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脊樑一陣發涼。沐浴著月光的草坪中的這座住宅似乎在敵視著我。突然颳起了一陣微風,宛若神奇的呼吸,樹葉婆娑起來。死亡的陰影仍滯留在這塊土地的上空,在理查德·莫爾斯當被害的真相昭然之前決不會離去。甚至月亮也想以它宛如蒼白手指的光芒嵌進那黑暗的房子中,解開謎團。我久久地注視著伯敦住宅,擺好架式,迎接它的挑戰。
我先到了!我邊想邊往回走。我把臂肘支在小木橋上,胡思亂想起來。我側耳細聽著夜出動物鬼鬼祟祟的聲響和腳下潺潺的流水聲。十幾分鍾後,傳來了腳步聲。片刻,科拉出現了。她身著男褲和一件暗色襯衣,頭戴鴨舌帽。這身男裝束騙不了任何人,因為她的女牲特徵是無法抹煞的。我正要向她傾訴衷情,卻突然想到了我的計劃:要對她保持冷漠。她也上了橋。我凝視著她,一言不發。她沒有絲毫的微笑,淺藍色的大眼睛茫然一片。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仍然是一片沉默。後來,在同樣一種不可遏制的衝動的激發下,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熱淚的接吻,淹沒在讓我們喘不過氣來的熱浪中。接著又是沉默,比剛才時間更長的沉默。我和她雖都沒說話,但心卻是相通的。一切言語都是多餘,只會擾亂這醉人的時刻。我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她的眼睛在傾瀉而下的月光中披上了一層幾乎是無法令人忍受的光澤,那是冰冷的利刃的藍光。但是,她避開我的眼光,看著水面上泛起的銀色波紋。
「科拉,」我開始說,「抱歉,我……」
「因為你食言了?」棒槌學堂·出品
「別開玩笑,我求你。不……其實我想……說到底,你一定訂了婚,嗨!無論如何我也不想造成……」
「不,」她斷然打斷我的話,「我沒有訂婚。」
「啊——那麼,也許你又在騙人?」
她讚賞地一笑:「反正什麼都瞞不過你。好了,我為什麼來這兒?……哦,對了!為了你崇高的事業。我想你已經看了伯敦住宅?」
「對。」我肯定地回答。
「來,跟著嚮導。我指給你看謀殺發生的地方。」
※※※
我隨後緊跟。我們又走了十米左右,來到了草坪上。
「從這裡看到的是後部,」她手指著住宅說,「每層有五扇窗戶,要特別注意從左數第一扇。」
「那麼,兇手就是從這兒……」
「不,這扇窗戶是從裡面插上的。注意,從這裡還可以看到一點房子的左側。」
「如果正對著大門,可以看到一點兒房子的右側。」我說。
科拉沒有接我的話茬:「這邊有兩扇窗。我說的是第二層有一扇開著,兇手可能就是從這裡進去的,因為已經證明他沒有利用其他途徑。」
「但,同樣也可能證明他不可能從這裡進去。」我說。
「出事的時候,莫爾斯當的兒子邁克爾和兩個同伴正在射箭。他們正對著這扇窗戶,在樹林和草坪之間的小道上,離房子二十米遠。」
附圖
「靶子呢?」
「在小道上他們射箭的方向正與我們所處位置相反,所以在他們瞄準目標時,窗是在他們的右側。當然,他們的注意力沒有集中在窗子上,但他們說若有人翻牆或出現在屋頂上,他們不會看不到。他們一直在變換位置。據他們講,若兇手從這扇窗戶進去那必須在十秒鐘之內完成。警察竭力要把這段時間延長至二十或三十秒,但這些當事人堅持自己的立場:甚至不足十秒鐘,至多五秒。還有,兇手不僅僅進去了,而且還出來了。這需要難以想象的大膽和靈活……而且很大程度上靠運氣。
你看,這邊的屋頂沒有天窗,且坡度很大。在此耍花招必然會在簷槽內留下痕跡,然而沒有。一個警察想親自體驗一下,險些送了命,而且留下了明顯的血跡。
至於翻牆的假設……我們最好靠近些。來,我們到射箭者的位置上。這樣,我們不大可能被人看見。」
我們沿著草坪邊緣的小道走到稍稍能看到一點房子正面的位置上。底層有一道門,兩側各有一扇窗戶,二層有兩扇窗;再往上是屋頂。
科拉低聲說:「邁克爾和他的同伴就在我們現在的位置上。想象一下這樣的情景:他們在這裡,拿著弓……同時,有人試圖翻牆。若不借助帶鐵鉤的爬繩,這幾乎無法做到。同一層的兩扇窗戶之間距離很大……兇手不可能從右邊那扇過來。好了,你怎麼看?」
我搖了搖頭。」對,小夥子們絕不會看不見有人在此玩花招。」
「這還不是全部。牆上有一層完好無損的苔蘚,兇手一過,必然會留下痕跡。但警察什麼也沒發現。沒有任何擦痕,沒有。苔蘚上沒有任何痕跡。」
我未做任何評論,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座黑暗中的房子,確切地說是那扇右窗,就是在這裡,理查德·莫爾斯當先生被奪去了生命。九年了,……
「你什麼也不說,悉尼?我滔滔不絕,你卻立在那裡,靜得像條鯉魚!」
「我在思考。」
「還有一件事,」科拉又說,「我想那時的報刊都沒有提到。出事的稍前一會兒,邁克爾無意中將一支箭射進了謀殺發生的房間:因為小夥子們沒聽到喊叫聲,也就沒有在意,繼續射箭。當他們得知莫爾斯當先生被害的訊息及當時的情景,邁克爾就逃跑了。兩天後,人們才在樹林裡找到了他。他慌亂不堪。」
我當然知道這一切。然而,我提出了必須提出的問題:「那麼是他乾的嗎?」
「莫爾斯當先生是被刀從後背刺死的。醫生的態度很明確:傷口不是箭傷。上校有兩把相同的印度匕首。當時只剩下了一把,另一把從武器板上不翼而飛了。很可能這就是兇器。」
「還是不可思議。有人被殺,而從一開始就沒人有作案可能,出事前,有一支箭被無意中射進了房向,這好像足以解釋一切了,但理查德·莫爾當斯當又不是被箭射死的。最終,箭是在哪裡找到的?」
科拉猶豫了一下。」一個很奇怪的地方。箭飛進了房間,小夥子們看得真真切切,但箭卻是在房子周圍的花壇裡找到的,就在那扇窗下,上面沒有任何血跡。」
「他們也許錯了。箭一定是撞在了牆上又彈回來,掉在下面……所以它才在那扇窗下。」
「警察就是試圖讓孩子們證明這一點。但是,甚至邁克爾後來也說箭的確飛進了房間……但他是無意的。」
「你明白,所有的人一開始就把邁克爾的逃跑看作是一個招供:他無意中殺了自己的父親。案子好像清楚了。但箭並沒有在房間裡,而是在樓下發現的,就在那扇窗戶下,而且沒沾血跡。小夥子們數了數,沒少一支箭。全部檢查一遍,沒有一支箭上有血痕。醫生來了,說傷口不是箭傷。上校又發現他的匕首丟了一把……」
「出事的第三天,人們找到了邁克爾。警察立即去安慰他。他無法再恢復了,認準了是自己殺了父親。從此,他變得古怪了……」
「很正常,」我說,「因為他父親剛剛被殺!」
「那種情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倦怠和反感……他跟誰都無話可說,人們經常看到他來旅館。他呆在伯敦住宅,直到學校的假期結束。從此,人們就再沒有看到他。」
我沉默著。
「注意,」科拉繼續說,「我並沒說他失蹤了。人們知道他在哪裡,他在倫敦繼續學習。但他總是避免回家,假期裡都住在朋友家。上校不時能收到他的一封信,有一封被貼在了門上,看到它,上校就想起了侄子。但,邁克爾再沒露過面。四五年後,他去了美國。他有時給伯伯寫信,但卻不說自己的工作和地址……九年了,誰也沒再見到他……」
「那時,我和羅斯很要好,這些事我是從她那裡知道的。」
「你說的是‘那時’,就是說你們現在不要好了?」
「噢!自從她嫁給了盧克,她就和我有些疏遠了,她和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我注意到科拉在微笑著盯著我。我驚恐地問她:「你怎麼了,科拉,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她突然用一隻手摸著我的下巴上的鬍鬚:「藍鬍子,沒有鬍子也不壞!」
血湧上了我的臉,我匆忙掙脫出來,這是我的嚴重錯誤,我竭力彌補著:「抱歉,科拉,我不知道我已經……我很緊張……這幢房子對我有種奇怪的影響……來,我們回到橋上去。」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安。我抓住她的手,原路返回。
「你知道,」我解釋著,「我不喜歡被比作‘藍鬍子’……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就一直在談殺人、鮮血,還有……」
「都是你!你來到這裡,重翻謀殺的老帳,在我面前大談不露馬腳的謀殺,無法實現的謀殺,你講有人被割斷了脖子,半夜三更把我帶到這犯罪的現場,而現在你又覺得我們談血談得太多了!」
顯然,我是錯上加錯。我沒再反駁,而是長久而熱烈地擁抱她,有許多能讓我陶醉的東西,但都無法與擁抱她相比。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將我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我在她眼光裡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悲傷不安,看到了即將綻開奇葩的溫情。摟著她的身體,幸福的愛浪就立即淹沒了我。我忘了一切,遨遊在幸福的海洋裡,感到天旋地轉。
我們扶著簡陋的小木橋的欄杆。月光在流水中的影子讓我們陶醉,夜的寧靜讓我們興奮。她摘下了鴨舌帽。她的頭髮盤成了一個髮髻,白皙的脖頸線條分明。
科拉動情地聽我說話,嘴角露出快意的微笑。她能充分理解我的話,在我的誇張中她能辨別出哪些是真實的部分。正當我手舞足蹈地侃侃而談時,我的手終於碰在了高出粗糙的欄杆木板足足一釐米的釘子頭上。
「天!哪個混蛋這麼釘板子?至少應該把頭兒釘進去。」
科拉抓住我的手指,細看起來。
「噢!真可憐!流血了!我們回去包一下。」
雖然只破了一層皮,但已浸出了血。
血。
鮮血流著,光亮、鮮紅。棒槌學堂·出品
我的目光尋找著科拉,試圖消除那一幕即將再現的可怕的回憶,但她已經消失了。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淺灰色頭髮的女人,因貧困和淫蕩而面部憔悴,牙齒殘缺,面部血痕累累……我的視線模糊起來……這可怕的情景越來越朦朧,瀰漫在血色的迷霧當中……鮮血淌流……寒光襲人的利刃舉向天空,又突然猛劈下來,致使血水迸濺……我的耳朵聽到了奇異的和絃,刺耳恐怖,那可怕的不和諧音甚至是瘋狂的音樂家都難以想象的。
「悉尼,你怎麼了,怎麼這樣盯著手指,你的臉很可怕……只是一點小傷,別怕。來,我們回去。無論如何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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