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好,詹姆斯,我的老朋友!」
我的朋友滿面笑容。我撲上去抱住了他,用雙手拍打著他的肩膀。然後,我又稍稍推開他,以便更好地觀察他。
「亨利,這怎麼可能?」
他的眼角滾落了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又見到你了,我真髙興,詹姆斯,你無法想象。」亨利低聲說著,激動萬分。
亨利和我說話了。這確實是亨利,只有他才能用這樣溫柔的方式表達感情。
「德魯特警官。」阿瑟用手帕抹著眼淚說,「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兒子——亨利。」
德魯特警官臉上的肌肉,僵硬地為他擠出了一個笑容。他試圖展現出親切的表情,但是語調酸溜溜的。
「很高興認識你,年輕人,很高興……」德魯特警官的樣子就像是惡魔附體,而且,是正在咬牙切齒、想要報復的惡魔。他的眼睛發綠,兇光畢現,臉上顴骨粗大,而皮膚變成了一種怪異的色調,就像是盛怒之下的印第安酋長。
我卻仍然處在亢奮的狀態中,嚷道:「好啊,我們的亨利復活了!」
德魯特警官的臉上仍然掛著僵硬的笑容,實際上是在咬牙。在一瞬間,我覺得他想要撲到亨利的身上,用利爪把他撕成碎片,然後生吞活剝了。但是他控制住了怒氣,只是冷笑了一下。
「亨利!」我的聲音也很怪異,根本不像是自己原本的語調。
「你怎麼……為什麼?……」
我的頭直髮蒙,膝羞發軟。幸好身後有一把扶手椅,我跌了進去。
我猜想是我的狀態刺激了阿瑟的神經。他激動地顫抖著,轉過身,走向了酒櫃。
「應該慶祝亨利的歸來!」他提高了噪門,以掩飾激動的情緒,「應該好好慶祝!」
我想要說話,想要提出上千個問題,但是,我的嗓子被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癱倒在扶手椅裡,大腦停止了運轉。只有我的眼睛還在忠實地工作著。
德魯特一刻不停地盯著亨利,就像一隻猛禽,伺機猛撲;阿瑟的臉上洋溢著幸福,他倒上了滿滿的四杯酒;亨利走到我的旁邊,用胳膊攬住了我的肩膀。
阿瑟一飲而盡。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然後說道:「我的孩子,為什麼這三年來,你都毫無音訊?」
他的聲音沉重,充滿了哀傷。
「是呀,為什麼?」德魯特警官用挖苦的語調,重複著阿瑟的問題。
亨利低下頭,沉默不語。
「別人都以為你死了。」阿瑟用同樣的語氣繼續說道,「但我知道,你平安無事,但是……還有,在達內利家遇害的人是誰?亨利,你聽說謀殺案了吧?你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嗎?你知道嗎,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你被謀殺了。」
亨利朝我們看了一圈,點了一下頭。
「對,請告訴我們,那個人是誰?」德魯特警官用柔和而陰冷的語氣問道。
亨利一直垂著頭。他走了幾步,然後,回到剛才的位置上。經過長時間的沉默,他終於開口了,
「那個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他叫鮑勃?法爾,是一個美國人……」
「這麼說,你這段時間都在美國?」阿瑟瞪大了眼睛。
「是的!」亨利猶猶豫豫地說,「我……不,我們表演了很多魔術,其中包括分身術。我遇到他的時候,他還在一個馬戲團裡表演雜技,剛一見面,我們被彼此相像的程度驚呆了,而且,我們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優勢能夠帶來的好處!想想看,這簡直是天上掉餡兒餅——兩個人都從事同樣的職業,而且,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啊!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們的分身術大獲成功了,我們可以隨意出現,又可以隨時消失。觀眾以為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可是現在……鮑勃不在了。」
一陣令人尷尬的寂靜。
阿瑟剛才一直成功地保持著自制,現在卻突然老淚縱橫。
「鮑勃?法爾不在了!」德魯特低聲唸叨著。他朝天花板吐著菸圈,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嫋嫋升起的青煙,「年輕人,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合作伙伴,為什麼會在前天晚上,出現在達內利先生的家裡?」
「我什麼也不能告訴您。」亨利回答說,「我現在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不行,現在不行!」
「現在不行?」德魯特警官重複著亨利的話。他的眼睛盯著炙熱的菸頭,臉上浮現出魔鬼般的笑容。
「很好,很好……也許你知道他有沒有仇人。別忘了,他被人謀殺了……」
亨利搖了搖頭。
「很好,很好。」德魯特警官又說,「顧便問一句,你是否知道,你的合作伙伴是怎麼死的?你知道一個離奇的故事嗎?」
「我看過報紙,上面說他在閣樓上被人刺死了。」
「說得對!」德魯特警官贊同地說,「報紙上是這麼寫的。這沒有錯,但是,忽略了幾個細節,待會兒,我會詳細地告訴你這些細節。不過,請問你是什麼時候,從美國回來的?」
「我剛剛抵達英國,也就幾小時。我登上了開往牛津的第一班火車,然後,就在牛津車站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到了家門口。」
「好……很好,很好……好極了。」德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做了幾行記錄。」我不打算要求你的父親,再次介紹那個悽慘的夜晚,所發生的離奇的事情,而你的朋友,現在還沒有恢復理智,恐怕無法作出嚴密的描述。所以,由我親自來向你介紹一下。」
德魯特警官敘述完之後,便問亨利:「您怎麼看,年輕人?根據我的瞭解,你是變戲法的專家,也許你能夠幫助我們破案。你能揭穿兇手使用的狡猜的詭計嗎?」
亨利用手抱著頭,一言不發。
「警官先生,」過了一會兒,亨利開口了,「我什麼都不能告訴您……現在什麼都不能說。」
阿瑟一直憂慮地盯著他的兒子。他站了起來,對德魯特警官說:「警官先生,我不想對您……但是請您體諒一下……我已經有三年時間,沒有見過兒子了。」
德魯特警官的眼睛一直盯著亨利。他緩緩地站起身,顯出瘦削的身材。
「我理解,懷特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德魯特接過阿瑟遞過來的衣物,先用一條米色的圍巾,裹住了自己的長脖子,然後,穿上做工考究的大衣。穿著妥當之後,他走到亨利的面前,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年輕人,給你一個小小的忠告,最近不要出遠門……另外,請你相信,只要德魯特警官出現的地方,案情都會真相大白。我們明天見。我們要好好談一談……友好地談一談!……」
說完之後,德魯特生硬地稍一躬身,然後轉身走了。大門「砰」地被關上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過了一會兒,亨利說道。
「你也要設身處地為他想一想。」阿瑟說道,「他的手上是一樁觫手的奇案。不過,兒子,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鮑勃來這裡的原因!」
又是一陣寂靜,最後,我忍不住開口了。
「亨利,你應該知道吧,在你失蹤的那天晚上,你的父親遭到了野蠻的襲擊。幾天之後,我在牛津火車站看到了你。而與此同時,拉提梅夫婦在帕丁頓火車站也看到了你。哦,我現在明白了。拉提梅夫婦看到的是鮑勃·法爾,他們緒認成你了……可是,亨利,你倒是解釋一下,別一聲不吭!警官已經走了,你可以向我們透露你的隱情了!」
亨利的眼睛裡噙著淚花,他懇求地看著我們。
「父親,詹姆斯,請你們不要再問我問題了,至少現在不要問,會有那麼一天——很快的,我會向你們解釋的……你們會明白的。但是現在,我懇求你們不要問任何問題。我要好好想一想……」
02
第二天上午,德魯特警官早早地跑來盤間亨利。他們會談的時間不長——一刻鐘之後,他就離開了懷特家的房子,垂著頭,怒氣衝衝。
我把鼻子貼在玻璃窗上,望著可憐的德魯特警官。我能夠毫不費力地猜出會談的過程:儘管德魯特的眼睛噴著怒火,亨利就是一言不發。
跟我所料想的一樣,當亨利「復活」的訊息傳開之後,村子裡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母親早上出去採購了,等她回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聽說了,麵包店,雜貨店,肉店……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在說同一個名字:亨利.
我沒有出門,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試圖整理腦子裡千頭萬緒的資訊——各種雜亂無章的念頭,搞得我頭暈腦漲。
夜幕降臨的時候,約翰和伊麗莎白來拜訪我們。我的妹妹表面上漠不關心該事件,暗地裡卻機智地施展出了「系圍裙的審問官」的才能。可是,她的努力,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她並沒有得到更多的資訊,因為我也就知道這麼多。
約翰和我的父母一樣,有些驚慌失措。他很少搭話。當然,約翰滿臉喜色,亨利還活著——這是一個好訊息。但是,大家都在等待著事情的進一步發展,一種不祥的感覺,在空氣中瀰漫著,每個人都能夠感覺到。事實確實如此,死神再次光臨了我們的村莊。
亨利回來之後,德魯特警官就一直在附近轉悠。他四處閒逛,敲著各家的門,向所有的人打探訊息。我們家當然也不能倖免。他來問了很多關於亨利的問題,關於他的童年、關於他的愛好、關於他的性格。簡而言之,「心理學家」開始工作了。
媒體的報道一直很謹慎。有兩、三條報道介紹說:死者的身份有問題,僅此而已。按理說,這種故事應該出現在頭版上,應該配有這樣的大標題:「在密室中被謀殺之後,知名作家的兒子復活了!」看來,阿瑟的影響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第三天晚上,我去拜訪了亨利。他向我講述了很多關於美國的故事,包括他和鮑勃?法爾的巡迴表演,以及他們如何利用驚人的相似,騙得觀眾瞠目結舌。我向他詢問今後的打算。
「我毫無計劃,詹姆斯。」他這麼回答,「我需要重新規劃……不行,我現在毫無頭緒。」
隨後,我提到了敏感的話題——關於鮑勃遇害的案子。
「等一等,詹姆斯,再等一段時間,讓我想……」
接著,就是那個著名的夜晚,那是一個我永遠無法忘記的夜晚。我相信當時在場的人,都無法忘記那個夜晚,而德魯特警官更是刻骨難忘。
03
亨利回來快一個星期了,在十一月的一個寒冷的夜晚,按照德魯特警官的要求,阿瑟邀請了所有相關的人,壁爐裡的火苗噼裡啪啦地作響,卻無法緩和客廳裡冰冷的氣氛。另外,德魯特警官帶來了兩名穿制服的警員,他們的出現,更加重了寒意。更惱人的是,他們悄悄地站在客廳的門口,好像是在把守出口。
拉提梅夫婦坐在長沙發上。艾麗斯的臉色蒼白,躲在丈夫的懷裡;她的丈夫帕特里克,也顯得焦躁不安。在他們的右邊,約翰和伊麗莎白不耐煩地坐著,阿瑟和維克多坐在扶手椅裡。我和亨利分別坐在壁爐旁邊的兩張椅子上。儘管亨利個子矮小,但姿態卻很優雅——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天鵝絨西服,淺藍色的襯衫上面,配著一個深紅色的領結。他把胳膊支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焦躁地拾著手指。
德魯特警官揹著手,面對著壁爐,他突然轉過身,煞有介事地說:「女士們,先生們,今晚我們將要揭開鮑勃·法爾遇害的謎團。我要強調一下,殺害鮑勃的那個不擇手段的兇手,就在這個房間裡!」
客廳裡一片驚恐,但是沒有人說話。德魯特警官冷靜地點燃了一支香菸,吸了幾口,然後說:「首先,我請你們不要打斷我的敘述,我要敘述的內容,乍一聽上去,和案情沒有任何關係。我是說‘乍一聽上去’,因為,你們很快就會明白,這其中的奧妙。好,我再強調一遍,即使你們認為我的話毫無意義,也不要打斷我。」
德魯特警官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個橡膠球。他把球朝空中拋了幾下,唇邊掛著一個惡意的傲慢笑容,他把那個小球展示給大夥看看。
「請看一看,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
面對如此愚蠢的問題,沒有人回答。德魯特對於他所製造的震撼效果很滿意,接著說:「這個小球就是兇器!或者,我們可以說,這就是一個重要的道具。兇手利用這個小球,製造了最離奇的故事——發生在密室裡的謀殺!」
「我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都相信兇手是一個幽靈。」他停頓了一下,把小球放回了口袋中,「我並不斷然否認幽靈的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我們無法解釋的事情,否認幽靈存在的可能性是懇蠢的……但是,在我們所關注的這樁謀殺案中,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心狠手辣的兇手……」
客廳裡非常寂靜,甚至能夠聽到蒼蠅飛過的聲音。
德魯特警官緩緩走到壁爐跟前,從壁爐架上取下他帶來的一本紫色封皮的書。他快速地翻著書頁,嘴角浮現出一個冷笑。他舉起那本書,鄭重而嚴肅向聽眾們宣佈。
「謀殺的全部細節,都在這本書裡!……沒錯,全部的細節!……」德魯特激動地看著他雙手捧著的那本書,「如果還不明白,那就是瞎了眼!……是的,瞎了眼!……不過,我也不是浪得虛名!否則,同事也不會給我起一個‘心理學家’的綽號。」德魯特警官用謙遜的口氣補充說。
等聽眾們看到那本書的標題,他們臉上所表現出來的驚詫,就更加強烈了——《胡迪尼其人及傳奇故事》。
「我現在要向你們介紹一下,胡迪尼其人的生平……」德魯特警官得意揚揚地接著說,「我先介紹一下他的傳奇故事,然後析他的心理特徵。我再強調一遍,不管你們有什麼想法,都不要打斷我。
「我猜你們都聽說過哈利·胡迪尼——著名的‘手銬之王’、‘永恆的逃犯’、‘逃脫術大王’……在本世紀初的時候,這個人征服了觀眾,迷住了總統,令貴族們讚歎不已,他第一次大放光彩,是在1898年。芝加哥的報紙頭版寫道:‘胡迪尼——手銬之王,向芝加哥警察局發出了挑戰。他願意戴上手銬,被關進州監獄的牢房,而且,聲稱一小時之內就能逃脫……’
「警方立刻接受了他的挑戰。於是,在一群監獄警察的監督之下,胡迪尼被關進了一間牢房。在監獄長的辦公室裡,一群資深的記者,等著報道這次挑戰的結果。他們沒有等太長的時間。因為幾分鐘之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胡迪尼一身輕鬆地走了進來。短暫的驚愕之後,一名記者指責胡迪尼在身上藏了器械,以便開啟一路上各種各樣的門鎖。胡迪尼立刻提議,進行嚴格的搜身,然後,重新進行實驗。一名醫生對他進行了搜身,但一無所獲。胡迪尼被重新關進了牢房,這次竟然是全身赤裸!他的衣服被鎖在另外一間牢房裡。這一次記者們等待的時間,比第一次實檢還要短,胡迪尼穿著自己的服裝出現了。在場的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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