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人「復仇」記

新官上任的當天晚上,賀飛就突然墜樓了,警方調查發現,這一切竟源於一則新聞報道。「嚇死」他的,竟然是一個死去很久的人。

1.男子升職當天墜樓身亡

當賀飛懷著興奮的心情走進局長辦公室的時候,他並不知道,再過幾個小時他將從十層高樓飄然墜落,或許他會聽到身體與地面親密接觸時的悶響,那是賀飛留給這個世界的絕唱。

故事開始的時候,悲劇還沒有發生,賀飛心中狂喜,恨不得放聲大笑,可是他知道必須低調,不能太張狂,於是用力憋住笑,以致臉蛋都有點變形,漲成了豬肝色。就在今天下午,喬局長告訴他,經過筆試面試後,「園林處處長就是你了,明天開始公示七天。」

所謂公示,無非走道程式。園林處,這可是肥缺!誰都知道市政綠化工程的利潤特別高,可別小看了種樹種草,苗木價格差異很大,大樹賣好幾萬,小樹才幾百,但是除了行內人,誰都看不出一棵樹苗的差別。為了這個位子,賀飛等了三年,直到後來使出了非常手段才得遂心願,他焉能不大喜過望?賀飛不禁想起了那個老道士,如果不是他指點迷津,估計任憑他使出多麼非常的手段,也依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天晚上,他做東,請喬局長吃飯,並囑咐一定把阿姨帶上。賀飛說的阿姨是喬局長的妻子,論年紀,賀飛三十出頭,喬局長和妻子都將近五十歲,叫阿姨多少有點彆扭,但是總不能叫嫂子吧?那豈不是跟喬局長平起平坐了?賀飛可不敢造次。

「喬局,當著您的面,我得叫聲阿姨。當著阿姨的面,我就得叫汪姐了。」

喬局長哈哈一笑,說道:「女人啊,都這樣,生怕被人叫老了。」

酒席定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太子酒樓,包廂雅座,環境私密。過得片刻,喬局長的夫人款款走進包廂,她徐娘半老,略施粉黛,身上散發出淡淡的中藥味,賀飛連忙起身,說道:「汪姐,您越來越年輕了。」說著話,接過了汪姐手中的挎包,服務生上前要將椅子拖出來,被賀飛攔住了:「不用你,我得好好服侍我汪姐。」他親自將椅子拖出來,輕扶著汪姐坐下,汪姐笑道:「不年輕啦,這兩條腿啊,最近疼得厲害。」說著話,她輕輕地拍了拍賀飛的手背,賀飛感到一點緊張,趕緊偷眼看了看喬局長,喬局長正滿面含笑,根本沒注意到賀飛臉色的輕微變化。

賀飛說道:「明天我帶你再去醫院看看?」

喬夫人說道:「不管它了,看也沒用,就是吃點止疼藥唄。」

賀飛要開一瓶茅臺,喬局長連忙攔住,說道:「中央三令五申,不能鋪張浪費,茅臺咱就不喝了。」

賀飛笑道:「這酒樓咱熟悉,不會出問題的。再說了,我私人掏腰包,請汪姐吃頓飯還不行啊?」一句話把喬局長撇清了,兩口子樂得合不攏嘴。

賀飛一邊給兩人倒酒,一邊說道:「咱今天少喝點,喬局要是喝多了,汪姐肯定不會放過我。」

汪姐卻笑說:「巴不得你灌醉他呢,那樣就自由了。」說完,瞄了一眼賀飛,賀飛的臉色瞬間就紅了,還好喬局長正盯著酒杯呢,根本沒看他。

喬局長讚歎道:「這酒不錯,很稠。」

氣氛一直活躍融洽,有說有笑,如果不是汪姐要開啟電視看看,這次酒局可能就會愉快地收尾,公示期後,賀飛就會新官上任點上三把火……

可是,電視開啟了,一切都不同了。

晚上6點48分,順寧的夜生活已經開始,太子酒店的停車場車水馬龍,人來客往。一輛小轎車在停車場裡轉悠半天也沒有停車位,司機一氣之下停靠在大堂門口,保安立即上前勸止,司機卻嚷道:「沒車位了,你讓我停哪兒?」

「這裡會影響通行的,不能停車,您再稍微等等好嗎?有車位了,我馬上讓您停。」

「要等多久?我現在要去吃飯啊!」

「再等大概十分鐘肯定有車位。」

男子瞟了保安一眼,「開什麼玩笑?十分鐘!我不管,我就停這兒了,有本事你把我車砸了。」

男子話音甫落,他的車就被砸了,只聽「砰」的一聲震耳欲聾,報警器立即「嗚嗚嗚」地狂叫不停,與此同時,他的臉上一陣溫熱,他剛想破口大罵卻突然呆若木雞,只見車頂癟了下去,車上伏著一具屍體,腦袋開裂,腦漿呈放射狀四濺開來。

所有的人都被驚呆了,一個人驚慌失措地喊道:「媽呀,有人跳樓了!」

人們不由自主地抬頭向上看,只見十樓的窗戶洞開著,一個男子的身影一閃而過。

「十樓有人!」有人喊了一嗓子。

五分鐘後,警察趕到了現場,幾輛警車將太子酒店堵得水洩不通,鎂光燈對著屍體閃個不停,兩個警察在做筆錄,車主兀自喃喃自語:「我的車,我的車呀!」

一個魁梧英俊的男子,穿著便裝走進封鎖帶,刑警小邱立即迎上前,「蘇隊,人是從十樓墜落的。」

這個被稱作「蘇隊」的人是順寧市刑警大隊的隊長蘇鏡,已經屢次破獲大案要案,江湖上流傳著他的許多傳說。他畢業於中國公安大學,是順寧市公安局長侯國安親自把他招聘到警隊的,當年參加面試的學生中,只有他一個人識破了侯國安的身份。當時,侯國安脫下了警服,裝扮成服務生,而讓兩個副手坐在面試桌旁。蘇鏡坐下後,其中一個進行了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順寧市公安局長侯國安,接著便開始問一些常規的問題,第一個問題要蘇鏡自我介紹,於是蘇鏡便講起了籍貫、求學經歷、求職意向等等,這期間侯國安端著茶壺從會議室一角走了過來,給兩位警察倒水。

蘇鏡微微一笑,看了看侯國安。

一個警察又問了一個常規性的問題:「現在招聘單位對文憑的要求越來越高,你對這個現象是怎麼看的?」

蘇鏡卻哈哈一笑:「哥們,這麼老土的問題就不要問了,咱們馬上就是同事了。」

警察一愣,驚訝地看了看他,然後笑道:「這位同學,你很自信啊。」說著話,禁不住打量一眼端著茶壺的侯國安。

蘇鏡又笑了:「哥們,你太沒底氣了,招聘一個警員,還要看一個服務生的臉色嗎?」

警察啞口無言,侯國安爽朗地一笑,他拍了拍蘇鏡的肩膀,說道:「小子,說說看,我哪裡裝得不像了?」

蘇鏡忙站起來,問道:「侯局長,是您的煙癮出賣了您。我剛才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您正好要把手舉到胸口處要拿什麼東西,但是您的襯衫口袋是空的。但是這時候,我還沒有懷疑,只是覺得奇怪,所以就開始注意您。」

「然後呢?」

「然後您來倒水,侯局長一定是臨時想出這個主意的,鞋是服務生的,只是穿到了您的腳上。可惜的是,那個服務生比您矮,腳也比您小,您穿著一雙小鞋,走路非常不舒服,只好一直用腳掌內側著地。看到您走路的樣子,我更加註意您了,於是我看到了你的襯衫。侯局長當初要冒充服務生的時候,一定是看到服務生也穿著白襯衫。可是,服務生是不可能穿雅戈爾襯衫的。」

「好,很好。」侯國安由衷地讚歎道。

「接著,我又看到了您的手指,因為您煙癮很大,食指、中指都被燻黃了。於是我想到,您剛才準備掏的是香菸。一個服務生膽子再怎麼大,也不可能在工作的時候還想著要拿煙抽。不過,到這時候,我只是懷疑您的身份,卻不知道你就是侯局長。」

「哦,那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您的屬下出賣了您。當您倒水的時候,他們兩位一直用雙手虛扶著杯子,我們都知道這種姿勢意味著什麼,這表示了一種敬意。當然,我們每個人都會出於禮貌,即便是服務生來倒水,也會雙手扶一下杯子表示感謝,但是在倒水的過程中,一直這樣扶著就有問題了。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懷疑您就是侯局長。為了印證我的假設,我馬上狂妄地說:我們馬上就是同事了。這時候,這哥們首先看了看您,這是在徵求您的意見呢。所以,您肯定就是侯局長!」

蘇鏡說完,侯國安哈哈大笑,禁不住鼓起掌來:「好,好!」

就這樣,蘇鏡被招聘到警隊,一晃幾年過去了,他屢立奇功,很快升遷為刑警大隊的隊長。

蘇鏡和小邱來到十樓,順寧市城管局局長喬海寧和妻子已經被警察控制了,見到蘇鏡後,喬海寧眼前一亮,說道:「蘇警官,是我呀!」

順寧市舉行大型群體性活動時,警方和城管經常聯合執法,維護秩序,所以兩人早就認識了。蘇鏡覷著眼睛打量一番,疑惑道:「喬局長,怎麼是你?」

「唉,別提了,莫名其妙,太恐怖了,我現在這心還怦怦直跳呢。」

蘇鏡說道:「小邱,你帶喬夫人到隔壁聊聊。」

小邱應聲而去,帶走了喬海寧的妻子。蘇鏡這才繼續問道:「喬局長,這是怎麼回事啊?」

「嗨,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喬海寧說道,「我們吃飯吃得好好的,他突然站起來就跳樓了,就跟中邪了一樣。」

「喬局長,死者是誰?」

「我屬下,叫賀飛,剛提幹。」

窗戶敞開著,吹進潮溼的風,窗臺不算低,窗臺下面有把餐椅。蘇鏡趴在窗戶上往下看,樓下密密麻麻的人頭簇擁在一起看熱鬧。他轉頭再看看屋內,桌椅整齊,不像發生過搏鬥的樣子。菜餚還冒著熱氣,看得出來,進餐的只有三個人,每個人面前擺著一盅佛跳牆,其中一盅還沒怎麼動過,蘇鏡問道:「這個位子就是賀飛的?」

喬海寧說道:「是,是。」

「他跳樓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

「要說徵兆,好像也有一點,當時我們正在看電視,看著看著,他整個人突然變麻木了,然後就跳下去了,我趕緊趴到窗前往下看,就聽到樓下有人喊有人跳樓了。」

「沒有別的了?」蘇鏡疑惑地問道。

「真的沒有了,」喬海寧說道,「我這腦子裡到現在還亂著呢,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什麼都沒說?」

「他一直在說‘不可能,不可能’,眼神非常驚恐,就像見鬼一樣,把我和我老婆都嚇壞了。」

「你們當時正在看什麼節目?」

「順寧電視臺的《順寧新聞眼》。」

一聽到這名字,蘇鏡禁不止笑了,這是順寧電視臺的招牌欄目,立足順寧、面向全國,以播報市領導的時政新聞為主,兼顧一些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民生新聞,最初每晚八點播出,時長半小時,後來改為每天晚上6點30分到7點30分播出。他對這檔新聞節目特別熟悉,一來他的妻子何旋就是《順寧新聞眼》的資深記者,二來,這些年,這檔節目內部發生過多起命案,每一宗案件都是他偵破的。有記者甚至開玩笑說,能在《順寧新聞眼》活下來都是一種修行。難道,《順寧新聞眼》的詛咒開始向社會上蔓延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蘇鏡判斷喬海寧沒有作偽的跡象,於是便離開了房間,在走廊裡和小邱匯合,兩人一對口供,發現喬海寧妻子的說法跟他基本一致。

蘇鏡說道:「幾分鐘的時間,如果串供也早串好了。」

小邱卻說道:「除非是預謀作案,如果是激情殺人,我覺得他們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串供。」

蘇鏡笑道:「心有靈犀你懂不懂,夫妻這麼多年了,舉手投足之間都能傳達資訊。」

小邱問道:「我不懂,你跟嫂子已經練成這神功了?」

蘇鏡拍了他肩膀一下,罵道:「少貧嘴。」

瞥眼間,一個服務生的目光躲躲閃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兩人立即將她帶到另一個房間,小邱說道:「你聽到什麼了?」

服務生大概二十歲初頭,長相一般,氣質淳樸,應該是剛到城裡打工沒多久。她說:「我是負責給那桌客人上菜的,那個男的跳樓之前,我正好站在房間門口,雖然關著門,但也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在爭吵,一個人罵道:‘你個龜兒子,你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另一個人問了句:‘你說什麼?’然後那個女的說:‘賀飛,你說什麼胡話呢?’然後第一個男的又說:‘你以為我真愛你啊?一把酸肉了,還那麼恬不知恥!’第二個男的說:‘你瘋了。’然後就開始鬧鬨鬨的,說是有人跳樓了。」

「後來,他們兩人又說什麼了?」

「我就離開門口了,到電梯間那邊往下看,所以也不知道後來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剛開始吃飯的時候挺好的?」

「很好,一直客客氣氣的。」

「他們吵架之前在聊什麼?」

「那個女的說想看看電視,她老公說電視有什麼好看的,女的說要看新聞,然後就開啟了,看的是《順寧新聞眼》,因為我能聽出主持人的聲音來。後來,那個女的說了句:‘誒,那人不是……’後面說的什麼我沒聽清楚,她老公問那人是誰?女的說:‘哎呀,喝酒喝酒。’一個男的聲音說:‘不可能不可能。’聽聲音,感覺很慌張的樣子。女人的老公就問:‘你們倆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吧?’這個時候,跳樓那個人就開始罵龜兒子了。」

「他們有打鬥過嗎?」

「沒有,就是在吵,在罵。」

「當時他們看的什麼新聞?」

「忘記是哪個村的祭祖活動,還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呢。」

小邱看了看蘇鏡,嘿嘿一笑,說道:「我看他們不是心有靈犀,而是貌合神離啊!」兩人返回喬海寧的包房,此時夫妻二人已經會合了。見到蘇鏡,喬海寧立即問道:「蘇警官,沒事我們可以走了吧?」

「不,還有事!」蘇鏡揮揮手,讓其他所有人都出去,然後問道,「喬局長,服務員說賀飛跳樓之前你們發生了爭吵。」

喬局長說道:「他中邪了,對,一定是中邪了,整天鼓搗那些玩意兒,不出事才怪。看電視看得好好的,然後就說‘不可能不可能’,然後就跟我們吵架,吵就吵吧,結果吵著吵著,他就跳樓了。你說他是不是中邪了?」

「你們為什麼吵架?」

喬局長一擺手,說道:「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沒什麼好說的。」

「沒事就好。」蘇鏡說道,「喬夫人覺得賀飛這個人怎麼樣?」

喬夫人怒氣衝衝說道:「他就是個神經病,自己要死就死去,死之前還亂咬我一口。平時見我點頭哈腰,汪姐長汪姐短的,今天也不知道他發什麼瘋。」

蘇鏡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道:「我會查清楚的。」

2.怪力亂神的自殺者

蘇鏡回到家裡時已經十二點多了,妻子何旋還沒有睡,坐在電腦前看劇,蘇鏡說道:「你們的《順寧新聞眼》又出事了。」

「啊?」何旋驚愕地回過頭來,問道,「不會吧?」

「有個人在跟領導吃飯,吃得好好的,看了你們的節目之後就跳樓自殺了。我覺得《順寧新聞眼》可能真的被詛咒了。」

何旋說道:「這不叫因果性,這叫相關性,別搞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想想這些年出這些事,確實挺可怕的。你就沒想過辭職?」

「辭職你養我呀?」

蘇鏡笑了:「我跟你一起睡橋洞去。」

何旋說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啊,這些年辭職的、跳槽的很多,有本事的都走了,像你老婆這種沒本事的都留下來了。」

蘇鏡掐了掐她的臉蛋,說道:「淨胡說,我的何大記者,你本事大著呢。」

何旋嘟噥道:「說起來也真煩。」她抓起桌上的一個防毒面具遞給蘇鏡,「我在網上買的,今天剛到。你知道要去哪兒嗎?」

那是一個半面式防毒面具,可以過濾多種氣體、蒸汽和顆粒,一般用於汽車噴漆、化工廠、噴灑農藥、煤礦等場合。蘇鏡接過防毒面具,緊張地問道:「你又要去哪兒採訪?危險的地方咱可不去啊。」

何旋嘆息道:「我哪兒都不去,我要去上班啊,我們演播室又在裝修,空氣汙染嚴重,每天刺激得都要流眼淚。」

「真是個鬼地方。」

兩口子抱怨一番,卻也無計可施。何旋繼續玩遊戲去了,蘇鏡則開啟了順寧電視臺的官方網站。全國每家電視臺的新聞都有網路版,雖然網上的點選量不能換來真金白銀的廣告收入,但是各電視臺還是喜歡用網路點選量來標榜自己的影響力。蘇鏡找到了當天晚上的《順寧新聞眼》,快進到那條關於祭祖的新聞,如果服務生記憶沒錯的話,就是這條新聞之後,包房裡的氣氛劍拔弩張起來。

正在玩遊戲的何旋聽到了新聞的聲音,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了看,說道:「誒,你怎麼看我們新聞了?」

「剛才跟你說了,有人看了你們的新聞跳樓自殺了。」

何旋笑了:「你還當真啦?看了我們的新聞就要自殺?這個訊息傳出去的話,我們的收視率肯定大漲,都想看看別人是怎麼死的。」

蘇鏡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看看再說吧。」

古嶺村的祭祖活動因為形式古樸源遠流長,被列入了順寧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電視臺每年都會採訪報道。那條新聞做得中規中矩,主持人讀完導語之後,一個漂亮的女記者出現在畫面裡,身後是祭祖的場面,她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蘇鏡問道:「這個記者挺好看的,以前沒見過。」

何旋說道:「兄弟頻道調過來的,叫文嬌。」

文嬌出鏡之後,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用沙啞的嗓音宣佈祭祖活動開始,然後鞭炮齊鳴,男人女人都出動了,挑著豬牛羊三牲祭品魚貫進入祠堂,恭恭敬敬地擺放在牌位前,然後眾人對著祖先靈位一齊鞠躬。

何旋說道:「就這條新聞,讓人看了想自殺?」

蘇鏡說道:「就在這條新聞之後,那人跟同屋賓客發生爭吵,然後跳樓了。」

何旋嗔道:「我的大偵探,你快歇著吧,他們可以為任何事情發生爭吵,絕不會為一條新聞爭吵。」

「奇怪,奇怪。」蘇鏡喃喃說著,不再理他。

與此同時,賀飛請喬局長吃飯、結果卻跳樓自殺的事情通過微信群傳遍了順寧市城管局,每個職員都莫名地興奮,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興奮勁依然沒過去,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誒,你聽說了嗎,昨天晚上……」然後,同事們便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小聲嘀咕。

蘇鏡和小邱一早來到城管局調查賀飛的情況。按說,賀飛跳樓自殺,他們不需要多此一舉地調查,但是喬海寧和妻子有所隱瞞,讓他不敢掉以輕心,萬一另有隱情怎麼辦呢?

辦公室林主任接待了他們,這是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腦袋已經半禿了,說話客客氣氣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們肯定要百分百配合,不知道蘇警官想了解什麼情況。」

「喬局長上班了嗎?」

「他去市紀委說明情況去了。」

「你跟賀飛熟悉嗎?」

「沒有私交,但也還算熟悉,」林主任說道,「他本來是一個城管隊員,整治市容環境的,工作能力還不錯,後來升為城管監察支隊的副隊長,可以說,他是從基層一步步做起來的。」

「他這人怎麼樣,比如生活作風什麼的?」

林主任說道:「沒有什麼傳聞,也可能是我不知道。」

「他得罪過什麼人嗎?」

「得罪的人多著呢,哪次上街執法不被人罵呀。」

「同事呢?他跟同事關係如何?」

「嗯……」林主任猶疑道,「聽說這人不太合群,這次競聘園林處處長,有個群眾評議環節,就有人匿名反映他不團結同事,而且搞封建迷信什麼的。」

「封建迷信?」

「求仙訪道,看命算卦,風水佈局,總之就是神神叨叨的。」

「群眾反映了問題,可他還是當上了園林處處長。」

「也沒當上,本來計劃是今天開始公示的,你看,公示報告已經列印出來了,本來準備今天一早就貼到大堂去呢。」林主任說著,抽出一張a4紙給蘇鏡。

蘇鏡接過去看了看,然後說道:「能找他幾個同事聊聊嗎?」

林主任帶著蘇鏡、小邱來到監察支隊的辦公室,隊長姓王,長者一臉的絡腮鬍子,一見到林主任帶著兩個警察走進辦公室,他立即粗豪地喊道:「你們肯定是來調查賀飛的吧?」

小邱說道:「王隊長真是快人快語啊。」

「嗨,別叫王隊長,叫我老王就行了,不是隔壁的。」

林主任說道:「你啊,老王,不管什麼時候都沒個正形。」

「賀飛倒是有正形,結果呢?」

小邱問道:「王隊,賀飛昇遷處長,你好像不高興啊?」

王隊長說道:「嘿,你可別冤枉好人,這次競聘,我連報名都沒報。只要賀飛不跟我搭檔,我就燒高香啦。」

蘇鏡問道:「賀飛的人緣就那麼差?」

王隊長嘆息道:「哎呀,你是不知道呀,我們兄弟都被他愁死了。」

辦公室還有七八個城管隊員,也都一起唉聲嘆息,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別提了,別提了,說出來都是淚啊。」

「他當處長也好,當局長也好,反正別當我們副隊長就行。」

「這尊神總算是送走了。」

「只是沒想到,他怎麼突然自殺了呢?」

「可能是他家的風水突然亂了。」

……

蘇鏡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兩位警官,你們看看我們賀神仙的位子!」王隊長將二人引到一張辦公桌前,桌面整理得乾乾淨淨,電腦旁邊放著一尊金龍塑像,張牙舞爪十分勇猛。王隊長指著金龍說道,「這可不是一般的塑像,這是風水龍,賀神仙說了,這條金龍可以防小人當道背後放箭。」

小邱笑道:「這也不足為奇吧,很多人都會在桌面上擺個掛件什麼的。」

眾城管隊員卻說道:「我們賀隊長可不是隨便擺的。」「賀神仙做事都是很有講究的。」

王隊長說道:「有一次,清潔工阿姨打掃衛生,給他擦桌子,動了他的龍,他朝人家大發雷霆,說清潔工要暗算他。」

小邱驚訝道:「這麼嚴重?」

王隊長說道:「可不是嘛,簡直莫名其妙。他說,他的金龍必須擺在青龍位上,連龍頭朝哪個方向都是有講究的。你看,那不是一個小型的羅盤嗎?」

電腦另一側果然有一個小型的羅盤,小邱拿在手裡看半天,也看不懂那些天書一樣的內容。

王隊長說道:「如果他只是在辦公室裡擺點這些東西也無所謂,可是他每次出去執法的時候,還都要在網上算一卦,看是否適合出行,往哪個方向走,時不時還要告訴我們穿什麼顏色的底褲可以化解即將到來的災愆。你說,你要是天天跟這種人做同事,你不得瘋啊?」

蘇鏡說道:「賀飛競聘做群眾評議的時候,有人反映他搞封建迷信,就是你們反映的吧?」

王隊長和眾隊員紛紛擺手,王隊長說道:「我們巴不得他趕緊升遷呢,只要能離開我們就好,我們哪敢留下他呀?」

一個隊員說道:「是啊,他有時候在辦公室搞這一套,都讓人瘮得慌。」

小邱說道:「你們覺得他會為什麼事情自殺呢?」

一個隊員說道:「肯定是風水亂了,要不還能有什麼事?」

小邱看著賀飛的桌面,說道:「難道這條金龍不在青龍位上?」

王隊長說道:「這張辦公桌才多大點地方?你要是去看他家看看,那才叫歎為觀止呢。前段時間他還請了一個道士在家裡做法,他來告訴我們說,那個道士很靈的,這次升遷園林處長十拿九穩。誒,林主任,你說是不是就因為他請道士做法,然後喬局長感應到了?」

林主任指著王隊長笑罵:「你這嘴啊,快閉上吧。」

兩人問明瞭賀飛的家庭地址,回到局裡,來到證物科,要了賀飛的鑰匙,趕到賀飛家裡。賀飛今年35歲,至今未婚,父母遠在異地,他一個人住在一個花園小區裡。一梯四戶,蘇鏡小邱二人乘坐電梯到達17樓。

小邱喃喃說道:「為什麼不買18樓呢?諧音不是‘要發’嗎?」

蘇鏡說道:「你懂什麼,所謂‘七上八下’,官場中的人講究這個。」

小邱說道:「咱們侯局長就在18樓啊,我們要不要告訴他換一層?」

蘇鏡朝他豎起了大拇指,說道:「好主意,你去跟他說。」

四個房間分abcd,但是房號都被春聯遮擋住了,即便如此,二人還是一眼就找到了賀飛的家,因為有三家的房號是被春聯的橫批擋住了,有一家是被一枚八卦鏡擋住了,小邱用鑰匙一捅,果然把門開啟了。

迎面就是一個風水球,通著電,不停地轉,水聲嘩嘩的。屋內整潔乾淨,茶几上放著一個招財蟾蜍。幾間臥室的門楣上貼著不知道什麼符,小邱禁不住說道:「在自己家裡也這麼裝神弄鬼,跟個道場似的。」

蘇鏡說道:「這個賀飛中毒不淺啊,竟然這麼迷信。」

推開一扇門,蘇鏡不禁笑了,只見屋內擺著兩尊塑像,一尊是觀音菩薩,一尊是關二爺。小邱也樂了,說道:「他到底信什麼?」

蘇鏡說道:「他其實沒什麼信仰,他只是相信怪力亂神。」

「這是什麼?」擺放神像的櫃子下面露出一條布娃娃的腿來,小邱扯了出來,一見之下不禁大驚失色,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布娃娃,但是兩隻眼睛上各插了一根針,仔細尋找,太陽穴、心口的位置都被插著針。

蘇鏡嘿嘿笑道:「真沒想到,都什麼年代了,一個基層幹部竟然還相信這些巫蠱之術。小邱,你翻過來看看,娃娃的背面肯定有名字。」

小邱依言翻了過來,果然寫著一個名字,還有生辰八字。

蘇鏡說道:「這人可能是跟他一起競聘的。你再看看櫃子下面,應該不止這一個。」

小邱趴在地上到櫃子底下摸,果然又摸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娃娃,兩個都是扎著針,貼著字條,不過,其中一個娃娃的背上寫著人名和生辰八字,另外一個娃娃的背上卻只寫了四個字:「送水工人。」

小邱說道:「真是個小人啊,送水工人怎麼得罪他了?」

蘇鏡說道:「天底下那麼多送水工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

小邱緊張地看看四周,說道:「頭兒,咱們走吧,我越來越覺得瘮得慌。」

3.祭祖活動疑點叢生

古嶺村位於鴿子嶺的半山腰,山腳下一條東陽江奔流向東,站在村頭極目而望,但見浩浩湯湯煙波浩淼美不勝收。古嶺村佔據形勝之地,是東陽江沿岸最佳的風水寶地,村中有100多戶人家,400多口人,以王姓為主,散居著丁、錢、劉、馬等小姓人家。

村主任王全貴,40多歲,臉龐黧黑,雙目炯炯有神,見到警察來訪,不禁有些狐疑,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蘇鏡說道:「我們是順寧市刑警大隊的,我叫蘇鏡,這是我同事小邱……」

王村主任問道:「出什麼事了?」

小邱說道:「沒出什麼事,您放寬心,只是來走訪一下。聽說你們村昨天搞祭祖活動了?」

「是,電視臺都來採訪了。」王村主任警惕地看著兩個警察,他才不信這兩個警察會閒著沒事驅車一個多小時來到古嶺村,只為了解他們村的祭祖活動。

蘇鏡開門見山,說道:「有人看了你們的祭祖活動後就跳樓自殺了,所以我們來調查一下。」

王村主任說道:「我就說嘛!你們怎麼可能這麼好的興致。不過你說有人看了我們的祭祖活動就跳樓自殺?這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蘇鏡指著村委會辦公室裡的唯一一臺電腦說道:「可以上網嗎?」

「當然可以。」

蘇鏡開啟電腦,登入順寧電視臺的官方網站,找出了那段新聞影片,說道:「這是你們村祭祖的新聞,有人看了之後跳樓了。」

小邱補充了一句:「這是你們村的祭祖活動吧?」

「是,當然是了。」王村主任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看,看著看著,突然說道,「誒,奇怪,王強怎麼在這兒?」

「王強?誰是王強?」蘇鏡問道。

小邱暫停播放,王村主任指著螢幕上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說道:「他呀,他就是王強,他昨天沒有參加祭祖活動,電視新聞裡怎麼會有他呢?」

蘇鏡問道:「昨天新聞播出的時候,你沒看嗎?」

王村主任說道:「哪有時間看電視啊?」

小邱問道:「王強昨天沒有參加祭祖,怎麼可能出現在新聞畫面裡呢?」

王村主任拼命搔頭,實在想不明白,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新聞,說道:「我想起來了,你們搞錯了!」

「我們怎麼搞錯了?」蘇鏡問道。

「這段影片是去年的祭祖畫面,你看這是我,我昨天穿的不是這件衣服,我記得清清楚楚。哎呀你們搞錯了,這不是昨天的新聞。」

蘇鏡的臉色紅了起來,難道是自己擺了烏龍?他忙檢視網址,發現自己開啟的就是順寧電視臺的官方網站,點選播放的就是昨天晚上《順寧新聞眼》的整檔新聞,這條祭祖前後的新聞都是發生在昨天,這條祭祖的新聞又怎麼可能是去年的呢?

他指著螢幕上的女記者說道:「昨天是這個記者來採訪的嗎?」

王村主任點了頭,說道:「是,就是她呀!我們村幾個小夥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你怎麼說這不是昨天的新聞?」

「可是我記得很清楚,我昨天祭祖時穿的不是那件中山裝,而是西裝,去年祭祖時穿的才是中山裝。」

小邱開始懷疑王村主任的記憶力,問道:「你不會記錯了吧?」

「我怎麼可能記錯?」王村主任說道,「你就說這個王強吧,他到城裡打工,三個月沒有音信了,沒給家裡一封信,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昨天祭祖,他也沒有回來!」

小邱問道:「在城裡打工?在順寧市嗎?」

「是啊,就在市裡。」

蘇鏡說道:「你帶我們去他家看看。」

王強家在村子靠南端,不算正中心,也不算特別偏,王村主任沒有敲門,直接推門就進去了,邊往裡走邊喊,「王三哥,來客人啦!」

王強的父母從屋裡迎出來,大約在五十歲上下,神色憨厚淳樸,王爸爸招呼道:「哎呀,權貴老弟,你怎麼有空到我家來了?」

「呶,這是順寧市刑警大隊的蘇鏡警官,這是邱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