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變得目瞪口呆。
「那麼,我們的導演用了什麼辦法讓他的秘書偷聽到書房裡的對話呢?彼得·摩爾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所以我很難猜測出您的具體措辭,戈登爵士。我能夠想到六七種不同的方案.不過,我只列舉其中的一個方案作為例子。彼得·摩爾站在視窗,他指著那個自稱是您妻子的親戚的流浪漢。‘這個傢伙很可疑……安娜的表兄?這倒是新鮮事……真的,這不太對勁兒,非常可疑……聽著,彼得,我要求您留下來,藏在門背後,從鎖孔裡觀察書房裡的動靜,留心每一個細節,不要有絲毫的鬆懈,您聽明白了嗎?’然後,等多納德·閏桑姆離開之後,您又說:‘彼得,您都聽到了嗎?沒錯,這個自稱是朋友的傢伙就是謀殺我妻子的罪犯……我故意激怒了他,向他提出了那個挑戰,我的做法有些瘋狂……不過,我想要看看他到底能幹出什麼……擲硬幣的結果是由他實施謀殺……我很擔心……現在,請聽好了。您去找圖威斯特博士,把您的所見所聞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要如實相告,不要有絲毫的遺漏。您要表現出是偶然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不要發表任何評論,用最自然的方式敘述——也就是說要表現出猶豫不決、極度不安的狀態,生怕被我聽到風聲而丟掉飯碗。同時您又希望一個相關人員瞭解相關的情況——預防真的發生‘什麼事情’。總之,要儘量表現出偶然聽到的情況下所應有的正常反應。也許圖威斯特博士並不完全相信您的話——如果多納德·閏桑姆沒有按照‘計劃’執行,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但是,如果多納德·閏桑姆真的謀殺了某個人,並且設計陷害我,有一個知情的人還是好事……啊!還有,千萬不要忘了向博士重複我拿著瘟疫醫生模型的時候說的話——當然您要掌握分寸,不要特意強調,不過一定要提到那段話……’
「您有十足的把握,知道我肯定會把這個故事轉告給我朋友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而且您知道他主管戴維德·柯亨的案子——您和蘇格蘭場的某些高層官員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對嗎?我同樣能夠想象到那天晚上您心中的狂喜——您看到我們兩個人出現在了綠人酒吧裡,事態的進展完全符合您的計劃。當晚您繼續執行著您的計劃,並且讓計劃日臻完美。當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提到謀殺戴維德·柯亨的案子的時候,您裝出了吃驚而慌張的神態——您的態度更加深了我們對你們兩個人的懷疑,這正也是您所期望的效果。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您可以繼續執行第二階段計劃的第二幕了:謀殺彼得·摩爾,並且襲擊科斯閔斯基——按照計劃,科斯閔斯基應該大難不死,他應該能夠‘揭發兇手’。當然了,彼得·摩爾是必死無疑的。必須要讓他永遠地閉上嘴巴——這對您的計劃至關重要,因為他對於決鬥的細節瞭解得太多了。不過要犧牲掉他的理由不止如此……」
「可是,您肯定是發瘋了!」演員嚷了起來,「戈登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出現在科斯閔斯基的家裡,因為他當時射殺了……」
「這正是他的陰謀當中最精彩的部分。」圖威斯特博士打斷了演員的話,「因為他在近距離槍殺疑似竊賊的行為為他提供了絕佳的不在場證明,使得警方無法控告他襲擊魔術師的罪行!閏桑姆先生,請想一想,這兩件罪行都發生在上個星期六的二十三點左右……這種巧合也太離譜了——所以不可能是真正的巧合。」
「圖威斯特博士,您能否賞臉告訴我,」戈登爵士飛快地轉動著手上的鋼球,用挖苦的口氣問道,「我使用了什麼樣的神奇法術,竟然能夠同時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地點?如果您能夠解釋清楚,我願意向您坦白任何您想知道的東西!」
圖威斯特博士吐出了幾口煙霧。他用深不可測的目光看了看房子的主人,然後說:
「什麼樣的神奇法術?……我們用不著誇大其詞。首先,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在當晚二十三點的時候您在自己的家裡?或者換一個說法,有什麼東西能夠證明您在那個時刻,在那個地點朝您的秘書開槍了?只有一個證據——實際上是一個算不上證據的證據:您的鄰居們在二十三點左右聽到了槍響。用一個延時機關觸發一個裝有空包彈的左輪手槍,就這麼簡單。在您的工作間裡沉睡著很多小小奇蹟,和它們比起來,一個延時裝置根本不值一提。我們繼續說吧。您在二十三點十分給警察打了一個電話,而警察在二十分鐘之後趕到您的家裡。他們發現您在客廳裡,地板上還躺著一具‘小偷’的屍體。有什麼東西證明您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家裡?您打的那個電話?那個電話當然無法證實什麼。您可以從任何地方給警察打電話。
「我們再看看真正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您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讓您的秘書幫助您執行行動計劃。不過,我充分相信您的想象力——您肯定能夠找到足夠令人信服的理由,讓彼得·摩爾老老實實地嚴格按照您的指令行事。他在當天的早上收拾好了行李。您的女兒和多納德·閏桑姆去參加古伊·威廉姆斯舉辦的晚會。等他們離開之後,您開始佈置入室盜竊的場景:把窗戶開一個縫隙、在保險箱上搞出一些劃痕、把盔甲推倒……在離開房子之前,您設定了延時觸發手槍的機關,我認為是在二十二點左右。在二十二點五十五分,彼得·摩爾給古伊·威廉姆斯家打電話——顯然是受您的指使。他在離科斯閔斯基的公寓樓不遠的電話亭裡打電話,要求找到多納德·閏桑姆。他裝作是斯坦利·科斯閔斯基,並且提出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請求多納德·閏桑姆立刻到科斯閔斯基的家裡……閏桑姆先生,給您打電話的人實際上是斯坦利·科斯閔斯基——或者是假冒的科斯閔斯基,對嗎?我猜測,您在電話裡聽到的聲音並不清晰?」
演員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死死地盯著他的朋友。
「那麼,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請求我立刻到他那裡去一趟。」多納德·閏桑姆艱難地說,「他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能在電話上討論。」
「您去了,對嗎?」
「是的……但是,當我走到他住的公寓樓門口的時候,我看到那裡人頭攢動……我聽說有一個人是一起未遂謀殺案的受害者,但是我不知道受害者是誰。我掉頭往回走……」
「很好。閏桑姆先生,就在彼得·摩爾給您打電話的時候,戈登·米勒爵士敲響了斯坦利·科斯閔斯基的房門。戈登爵士,您戴著一個金色的假髮。當斯坦利·科斯閔斯基給您開門的時候,您立刻猛地揮拳,正擊中魔術師的下巴,他被打昏了,完全來不及看清楚襲擊者的真面目。您還精心挑選了一件大衣,和您的朋友當晚穿的大衣一模一樣。您的目的並不是要殺死斯坦利·科斯閔斯基——我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您希望他能夠給出一個關於襲擊者的模糊的描述——他的描述當然完全符合多納德·閏桑姆的特徵——更重要的是……您需要他為另一次謀殺案作證。您在斯坦利·科斯閔斯基的身上紮了幾刀,還故意嚷嚷了幾聲,以便吸引鄰居的注意力,隨後您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逃走。跑到街上之後,您摘掉了假髮,也許是怕逃跑的過程中丟失假髮。但是您和正打算回家的看門人撞了個滿懷,他明確地表示那個把他撞倒的人是深色頭髮……
「現在到了晚上二十三點。按照約定,彼得·摩爾在汽車裡等您。您回到了車子裡,發動汽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您的房子。按照夜間的交通狀況,只用二十分鐘就能夠完成這段路程,我們已經試驗過了。您在半路上停了一次車,從一個公共電話亭給警察打電話,您聲稱剛剛打死了一名入室盜竊的罪犯。打電話的插曲最多需要兩分鐘的時間。當車子接近您的房子的時候,您發現時間還‘足夠’——請允許我這麼說——您掏出手槍,在近距離射殺了彼得·摩爾。我猜測您開槍的時候猛按了一陣喇叭,以便掩蓋槍聲,或者是讓發動機轟鳴了一陣。您急匆匆地衝進房子裡,把秘書的屍體和手槍擺放到預先設計好的位置上。您把延時放空槍的機關藏了起來,這樣一切都就緒了。警察趕到的時候不會看出破綻,您開始扮演一個剛剛誤殺了正在行竊的秘書的自衛者。這一系列行動都要求精確地控制時間,不過是可行的。當然了,您這一次還是留了後手。如果事情出了岔子,您就不會射殺彼得·摩爾,並且否認您曾經打電話報警。您的這個不在場證明真是高明極了:您承認誤殺了某個人,誰也不會想到這麼嚴肅的事情只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用來掩蓋另一起犯罪。另外,您射殺彼得·摩爾的騙局也非常巧妙,很難找到破綻。您確實是在近距離射殺了受害者,而且用的手槍就是扔在屍體旁邊的武器。在警方趕到之後,您唯一的危險就是警方有可能去檢查您的汽車。不過您作了準備,為了不讓車子出現在我們的鼻子下面,您把車子停到了房子的後面,然後利用那條小路進入房子的後門。如果警察真的去檢視您的車子,他們也許不會注意到發動機仍然是溫熱的,但是他們不可能不注意到車廂內的空氣裡飄浮著火藥的味道……我相信您已經把危險降到了最低點。」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戈登爵士手上的鋼球還在「叮噹」作響。多納德·閏桑姆用驚愕和恐懼的目光看著房子的主人。
「我還需要澄清最後一個要點,就是斯坦利·科斯閔斯基進行敲詐的事情。」圖威斯特博士毫不停頓地說,「我猜測敲詐的做法並不是科斯閔斯基本人的主意……我幾乎可以肯定。戈登爵士,各種證據都表明這還是您的鬼主意。大概也是您用某種方法給斯坦利·科斯閔斯基‘提了個醒’,讓他發現那兩根金屬桿上面沒有血跡,並且幫助他由此作出聯想。一段時間之後,您又給他出主意,就像這種話:‘科斯閔斯基,我不願意這麼說,但是我覺得閏桑姆利用了這個惡作劇來實現他自己的目的——除掉戴維德·柯亨。在胸甲內側的金屬桿末端沒有血跡,我想不出其他任何解釋……您知道嗎,他老早就開始打施拉的主意了。現在倒好,他們準備成婚了。您放心好了,我不會讓女兒嫁給一個謀殺犯!我必須想辦法搞清楚他是不是謀殺犯……我想到了一個主意……您可以去向多納德·閏桑姆透露您的懷疑,並且要求他作出補償,否則您不會保持沉默……不行,不能明目張膽地敲詐……您可以向他解釋說,您最近的手氣很糟糕,您很希望得到一點兒‘貸款’……如果他同意了,那我們就知道他的真實面目了……請相信我,科斯閔斯基先生,如果不是關係到施拉的幸福,我絕不會要求您做這樣的事情……給您,這裡有幾個英鎊,能讓您在等待期間……’閏桑姆先生,在三個星期或者四個星期之前,斯坦利·科斯閔斯基跑來找您,請求您的恩賜——他同時向您透露了他對於戴維德·柯亨離奇死亡的看法,對嗎?」
「見鬼,又被您說著了!」多納德·閏桑姆大聲地嚷著,他兩眼通紅地盯著劇作家,「我不願意接受他的敲詐要求!是你,戈登,要求我接受科斯閔斯基的要求,以便息事寧人,你說不想讓我們的名字和那個案子攪在一起!為了說服我,你甚至掏腰包付出了四分之三的勒索金!戈登,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告訴我……」
「閏桑姆先生,我還需要說明幾個細節,我相信這些細節能夠讓您徹底信服。」圖威斯特博士也盯著劇作家,戈登爵士手上的鋼球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了,「我建議您研究一下,自從調查開始以來您‘朋友’的行為舉止。他的做法似乎是要幫助您、掩護您,他隱瞞在八月三十一日晚上發生的事情。但是,實際上他的做法正相反——他在用非常巧妙的方法幫助我們瞭解案情。我可以隨便舉出一個例子:在彼得·摩爾遇害的那天晚上,他帶我們參觀了他的工作間。他非常熱心地向我們展示了梅爾策爾的象棋高手的複製品。我向赫斯特警官介紹了那個‘象棋高手’的巧妙之處,說其實是有一個人藏進了自動木偶的內部……當時戈登爵士特意強調了這個戲法兒……就是為了提醒我們:戴維德·柯亨就是用類似的方法從走廊裡消失了!不過,這只是一個微小的細節。還有另外一個更加有力的證據。對於熟悉戈登爵士的人來說,這個證據能夠徹底揭穿他暗中搗鬼的做法。戈登爵士,您身邊的人都非常清楚您的一個習慣:您經常在手上轉動四隻鋼球——實際上,每當遇到難題的時候,每當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您都會這麼做。在彼得·摩爾遇害的那天晚上,您根本沒有掏出過鋼球!請聽清楚了,那天晚上您根本沒有拿出鋼球。另外,我相信我的朋友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和多納德·閏桑姆先生都可以作證。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您沒有任何煩惱……可是您剛剛射殺了一名入室盜竊犯,而且這個竊賊就是您的秘書!
「我只能想到一種解釋:當天晚上沒有任何讓人煩惱的事情,您對於剛剛犯下的罪行並不在乎……也就是說,您射殺彼得·摩爾是有預謀的。
「上個星期天,當我們盤問您的時候,您聽說斯坦利·科斯閔斯基死於救護車的交通事故。您不停地轉動鋼球,與您射殺彼得·摩爾時的做法正相反——我從來沒有見過您的動作如此猛烈!這個動作背後有一個重要的理由!斯坦利·科斯閔斯基的死亡讓您極度激動。我們現在明白您激動萬分的原因:科斯閔斯基是您的秘密武器,是您的王牌,是您的最重要的定時炸彈,他的證詞會毫不留情地讓閏桑姆先生成為警方的目標。警方會指控閏桑姆先生謀殺了戴維德·柯亨——科斯閔斯基能夠提供充足的證據,警方還會指控閏桑姆先生野蠻地襲擊了斯坦利·科斯閔斯基——魔術師本人是最好的人證,而且他能夠證明閏桑姆先生有合理的動機……可是,唉,這個重要的棋子死掉了……您的全盤計劃都落空了,或者說幾乎是落空了。您只好寄希望於我們靠自己的力量推測出真相——當然是不包括您在暗中操縱的真相。」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沉寂。戈登·米勒爵士平靜地把鋼球放在了桌子上,他站起身,走到了書桌跟前;他開啟抽屜,又關上抽屜,然後他走了回來,在他的杯子裡倒上了威士忌,一飲而盡。最後,他轉向了圖威斯特博士,臉上是一個熱誠的笑容。
「請允許我向您表示祝賀。您對於‘走廊中神秘消失事件’的重構,您對於我們的惡作劇的推斷令人歎為觀止——甚至可以說是受到了天神的眷顧……圖威斯特博士,我很早就知道您擁有非凡的才能……但是,這一次……我忍不住要問,難道您沒有從施拉那裡得到某些幫助嗎?」
「可以這麼說……實際上,她向我提供了我無法獲得的細節,完善了我的推理。特別是,我從施拉小姐那裡瞭解到了你們針對敏登夫婦搞惡作劇的原因。我無法憑空猜測出鬧劇背後的故事。不過,這也是您的計劃的一部分,對嗎?您並不希望施拉小姐守口如瓶……」
戈登·米勒爵士的臉部肌肉痙攣了起來,他試圖用笑容掩蓋起來。他費力地說:
「圖威斯特博士,我猜測您特意做出了安排,避免施拉今晚參加我們的討論?」
偵探點了點頭。
多納德·閏桑姆像是變了一個人,他仍然死死地盯著他的‘老朋友’。他六神無主,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為什麼?戈登,為什麼?」多納德·閏桑姆用異樣的聲音問道。
戈登·米勒爵士仍然努力維持著笑容。他看了看那四隻鋼球,鋼球所折射出來的金屬光澤對映到了戈登爵士的眼睛裡,他的眼睛直愣愣的,越來越大。突然,他的面孔變成了絳紫色,他的身子僵硬了。
「那個抽屜!」阿徹巴爾德·赫斯特警官喊了起來,「他肯定吞下了什麼東西!」
戈登·米勒爵士攤倒在了桌子上。在嚥氣之前,他用最後一點兒力氣說出了他的遺言:
「施拉……為了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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