地點——和您一樣。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探望一下我的嫂子。上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我跟您提過吧?我有一個兄弟,他死在了敦刻爾克。後來,他年輕的妻子離開了英國,回到了她的家鄉——也就是這裡,法國的夏朗德省。她隨後又出嫁了,嫁給了一名叫查理的警員。查理當時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員,後來他步步高昇……最近被任命為科涅克地區的警務專員。不過,他最近遇到了一個非常麻煩的案子,破壞了他剛剛獲得提升的好心情。說起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古怪的案子……」
「於是,那個案子就落到了您的手上?」
「也算不上,就算是我向他提供了一些建議吧……這個案子很棘手。主要的問題是要保護一位叫做米歇爾·蘇達德的人,他是一位退休的葡萄園主。他已經在家裡躲了一個星期了,因為有人威脅要謀害他……」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拿起桌上的杯子。突然,主人大叫了起來。
「海爾梅斯1!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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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爾梅斯,希臘神話中主管畜牧、道路、體操、辯論、商業的神。
阿蘭·圖威斯特博士的緊急命令沒有取得任何效果。一個黑影從房間的一角猛撲了過來,差一點兒打翻了替官手上的玻璃杯。那個不聽話的海爾梅斯其實是一隻黑貓,它好像突然對來訪的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瞀官產生了興趣。它愉快地眯著眼睛,「喵」了一聲,在警官肥碩而柔軟的大腿上轉悠了幾圈,最後趴了下來,蜷成了一團。可是,小貓眯的柔情並沒有贏得共鳴。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的眼睛亂轉,就好像受到了電擊。
「阿徹巴爾德,它又不是瘟疫!您可以撫摸它。」
警官猶猶豫豫地抬起了一隻手,然後嘟囔著說:「您知道的,我受不了這種小動物……我無法忍受。」
「您怎麼和村子裡的人一樣迷信!我到這裡之後就收養了它,它當時已經是皮包骨頭。沒有人願意收留它,就因為它是黑色的!他們認為黑色的貓是惡魔的化身!」
「黑貓會帶來厄運,這是眾所周知的!」
「無稽之談!就因為這種荒唐的想法,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忍飢挨餓,得不到絲毫的關愛!」
「和您在一起,我相信它的日子很不錯,足以補償它前幾年所遭受的苦難。不過,圖威斯特,勞您大駕,請您給它另找一個墊子,而不是我的大腿……」
阿蘭·圖威斯特把那個毛茸茸的小寶貝送到了另一個房間裡。幾分鐘之後,他回到了客廳,用略帶譏諷的口吻對他的朋友說:「好了,惡魔已經消失了。您現在可以安心了。」
不過,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似乎仍然心有餘悸,他紅彤彤的大臉上仍然冒著汗一—儘管房間裡很涼爽。
「我可沒法兒像您那樣安心。」警官支支吾吾地說,「我覺得自己剛剛和惡魔交過手……」
「您是說您手上的案子?’
「是的……」
「哦,如果您要保護的物件的仇敵是惡魔,您完全有理由憂心忡忡!」
「這麼說並不誇張,那個判了米歇爾·蘇達德死刑的人和撤旦一樣可怕!菲利普·弗斯——有人甚至把他稱做‘魔法犯罪大師’!」
「一個危險的謀殺犯?」
「現在還不是。不過他完全有可能成為一個危險的謀殺犯,所以我們必須嚴肅地對待這個案子。菲利普·弗斯絕頂聰明,是一個職業魔術師,還利用業餘時間研究犯罪學。他好像幾乎閱讀過所有和犯罪學相關的東西。從真實的案例到虛構的故事——無所不包,他還擁有一個可觀的、有關犯罪學的藏書室。」
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把身子靠在了扶手椅的椅背上,用讚許的口吻說:「是啊,他擁有可怕的對手所應有的核心素質。可是,為什麼這位菲利普·弗斯想要謀害米歇爾·蘇達德?」
警官將他的啤酒一飲而盡,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裡,然後說道:
「我還是從頭說起吧……米歇爾·蘇達德是一個退休的葡萄園主,除了葡萄藤,他還鍾情於其他愛好……後來他把葡萄園賣掉了,賣了個好價錢——因為從他的酒窖裡釀出來的拿破崙牌葡萄酒非常有名。他再也用不著操心生計,於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他的業餘愛好上面:破解神秘事件,研究幻術和神秘學——不過都是用非常理性的方法來研究。也正是米歇爾·蘇達德建立了‘特異功能研究協會’,這個協會的主旨就是研究那些所謂的‘特異功能’。您大概聽說過這個組織……」
「聽說過……他們不遺餘力、不留情面地戳穿所謂的神秘學家和江湖騙子的騙術,對嗎?」
「非常正確。而菲利普·弗斯則是一個具有神奇能力的魔術師,他能夠實現各種令人驚奇的奇觀。他經常組織公開的表演,而且是免費的——毫無疑問他是要樹立一個可信、慈善、不牟私利的公眾形象,最終目的當然是要引誘那些輕信的傻瓜。哎呀!這種人可是為數眾多。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報,各種私人組織的降靈會競相邀請他出席。他參加這些私人活動的目的可就不是單純對於藝術的熱愛了。從他的銀行賬戶來看,他從私人活動中獲得了豐厚的報酬。可是,在最近的一次晚會上,米歇爾·蘇達德跳出來攪局。菲利普·弗斯的怒氣可想而知……那天晚上,魔術大師表演了一個令觀眾們目瞪口呆的‘法術’:他用手在一隻大水盆上劃過,那些乾淨的水瞬間都變成了……白蘭地!作為一名退休的葡萄園主,米歇爾·蘇達德怒不可遏!他從人群中跳了出來,從魔術師的口袋裡翻出了一個小袋子,袋子裡面裝著橙色的粉末。菲利普·弗斯作出了激烈的反應。他剛開始矢口否認作假,堅持說那些粉末另有用途。但是退休的葡萄園主不依不饒,堅持指控魔術師作弊,還威脅要把他的騙術公諸於眾。最後,菲利普·弗斯威脅要懲罰米歇爾·蘇達德,聲稱米歇爾的做法是對他的侮辱,是對於他神秘法術的侮辱!他說米歇爾應當受到最可怕的懲罰。魔術師公開威脅要取走米歇爾·蘇達德的性命,還明確地說米歇爾會死在他犯下罪孽的地方。」
「死在白蘭地酒裡面?」
「應該就是這個意思……或者說和魚有關,因為菲利普·弗斯當時曾經向觀眾解釋說那個法術是關於釣魚的……」
阿蘭·圖威斯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那麼說,警方把他的威脅當真了?」
「警方當然不敢掉以輕心。因為菲利普·弗斯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這件事情關係到他的名聲,關係到他的未來。」
「如果米歇爾·蘇達德近期不死於非命,菲利普·弗斯就徹底完蛋了。」
「如果退休的葡萄園主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同事查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這個故事已經在科涅克地區傳開了,比了彈的速度還快!如果米歇爾死了,人們就會責備警方——特別是查理——沒有做必要的防備。現在他派人監視著兩個主角——我也是這麼建議的。一個人跟著魔法犯罪大師,另一個人在退休的葡萄園主的家門口放哨。米歇爾·蘇達德現在躲在一座箭樓裡面……」
「一座箭樓?」阿蘭·圖威斯特博士驚詫地問。
「是的,一座箭樓……實際上,當地一個古怪的傢伙在很久以前修建了一座城堡,現在城堡只剩下一座圓形的箭樓了。退休之後,我們的保護物件就居住在箭樓裡——很顯然是看中了箭樓周圍清靜的環境。想想看,一座箭樓,本身就是一種戰略防禦性建築。您如果親自去看看就會明白的。他的敵人如何能夠進入箭樓,危害他的生命?我實在無法想象。」
「我剛才也在想這個問題……這很困難,特別是還有一個警員緊緊相隨。不過,您仍然有疑慮,生怕魔術師真的把威脅付諸實踐?」
「是的。」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握緊了拳頭,「因為那個魔術師詭計多端。另外,米歇爾·蘇達德自己所作的預防措施也證明他的對手非常可怕。如果那位魔法犯罪大師真的完成了他的挑戰,他就是真正的惡魔……」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警官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圖威斯特站了起來,走過去摘下了聽筒,然後轉身對他的朋友說:「是找您的。」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的眼中淨是懷疑之色,他猶豫著接過了電話聽筒。他用抑鬱的語調對著聽筒說了兩句,然後就靜靜地聽著對方敘述——但是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猛跳。
「什麼!怎麼可能!」警官惱怒地說,「這完全不可能!天哪,帕勒提耶,您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兒,我不明白……您說什麼?」
雙方又用這樣的語調交談了好幾分鐘。當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放下電話的時候,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就像是一個剛剛受到命運殘酷打擊的人。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縷不聽話的頭髮耷拉在前額上。
「是誰?」主人問道。
「帕勒提耶,科涅克地區警察局電話總機的話務員。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夥子,但是在緊張激動的時候就會大舌頭。在這種情況下,聽他說話就是一種折磨。不過,這並不重要……我們剛剛遇到了飛來橫禍……」
「您難道是要說……」
「沒錯。」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用陰沉的語調打斷了博士的話,「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魔術師實現了他‘不可能的詛咒’,退休的葡萄園主剛剛死了。是米歇爾·蘇達德自己向我們通報了噩耗……在嚥氣之前,他拿起了話筒,給警察局打了一個電話;他勉強地說出了幾個含混不清的詞。他好像是在說貓和沙丁魚,然後就沒有聲音了。警方立刻去他的家裡察看,他們在房間裡找到了米歇爾·蘇達德,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經嚥氣了。站崗的警員發誓說沒有看到任何人接近過箭樓。」
「他是怎麼死的?」
「被毒死的。」
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摘下了他的夾鼻眼鏡,然後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的朋友。
「我猜測他喝了科涅克白蘭地?」
「還無法肯定……您瞧,剛才我已經介紹過了,他臨死時說的是‘貓和魚’。」
說完之後,阿徹巴爾德·赫斯特瞀官堅定地朝房門走去。
「跟我來,圖威斯特,一秒鐘都不能浪費。我們必須立刻趕到案發現場。」
一刻鐘之後,赫斯特警官把塔勒伯特牌小汽車停在了一座箭樓的下面,兩輛警車的旁邊。那個箭樓很堅固,是用巨大的石材砌成的,應該是一座中世紀城堡的最後一點兒痕跡。箭樓坐落在一個小石頭山丘上,旁邊是一片櫸樹林。周圍荒涼的環境增加了這座建築的孤寂感,就好像一個失去了扇葉的風磨房。不過箭樓仍然保持了一些隱約的威懾感,令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它最初的功能。為了保持中世紀的風格,這個箭樓上面有一個坡度很陡的屋頂,厚厚的牆壁上還有尖形的窗戶。其中的一扇窗戶在最高的一層,朝向南方,下面是一叢旺盛的紫藤;紫藤緊緊地附在牆壁上,稍稍柔化了箭樓樸實無華的風格。
「那就是米歇爾·蘇達德的房間。」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朝那個視窗抬了抬下巴,「在房間的下面是一間小廚房和一間浴室。在那兒。您看到了,窗戶是朝東的,上面有鐵柵欄。在西面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窗戶。最底層是雜物間,有一個小小的、裝有柵欄的窗戶,大門是整個箭樓唯一的出入通道……好,我們到了……」
箭樓的門半掩著,阿蘭·圖威斯特博士立刻注意到了房門遭到損壞的痕跡——門框上鎖頭附近的木頭都裂開了。他們走了進去,順著一段昏暗的螺旋樓梯往上爬,最後到達了第三層,也就是最上面層。房間裡人影晃動,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員正在檢查房間——一個相當寬闊,傢俱齊備,給人舒適感覺的房間。屍體倒在洗手池的下方,一個非常年輕的金髮男人正在俯身檢查屍體。看到兩個陌生人之後,那個男人站直了身子,迎上來自我介紹。
「我是萬桑·馬諾醫生。我猜你們當中的一位就是蘇格蘭場的警官吧?」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點頭稱是,然後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他的朋友。
「警察局的專員向我提到過您的大名。」萬桑醫生接著說,「他剛剛動身,前往科涅克市;他要求你們等著他。法醫應該也會很快趕到。」年輕的醫務工作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富有青春氣息的微笑。「我只是村子裡的一個普通醫生。我在路上遇到了查理專員,他邀請我跟他過來看看。」
萬桑·馬諾轉身看了看地上的屍體,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我和米歇爾·蘇達德很熟,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的結局……」
受害者是一箇中等身材、灰色頭髮的男人,他躺在地毯上,微微蜷縮著身體,兩個胳膊展開著。他兩眼翻白,一副細銀絲邊的眼鏡就跌落在頭的附近。在屍體的左側是一個小小的洗手池,裡面有幾處棕色的汙痕;一部電話翻落在屍體右側的地板上,緊挨著桌子腿。
「他是被毒死的,對嗎?」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問道。
「是的。氰化鉀,毫無疑問,儘管我只是按照查理專員的要求進行了初步的檢查。你們聞到了嗎?房間裡有一股辛辣而微甜的味道,就像是苦杏仁的味道。這是氰化鉀的特徵。」
「他怎麼中毒的?」
萬桑·馬諾醫生思索著,搖了搖頭。
「問題就在這兒……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查理專員指望你們能夠解開這個謎團。對於我來說,這完全無法理解。首先,這個房間裡並沒有氰化鉀;其次,不可能有人偷偷地進入這裡——肯定會被米歇爾·蘇達德發現的。」
兩名偵探環視了一下房間。房間的東側是各種各樣的實用傢俱和器皿:洗手池、衣櫃、書桌。一個大書櫃覆蓋了西側的整個牆壁。在書櫃裡,除了書籍之外還有一些小擺件和古怪的小玩意兒,比如說一個小寶塔,還有一個裝著立方體的玻璃盒子。那個立方體似乎是懸浮在玻璃盒子中間,見多識廣的阿蘭·圖威斯特博士立刻意識到那是件魔術道具。在書櫃前面是一個長沙發,沙發的旁邊是一盞落地燈和一個矮桌。矮桌上有一個托盤,托盤裡面有一隻酒杯、一瓶白蘭地和一個水瓶。一名警員正在小心翼翼地擺弄那個托盤。沙發上還有一本翻開的書,倒扣著。房間裡唯一的窗戶在南側正對著房門的位置上。從窗戶望出去,夏朗德地區的鄉村景緻盡收眼底。
「不可能,兇手根本無法鑽進來。」那個正在檢查托盤的警員附和說。
「就是您負責保護受害者?」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用略帶責備的語調問道。
聽到警官的詢問之後,那個年輕的警員臉色發白,不過他並沒有喪失自信。
「就是我。我還可以向您保證,自從送麵包的人離開之後,今天早上就沒有人接近過這座箭樓。送麵包的車子九點經過這裡,米歇爾·蘇達德當時毫無異樣,我親眼見到他站在臺階上接過長棍麵包。從那之後,一直到查理專員到達——也就是十六點——我沒有見到一個活人。為了上樓,我們被迫撞開了樓下的大門和這個房間的房門,兩扇門都是從裡面鎖住的,而且根本無法從外側開鎖——您可以檢查一下。」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和阿蘭·圖威斯特察看了一下房門上的結實的門鎖,不得不贊同警員的說法。在警員的撞擊下,固定在門框上的鎖槽脫開了,而門鎖本身完好無損。
「這麼說,進入這個房間的唯一途徑就是窗戶……」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評論說,「我猜那扇窗戶是開著的,對嗎?」
「是的……在這麼炎熱的天氣裡,米歇爾·蘇達德肯定會開著窗戶。但是我可以保證,沒有人從窗戶爬進來。我多數時間都在窗戶下面。問題是,即便有人躲過了我的視線,他又如何爬上來?這扇窗戶距離地面至少有八米!順著紫藤爬上來?正常體型的人根本做不到。紫藤太脆弱了,禁不住一個常人的體重,即使有人做到了,也會在紫藤枝條上留下明顯的痕跡。可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案情發生之後,我們立刻就去檢查了紫藤和窗戶。」
「會不會是用梯子?」
「不可能,我肯定會注意到。」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揉了揉脖子。
「好吧,如果沒有人能夠從外面鑽入這個房間,那麼氰化鉀肯定早就被兇手放在房間裡了。」
「可是,初步的檢查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含有氰化鉀!」那個年輕警員的目光停在了托盤上面,不無遺憾地補充說,「這個水瓶裡的無色液體是白水,另外一個酒瓶裡剩餘的是白蘭地。在酒杯裡也有幾滴剩餘的白蘭地。這些當然都需要由實驗室作出最後的判定,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向你們保證,水瓶、酒瓶和酒杯裡都沒有氰化鉀。我也沒有找到任何其他含有毒藥的器具……沒有巧克力或者其他食品的包裝紙,我只發現了一個空的沙丁魚罐頭盒子—一在廢紙簍裡面。在洗手池上面還有一個杯子,但是那個杯子是乾淨的。我們還必須仔細檢查下面的房間,不過肯定會無功而返——死者將自己反鎖在這個房間裡,而且氰化鉀是一種毒性很強,藥性很快的毒藥。」
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咬牙切齒地瞪了一下眼睛,然後開始詢問受害者死前給警察局打電話的相關情況。
「大概是十五點的事情。」年紀大一點兒的警員回答說,「他沒說什麼內容,但是我們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一刻鐘之後,我們就趕到了這裡。我們被迫撞開了兩扇門……進來之後,我們發現米歇爾·蘇達德已經死了,就像現在這個姿勢……我猜測他想要在洗手池裡嘔吐,但是沒有成功。」
「氰化鉀中毒之後會立刻見效。」萬桑·馬諾醫生若有所思地把一根手指放到了嘴唇邊,解釋說,「米歇爾中毒的時候肯定是坐在長沙發上。」
「您怎麼知道的?」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懷疑地看著醫生。
「因為書頁是翻開的。他感到噁心,站了起來,走到洗手池邊上,想要用嘔吐來緩解痛苦。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撐不下去了,於是他拿起了電話聽筒,勉強給你們打電話……」
「他說了什麼?您知道他的原話嗎?」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又向警員詢問。
「接電話的是我們電話總機的接線員。」
「我知道是帕勒提耶接到了電話,也是他通知我趕過來。但是我聽不太懂他的話。」
「米歇爾·蘇達德當時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只是說他要死了,還有……」
「瞧瞧,這是什麼?」阿蘭·圖威斯特在窗戶跟前彎下了腰,他叫了起來,「這好像是給小動物準備的食盆……現在食盆是空的,不過還有一點兒殘渣……」
「米歇爾·蘇達德喜歡有小貓做伴。」萬桑·馬諾在一旁介面說,「他曾經告訴我說小貓會給他帶來福氣,就像一杯白蘭地酒一樣有效。也就是說,小貓能夠讓他氣定神閒,特別有利於集中精力。我以前來拜訪他的時候,他常常是在閱讀小說——膝蓋上趴著一隻公貓。」
「啊!真是個好人!」阿蘭·圖威斯特博士一邊說一邊彎腰拿起了食盆。他把食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闡,皺起了眉毛,然後又開始搖頭,「這裡面有沙丁魚的味道,但是沒有氰化鉀的味道……」
「是的,我們在廢紙簍裡找到的盒子就是沙丁魚罐頭,裡面的沙丁魚肯定被米歇爾倒進了食盆。」警員作出了猜測,「我們當然已經檢查過了,但是食盆似乎沒有問題。」
阿蘭·圖威斯特走到了廢紙簍跟前。但是他沒有理會那個金屬罐頭盒,而是從廢紙簍裡面拎出了一個包裝袋。包裝袋上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正是米歇爾·蘇達德和他的箭樓。
圖威斯特博士檢查了一下那個包裝袋,然後說:「嗯……在電話中,米歇爾·蘇達德說的最後幾個詞是什麼?」
「非常奇怪的幾個詞。」那個警員低頭看著食盆,「按照帕勒提耶的說法,米歇爾臨死前的原話是‘貓帶來了魚……」
一陣令人感到壓抑的沉默。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最先打破了沉默。
「什麼胡話!這句話毫無意義!您能夠想象這樣的場景嗎?一隻公貓驕傲地叼著一條沙丁魚,送到它的土人跟前?沙丁魚裡面塞滿了氰化鉀,米歇爾·蘇達德毫不懷疑地吞下了沙丁魚?別忘了他這段時間都提高了警惕,就像是一個遭到追捕的人!不對,這完全是胡思亂想,根本不合情理!另外,事實也和這種猜測正相反:是主人給貓咪沙丁魚吃,而不是反過來!見鬼!真見鬼!」
「阿徹巴爾德,您還記得嗎,」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提醒說,「威脅要奪取他性命的人聲稱米歇爾·蘇達德會在他犯下罪孽的地方死去……也許他的意思是‘釣魚’——當時那位魔術師正在向觀眾表演神奇的釣魚法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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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法語中,「犯下罪孽」和「釣魚」的發音非常相近。
「您忘了說白蘭地酒了!」赫斯特警官滿臉通紅,怒氣衝衝地說,「瞧,在這個托盤上有裝白水的瓶子,還有一個白蘭地酒瓶。我們也可以猜測米歇爾·蘇達德正在試圖演練把水變成酒的魔術,結果這個實驗變出來的白蘭地要了他的命。」
阿蘭·圖威斯特博上低頭看了看矮桌上的托盤,然後轉身問醫生:「馬諾醫生,您和受害者私交很深?」
醫生憂傷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甚至可以說他是我的老朋友……我們有著共同的愛好……」
「什麼愛好?」
萬桑·馬諾轉身看著西側的書櫃。
「我們都喜歡看偵探小說。米歇爾·蘇達德喜歡收集這方面的作品,幾乎和我一樣痴迷……其實,我們最初相遇就是在一家小小的舊書店。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當時還是個學生……我們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菲利普·弗斯……」
「什麼?」阿徹巴爾德·赫斯特驚呼了起來,「難道說你們三個人曾經是朋友,當時米歇爾·蘇達德和菲利普·弗斯相處融洽?」
「沒錯,他們當時確實很親密。我們甚至合寫了一篇關於偵探小說的學術論文,專門探討不可能犯罪。可惜,我們隨後就分道揚鑣了。我開始行醫,米歇爾·蘇達德專注於揭穿江湖騙子和神秘學家的騙局……最後,他不可避免地要挑戰我們三個人當中最有天賦的一個。」
「菲利普·弗斯,魔法犯罪大師!」阿徹巴爾德·赫斯特驚歎道。
「是的。而且‘魔法犯罪大師’這個稱號也是當年我和米歇爾·蘇達德給菲利普·弗斯起的綽號。他對於犯罪學的研究非常廣博,而且他非常善於表演魔術。這個稱號被保留了下來,儘管他後來選擇了占卜術和神秘學……」
「在您看來,他是一個江湖騙子?」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聰明的江湖騙子,他明白表演幻術比犯罪的利潤豐厚得多。」
「那麼,您自己和菲利普·弗斯的關係怎麼樣?是不是也不融洽?」
萬桑·馬諾扶了一下他的眼鏡,若有所思地說:「算不上冷淡,至少我們沒有公開的衝突——請允許我這麼說。實際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醫生暫時停了一下,轉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然後又搖頭表示困惑。
「真可怕,我真的無法相信……我承認,菲利普·弗斯具有天分,他擁有實施完美犯罪所需的條件。但是從理論到實踐,這中間有一個關鍵性的門檻——我認為是很難跨越的門檻!他們當年還是非常親密的朋友……一就像兄弟一樣……」
「同胞骨肉之間的仇怨往往會導致最糟糕的結果——此話不假。」阿徹巴爾德·赫斯特打斷了醫生的話,「另外,米歇爾·蘇達德也沒有被往日的情誼左右,他認真地對待魔術師所發出的威脅。不幸的是,他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搞清楚兇手下毒的方式,是白蘭地還是魚!」
蘇格蘭場的警官所作的斷言擲地有聲,其他人都不敢吭聲了。但是阿蘭·圖威斯特博士隨後的動作有損於雄辯家所期望的效果。博士轉身離開另外幾個人,去欣賞西牆上書櫃裡的著作。
「非常不錯的收藏,」他讚歎道,「其中還有一些非常罕見的版本。」
隨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沙發上的那本書上面。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拿起了那本書,翻看著,然後又對萬桑·馬諾醫生說:「《死神長著翅膀》的第一版,作者是一個叫羅德·威柯斯的人。這是一本很罕見的書嗎?」
「肯定是的。」年輕的醫生作出了回答,「而且肯定是米歇爾剛弄到的,我以前沒有在書櫃裡見過這本書。如果他早就有這本書,他肯定會向我展示!」
「這就奇怪了。」阿蘭·圖威斯特博士又拿起了從廢紙簍裡找到的紙盒,「這本書的大小正好符臺這個包裝盒。還有,看看上面的郵戳——是前天寄出的。那麼說,米歇爾·蘇達德有可能是昨天收到了包裹……」
「……您是說包裹當中就是這本《死神長著翅膀》?」萬桑·馬諾沉吟著說。
「寄件人是誰?」阿徹巴爾德·赫斯特冷冷地問道。
「包裹上面沒有寄件人的名字。」阿蘭·圖威斯特博士檢視了一下包裹的封皮,「書頁上也沒有任何贈言之類的東西一一考慮到這本書的價值——至少在受害者看來這本書很珍貴——我們可以確定寄件人是死者的某個好朋友。因為書店或者其他商家絕不會忘記在包裹上寫明他們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