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來說,這個案子很簡單。」
「您說什麼?」美國人驚詫地睜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難道說您能夠解釋馬庫斯·德讓克的‘幻象’?能夠給出合理的解釋?」
「是的。我當然能夠給出合理的解釋——肯定比您的敘述更合理。順便說一句,您的敘述很翔實準確。我猜測您親身經歷了這個故事,對嗎?從您的年齡上判斷,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您很可能就是那個小喬納坦·弗瑞德曼,對嗎?說起來,我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親愛的先生。」
美國人笑著點了點頭。
「您猜對了,我就叫喬納坦·弗瑞德曼。我當時的年紀還小,那件事情並沒有對我造成太大的影響,不過整個事件的經過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對於我來說,那個富有遠見的‘幻象’一直是一個謎……因此我也無法相信您剛才說的話!說真的,如果您能夠解釋清楚這個案子,我願意出……」
歐文架勢十足地舉起了一隻手。
「不用,先生,我不要任何報酬。我是一名唯美主義者。我工作的動力完全來自於對於藝術的熱愛……不過,我們先聽聽我朋友的見解。阿齊勒·斯托克先生和您一樣見多識廣,他在南非度過了童年時光。他擁有健康的身體和健全的頭腦,我相信他必然會得出與我完全相同的結論。」
我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一邊清嗓子,一邊暗中埋怨我的朋友。我確信他是在虛張聲勢,試圖用這個花招拖延時間。顯然這個案子很棘手,歐文還沒有想到對策。我無可奈何地嘗試照搬歐文的方法,進行推理。
「有兩種可能性,而且只有兩種。」我煞有介事地開場了,「第一種可能性是馬庫斯·德讓克真的感受到了神明的提示,預見到了謀殺。如果是這種情況,就沒有什麼可推斷的了。第二種可能性就是馬庫斯·德讓克在說謊——不管他看起來多麼誠實可信。必然是這兩種可能性之一,不可能有其他解釋。如果馬庫斯·德讓克有問題,他可能有同謀。他大概僱了一個殺手,當他在站臺上表演鬧劇的時候,殺手已經幹掉了老本尼……」
「不對,阿齊勒。」歐文用說教的口氣打斷了我的話,「我們的朋友剛才已經作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釋,那位銀行職員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他就不應該把懷疑引向自己。在那個時代,把罪犯絞死是常見的刑罰,這樣做風險太大了。」
「您知道這位銀行職員後來的情況嗎?」我問喬納坦·弗瑞德曼,「他後來有沒有向您的母親示好?」
美國人搖了搖頭。
「沒有。我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在那件事情之後不久,我的母親確實再婚了,不過不是嫁給馬庫斯·德讓克……為了能全身心地讓我的母親感受幸福,警長交出了他的警徽。」
我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猜疑。喬納坦·弗瑞德曼立刻猜到了我的想法。他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然後說:「斯托克先生,我知道您現在的想法,我也曾經動過同樣的念頭。可是,我的繼父不可能是兇手,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在案發的那天早晨,他曾經在辦公室裡會見過好幾個人。另外,早晨根本沒有從西面開來的火車。考慮到謀殺發生的時間,他也不可能靠騎馬趕回比格布瑞治村——根本來不及。」美國人又調侃地補充說,「這很可惜,對嗎?我承認,他是一個絕佳的懷疑物件!」
「是的,我認為他可以收買那位馬庫斯·德讓克,讓銀行職員去表演鬧劇……」
「不對,阿齊勒,不對!」歐文又惱怒地打斷了我的話,「我再重複一遍,這種說法根本站不住腳。風險太大了!如果馬庫斯·德讓剋日後漏出口風——哪怕一點點兒,他們兩個人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好吧。如果我們必須排除預先串謀的設想,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暗示。兇手想辦法給出了暗示,使得馬庫斯·德讓克在腦子裡形成了謀殺的場景……」
「請問,怎麼才能做到?」
「可以用催眠術……」
「催眠術?」歐文·伯恩斯哼了一聲,幾乎是用不屑的目光打量著我,「您想告訴我們說,兇手可以用催眠術在馬庫斯·德讓克的腦子裡形成如此準確生動的場景?我說阿齊勒,您真讓我失望!女王陛下的臣民真不應該說出這種蠢話!」
「那好,這麼說這個案子就是簡單而單純的‘夢中啟示’!」我惱怒地舉起了胳膊,「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只有兩種可能性,不可能有其他結論!」
在隨後的一瞬間,我和喬納坦·弗瑞德曼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歐文·伯恩斯。我們在等著他作出解釋。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辦法自圓其說,我可不願意處在他的位置上——不管給我什麼好處。很顯然,那個美國人對他抱有極大的希望——歐文自吹自擂只會導致可怕的失敗。他也不能靠閃爍其詞或掉頭走人來脫身。如果一天當中兩次遭受「美國式」的失敗,歐文必然會一蹶不振。但是,就像往常一樣,歐文再次語出驚人。他的回答很簡單。
「還有其他可能性。」
我們這一桌變得鴉雀無聲,周圍的環境突然都變得清晰可辨,我能夠清楚地聽到四周座位裡的談話聲。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歐文又說,「阿齊勒,請注意,我並不是在指責您,您的推斷很有道理。可是您過於留意案子裡的其他因素,以至於忽視了唯一正確的可能性……在給出我的個人見解之前,我還想問弗瑞德曼先生幾個問題。我的朋友,您能否告訴我們這個故事中各個角色的最終命運?」
「當然可以。實際上,這個故事中的多數主角都已經去世了,也許那位古怪的馬庫斯·德讓克先生還健在。我哥哥彼得的日子每況愈下。他開始酗酒——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最後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新的打擊重創了我的母親,她在第二年也去世了。我的繼父倒是很長壽,幾年前剛剛離世。」
「在當時,沒有人對於您父親的死亡感到難過?」
喬納坦·弗瑞德曼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沒有人感到難過。他的死亡甚至是一種巨大的解脫……和我的父親在一起的時候,母親的日子很難過,甚至比地獄還要糟糕。父親醉灑之後常常兇狠地毆打我的母親,我試圖抹去那些可怕的記憶,但是有些東西是無法忘懷的。」
歐文點了點頭。
「和我猜想的一樣。很顯然真正的兇手想要為民除害,他替天行道,除掉了您的父親……」
「可是,兇手到底是誰?」喬納坦·弗瑞德曼喊了起來。
「只有一個人有條件犯下謀殺的罪行,而且只有他恰好擁有合適的‘物證’。有兩個因素保證了他成功脫身,一個是馬庫斯·德讓克的‘夢中啟示’,另一個就是對他特別有利的外部環境。這是一個善於把握機會並取得成功的經典案例,這需要兇手足智多謀且異常冷靜。當然了,如果處理得當,兇手能夠輕易地逃脫法律的制裁。阿齊勒,您知道嗎,您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為您沒有考慮所有的可能性。這個案子當中還有第三種可能性,就是馬庫斯·德讓克的夢境確實是荒謬的胡思亂想,我們精明的兇手聽到故事之後加以利用。」
「聽到故事之後?」我驚訝地問,「可是,兇手什麼時候聽說了馬庫斯·德讓克離奇的‘夢境’?在看到站臺上的哈利·弗瑞德曼之前,馬庫斯·德讓克投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夢境。也就是說在上午十一點之前,沒有人知道……然而,在十一點之前,老本尼已經被謀殺了!」
「不對。法醫給出的最晚死亡時間是正午之後。就說是正午吧。我提醒你們一下,馬庫斯·德讓克敘述他的夢境並且指控哈利·弗瑞德曼的時候,火車還停靠在比格布瑞治火車站,任何人都可以去看熱鬧。如果兇手當時正好在場,而且意識到這是一個除掉鎖匠的絕好機會,那麼他有一小時的時間來策劃整個謀殺。他的計劃包括殺死老本尼,並且在犯罪現場留下能夠用來指控哈利·弗瑞德曼的一兩條線索。」
「可是,從比格布瑞治到斯特令村至少需要三小時的時間!」
「如果是騎馬,確實需要三小時。但是,如果坐火車,兇手只需要半小時……」
「我明白了!」美國人又插了進來,「兇手當時就在火車上!他目睹了站臺上發生的事情。他並沒有下車,而是留在車廂裡,等火車到了斯特令車站……」
「沒錯。」歐文接著說,「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他只需要拿起老本尼的斧頭,嚴格按照‘啟示者’所敘述的方式謀殺老本尼,然後在現場留下兩樣‘證據’……」
「可是……他幾乎是臨時想到謀殺計劃的,怎麼可能手上正好有這兩樣證據?」
「非常好的問題,弗瑞德曼先生。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整個案子的關鍵!誰的箱子裡會有一雙您父親的靴子——他也許就穿著那雙靴子?有誰知道那雙靴子裡面藏有您父親的‘幸運之星’?又有誰擁有一件您母親縫補過的襯衫?有誰對於您的父親恨之入骨,不惜犧牲掉無辜的老本尼?我認為只有一個人符合這些所有的條件。另外,他當天出現在那趟火車上也合情合理。」
美國人突然用手按住了太陽穴。
「老天!彼得……」
一陣沉默。歐文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當然了,這個解答並不能夠解釋為什麼馬庫斯·德讓克當天凌晨做了噩夢……不過,人人都會做噩夢,即便是非常可怕的噩夢也不算稀奇,對嗎?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我的解答完全符合邏輯。您怎麼看,先生?」
喬納坦哽咽著說:「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我哥哥突然開始喝酒……我怎麼看?嗯,伯恩斯先生,您確實才華出眾!別人肯定會以為您是一個美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