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房間裡一片寂靜,唯一的聲音就是戈登·米勒爵士手上的鋼球所發出的輕輕的碰撞聲。隨後,多納德·閏桑姆大笑了起來——雷鳴般的笑聲,幾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房子的主人也隨即笑了起來。
「圖威斯特博士,您是鐵了心了。」演員在爆笑的間隙裡說道,「您太痴迷於製造喜劇效果了,即使是最出色的專業人士也相形見絀……您對於戈登的指控和您剛才對我的指控同樣荒唐可笑……」
「說實話,」戈登·米勒爵士說,「我一直在等著這種戲劇性的變化。但是,我不會向您發牢騷,這是‘遊戲’的一部分,對嗎?不過,請您首先告訴我:我有什麼理由憎恨我的朋友,以至於我要製造這樣可怕的陰謀?」
「我目前還不想就這個問題作長篇大論。」圖威斯特博士用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劇作家的眼睛,「因為,如果我現在就說出真相的話,在這個房子裡會有一個人怒不可遏——您就別想活著離開了……戈登爵士,我都知道,您腦子裡的念頭,我全都瞭然於胸……」
聽到圖威斯特博士的這番話之後,戈登爵士臉上的表情只有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與此相反,多納德·閏桑姆顯得興致高昂。他冷笑著說:
「圖威斯特博士,我們洗耳恭聽……請您細細道來,我們都非常願意相信您。對嗎,戈登?」
戈登爵士擠出了一個微笑。
「……戈登爵士,即便是粗枝大葉地解釋,我也必須要澄清一些細節。」圖威斯特博士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多納德·閏桑姆的話,他若有所思地重複著,「很久以來,您對於您的養女和戴維德·柯亨之間的戀情很不滿意。而且您當時對於出現在地平線上另一段戀情也同樣心存芥蒂……您早就猜到了您的朋友的意圖——他熱誠地想要征服施拉·弗瑞斯特小姐的芳心,而且施拉即將和戴維德·柯亨斷絕往來的事實更加深了閏桑姆先生的這個念頭。我們可以把問題簡化一下,就說是您堅決反對養女和您的朋友之間發生戀情,而且您打算不惜任何代價暗中進行破壞。這就是事情的起源。先生們,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非常清楚。」演員和劇作家幾乎是同時作出了回答。
「很好。我們剛才已經探討過了策劃那個瘟疫醫生的‘鬧劇’的經過。戈登爵士,我認為是在安排鬧劇的劇情、研究細節的時候,您設計了另一個計劃:您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除掉戴維德·柯亨,但是更重要的是可以打擊您的朋友多納德·閏桑姆。您的養女,施拉·弗瑞斯特小姐,肯定對於這個鬧劇有所耳聞。在您的安排下,戴維德·柯亨死得非常蹊蹺——這樣一來,施拉小姐就會懷疑多納德·閏桑姆謀殺了她男朋友,戴維德·柯亨。這種懷疑肯定會給施拉和多納德·閏桑姆之間的關係潑上一盆冷水,也就會讓他們之間處於萌芽階段的感情迅速夭折。不過,就像常言所說的,‘愛情使人盲目’,而且您很清楚,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比愛情更加變化無常。所以您覺得無法百分之百地預見到施拉小姐的反應,她很有可能把閏桑姆先生的‘疑似’罪行拋到腦後,喪失理智地投入他的懷抱。於是您準備了應急措施,以便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而您的顧慮後來真的變成了現實。
「閏桑姆先生,如果您沒有成為施拉小姐的未婚夫,案子就會到此為止,也就不會出現新的屍體。但是命運作出了不同的判決,戈登爵士不得不啟動了他計劃的第二階段。他的第二階段計劃包括隨後所發生的所有的——我是說所有的——事件,而在‘正常’情況下,第二階段計劃將會把你送上絞刑架——就像我剛才證明過的那樣。
「在深入討論第二階段計劃之前,我們可以先回憶一下那個古怪離奇的夜晚——八月三十一日的夜晚。您曾經說過,你們對於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做出了周密的計劃,對嗎?我猜測是您,戈登·米勒爵士,設計了所有的細節?……很好。我們再說說那個人體模型。昨天,我一時興起穿上了那套支架系統。我忍不住要再次向這個傑作的製造者致敬……不過,我進行了仔細的檢查,在支架系統前側的兩根金屬桿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即使沒有那兩個金屬桿,整個支架系統仍然能夠正常運作。它們的存在完全是多此一舉……閏桑姆先生,我請求您去檢視一下……」
演員站了起來,花了點兒時間檢查人體模型。他聳了聳肩膀,然後重新坐了下來。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圖威斯特博士接著說,「每一個細節都是預先計劃好的。更加可疑的是,戈登爵士反覆強調那兩根金屬桿可能帶來的威脅……事實已經證明人體模型裡金屬桿並不是導致戴維德·柯亨死亡的原因,但是它們可以成為針對閏桑姆先生的有力武器。這可以說是一個定時炸彈,而且兇手在當晚佈置了很多類似的延時陷阱——都是為了引導警方瞭解那個惡作劇的真相,讓警方理解在走廊中消失的戲法兒,讓警方追查到其中的表演者。總而言之,兇手想盡了辦法把聚光燈投向了這個場景,進而使得閏桑姆先生的處境岌岌可危——就像我們已經分析的那樣。
「在二十二點三十分到二十二點四十分之間,戴維德·柯亨曾經獨自站在走廊裡兩到三分鐘的時間。他就是在這個時間段被刺死的。有誰準確地知道戴維德·柯亨將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地點?當然是對於整個惡作劇的指令碼都很熟悉的人。熟悉內情的人屈指可數:斯坦利·科斯閔斯基,多納德·閏桑姆,戴維德·柯亨,弗瑞斯特小姐,還有戈登·米勒爵士。斯坦利·科斯閔斯基當時在戴維德·柯亨房間裡,所以他不可能實施謀殺。我們也可以排除第二個人,多納德·閏桑姆——他本身就是這個陰謀的受害者。第三個人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鑑於一些我不便闡述的理由,我同樣排除了弗瑞斯特小姐。那麼就只剩下您一個人了,戈登爵士。只有您有機會謀殺戴維德·柯亨。實際上,這次謀殺對您來說簡直就是小兒科:您走進了小小的門廳,您輕輕地把通向走廊的門開了一條縫,以便了解您的朋友們在裡面表演惡作劇的進展,當遇到合適的時機時,您進去用匕首刺殺了戴維德·柯亨;然後您再悄悄地離開。
「我們再看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敏登夫婦的證詞並不能確實地證明三個瘟疫醫生和戴維德·柯亨的死亡有關係。敏登夫婦的房客在走廊裡神秘地消失了,也許他們能想到這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戲法,但是沒有人會再往深處挖掘了。所以,必須讓人們注意到三個瘟疫醫生和死者之間的關係……更關鍵的是,要讓警方在謀殺案和馬庫斯醫生這個角色之間建立起明確的聯絡。戈登爵士,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您喬裝改扮成了您的朋友,穿上了‘馬庫斯醫生’的行頭。您還特意表現出怪異的舉止,吸引了路過的巡警的注意。您的表演成功地把巡警瓦特肯帶到了藏匿著戴維德·柯亨屍體的垃圾桶邊上。在這個階段,您無法規劃出詳細的進一步行動計劃,因為您不知道您的兩個朋友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他們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呢?報案?考慮到他們在這個案子中的微妙處境,他們應該不會去報案。即使他們去報案了,我相信您也不會感到氣惱,因為您不需要再進行干預了,多納德·閏桑姆直接跳進了龍潭虎穴。我們不需要再回顧不利於多納德·閏桑姆的證據了,不過我要補充一句:如果檢察官在作案動機上遇到了麻煩,您,戈登爵士,肯定會出手相助,把他們引向正確的方向。還有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您的朋友們可能會把戴維德·柯亨的屍體留在案發現場。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留在現場的屍體會很礙事,會影響到敏登夫婦的證詞。即便真的出現了這種情況也不會影響到您的整體計劃,我猜想您已經做好了在敏登夫婦的門口招攬觀眾的準備。把戴維德·柯亨運到一個遙遠的地方?風險太大了,他們之前是步行到達敏登夫婦的房子,車子在比較遠的地方。因此,戈登爵士,您可以大致肯定他們會把屍體扔在附近的地方,或者隱藏起來。您肯定仔細研究過那個街區的地形,也精確地掌握了巡警進行巡邏的路線和時間表。
「斯坦利·科斯閔斯基和‘真正的’馬庫斯醫生把戴維德·柯亨的屍體藏進了三個垃圾桶中的一個。在二十二點五十分,他們離開了那個小小的死衚衕。在二十三點零五分,瓦特肯到達了那個死衚衕。您有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來做準備工作,順便說一句,您的表演在各個方面都稱得上出類拔萃。首先,您丟擲了一段話:‘科斯閔斯基……時間已經不早了。我以為你已經走掉了……老天,我希望他不要這麼早就被人發現。我們真應該把他放到別的地方……科斯閔斯基,嗯!你在聽我說話嗎?’——這段話給巡警造成了錯覺:瓦特肯以為您把他當做了一名同夥。於是警方知道涉案人員之一叫做科斯閔斯基。這個線索最初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在倫敦這樣的大城市裡有太多的科斯閔斯基,警方很難根據一個名字有所突破,但是這個伏筆在兩個月後成為了關鍵性的線索。您說出那段話還有一層用意:讓巡警相信他看到您的時候,‘馬庫斯醫生’正在往垃圾桶裡藏匿屍體。隨後,馬庫斯醫生的態度也值得深思,這位先生被巡警抓個正著,但是他巧妙地扭轉了局勢,就像是一位……演技精湛的演員。巡警瓦特肯確實就是這種感覺。還有那個讓屍體神秘出現的戲法兒,更讓人覺得極富戲劇性。我認為讓屍體重現的戲法兒完全是為了表現出戲劇性——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除非您假戲真做,過於投入‘犯罪學博士’的角色了?這其實都無關緊要。只要警方有一個‘大致的’方向就行了,他們會很自然地猜測到這場鬧劇的組織者。警方並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就能夠想到為數不多的幾名精於臨場發揮的演藝人士,一個名字也就呼之欲出了……那隻可能是您的名字,閏桑姆先生。這些都是兇手預先埋好的延時陷阱……」
戈登·米勒爵士再次笑了起來。
「圖威斯特博士,如果您哪天打算轉行嘗試偵探劇的編劇工作,求您了,一定要預先通知我,給我點兒引退的時間!」戈登爵士說道,「您擁有任意馳騁的、層出不窮的想象力,您一齣手,我毫無疑問會相形見絀!」爵士一口喝掉了杯子裡的酒,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裡,交叉著雙臂,向圖威斯特發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您的說法非常出色……但是,很可惜!您沒有任何證據來支援您的指控!」
「也許沒有……不過,我至少能夠證明一點:敏登夫婦所看到的馬庫斯醫生並不是和巡警瓦特肯對話的馬庫斯醫生!」
。啊!很好!」戈登·米勒爵士的語氣表現出一種驚喜,「請告訴我,您如何證明這一點!」
「敏登夫婦和瓦特肯都同意說馬庫斯醫生的聲音是偽造出來的……但是他們對於馬庫斯的聲調持不同意見……按照瓦特肯的說法,馬庫斯醫生的聲音洪亮、有力——就像您的聲音,戈登爵士,而敏登夫婦聲稱……」
「您把這稱為證據?」劇作家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當然算不上是證據。還有一個附加的證據。」圖威斯特博士轉頭看著演員,「閏桑姆先生,在惡作劇的計劃當中,您出現在敏登夫婦家裡的時候,您的‘行頭’包括一根手杖,對嗎?」
「是的……」演員的眼神里表現出了一絲疑惑。
「我猜測您到敏登夫婦家裡的時候,您丟失了那根手杖……在十點左右,瓦特肯在波瑞街上看到了您和科斯閔斯基的影子。在匆忙躲避巡警的時候,您丟失了手杖。」
「嗯,這很有可能……但是,您是怎麼知道的?」
「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我們找到了您丟失的手杖,就在通向波瑞街的一條小街上。另一個原因是敏登夫婦曾經非常詳細地敘述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們根本沒有提到這根手杖。因此,敏登夫婦所見到的馬庫斯醫生並沒有攜帶本應持有的手杖……而另一個馬庫斯醫生——‘犯罪學博士’——卻手持手杖,瓦特肯在這一點上非常肯定。他說那是一根很漂亮的手杖,帶有銀質的手杖頭。」圖威斯特博士的眼睛又轉回到了戈登爵士的身上,「在我看來,這足以證明瓦特肯所見到的馬庫斯醫生並不是敏登夫婦所見到的馬庫斯醫生。兩個衣裝一模一樣、行為舉止同樣古怪的人,又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在相近的地點,這不會是一種巧合。某一個人特意打扮了一番——和閏桑姆先生完全相同的裝扮,目的就是讓別人以為他就是閏桑姆先生,但是他犯了一個錯誤——隨身攜帶著一根手杖……戈登爵士,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失誤。當您在敏登夫婦的門廳裡觀察您同伴動作的時候,如果您當時更加細心一些,您應該看到閏桑姆先生沒有帶著他的手杖……那麼,再結合我們剛才所作出的推斷,我們就會自問一個問題——有誰知道這個惡作劇的詳情?那麼,又有誰準確地知道閆桑姆先生可笑的裝扮?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一樣……您,戈登·米勒爵士。」
劇作家仍然在冷冷地笑著,但是多納德·閏桑姆皺起了眉頭,他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的朋友。
「我們已經談到了第二階段計劃。」圖威斯特博士顯得興致勃勃。現在,在這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還能夠表現出好心情。博士迅速地繼續說:「戈登爵士的計劃沒有成功,他沒能在養女心中培養出足夠的戒心——至少是效果不夠顯著,施拉·弗瑞斯特小姐沒有拒絕閏桑姆先生的感情攻勢。於是,戈登爵士開始實施了進攻方案。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他所設定的可怕的‘延時陷阱’所具有的殺傷力。
「第一幕:彼得·摩爾的故事。當我們聽到他的故事之後,在惡作劇的可能性之外,我們自然會考慮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否真的即將發生一起謀殺?如果謀殺挑戰真有其事,兇手將會是戈登·米勒爵士,還是多納德·閏桑姆?第二個問題,你們兩個人是否和戴維德·柯亨遇害的案子有關係?先生們,這一次兇手的意圖一如既往,彼得·摩爾所敘述的整個故事只有一個目的:引導我們考慮這兩個問題。讓彼得·摩爾向我們敘述那個故事的目的就這麼簡單。戈登爵士,您想要讓我們知道您和多納德·閏桑姆都與‘瘟疫醫生奇案’有關係。科斯閔斯基這個名字出現在戴維德·柯亨的案子裡,接著他又受到了野蠻的襲擊,當警方注意到這個現象的時候,我們就會不可避免地確信您和您的朋友企圖實施謀殺——就像我們曾經猜測的那樣!
「我相信彼得·摩爾即沒有做過‘不得體’的行徑,也沒有試圖入室盜竊,更不是被您誘導的閏桑姆先生眼中的小人。按照這個邏輯,您肯定做出了某種特殊的安排,以便讓彼得·摩爾在門外偷聽您和您朋友合作表演得瘋瘋癲癲的對話和行徑。在您作出回答之前,我想要再多強調一遍:在戈登·米勒爵士看來,這一次表演還是為了那兩個重要的目的——讓人聯想到‘瘟疫醫生奇案’……」
「可是他根本沒有拿起瘟疫醫生的玩偶!」多納德·閏桑姆猶猶豫豫地嚷道。
「您能夠肯定這一點嗎?您應該記得,您的‘朋友’曾經說:‘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也就是我們的「藝術」:戲劇,演出。更確切地說是遊戲和謀殺。’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轉過了身子,還詭異地看了您一眼。您能夠確定他當時手上沒有拿著瘟疫醫生的玩偶?……」
「我……我……」
「您無法肯定。但是,您可以想象一下,當我們聽到這個‘暗示’的時候,我們會有什麼感想。好了,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第二個重要目的:一樁即將發生的謀殺案。對於戈登爵士來說,只有這麼兩個關鍵點。閏桑姆先生,也許是您自己完成了這個劇本當中最主要的部分,但是隨後發生的謀殺卻沒有您的份兒,完全是您朋友的主意。我猜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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