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天上人間

中國的文人中歷來不缺乏怪才和鬼才,其中我最佩服的是袁枚,他是清乾隆、嘉慶時期的文學家、思想家,錢塘人,曾與趙翼、蔣士銓合稱「乾隆三大家」。這個人很聰明,20來歲就成為最年輕的博學鴻詞科候選人,進士出身,但仕途並不順利,38歲時辭職歸隱,在江寧的自購廢園(據說以前是曹雪芹家裡的織造園,也就是紅樓夢裡的大觀園的舊址),加以整修,這就是後來的隨園。此後他以「好色、好吃、好詩」的名士派頭行走江湖,亦正亦邪,亦方亦圓,也交結權貴,也接納後學,尤其是喜歡收女弟子,一口氣活到81歲。我佩服袁枚一掃文人墨客幾千年來的寒酸,窮極享受,食則不厭其精,好色而且男女通吃,離經叛道,甚至聲稱儒家道統源自於「情慾」。

時人稱袁枚:園倫宛委,佔來好水好山;鄉覓溫柔,不論是男是女。

這傢伙享了五十多年的清福,是我們幾千年文化中的一個另類。

隨園由於是「隨其豐殺繁瘠,就勢取景」,因此稱為「隨園」。眼前的海門植物園深得袁枚「隨」字的精髓,傍山圍水而建,奇峰怪石遍佈,林木繁茂,皆出於自然;站在山頂俯瞰,園中處處是石,大小重疊,橫豎傾欹;山間嶙石四起,洞穴隱伏,林木幽美,流水潺潺。植物園依山勢,遍植熱帶、亞熱帶植物,百花爭豔、萬綠竟翠,美不勝收。

園中的東坪寺依山而築,石穴為室,幽深險峻,夜間明月映照,令人有一種神秘色彩之感,為中秋賞月最佳處,海門人稱之為「東坪夜月」,寺前海門橋下泉水淙淙,宛若仙境。

溫惠和我坐在東坪寺旁的東坪茶室喝茶,茶室建在山洞裡,自然而然的有著一絲涼爽,把我跟溫惠登山帶來的熱燥氣,一掃而光。

海門是個舒適得適合發呆的城市,國內的城市中,很類似成都、昆明,處處透著那麼一股慵懶的氣息。此刻,我和溫惠靜靜的坐在茶桌旁,端著一小杯武夷大紅袍,細細品味。

袁枚為了享盡天下美味,曾編撰了一部《隨園食單》,《隨園食單》中對武夷茶的品飲有段極為生動的描述:

杯小如胡桃,壺小如香椽,每斟無一兩,上口不忍咽,先嗅其香,再試其味,徐徐咀嚼而體貼之,果然清香撲鼻,舌有餘甘,怡情悅性。一杯之後,再試二杯,令人釋燥平矜,始覺龍井雖清而味薄矣,陽羨雖佳而韻遜矣,頗有玉與水晶品格不同之感。故武夷烹天下盛名,真乃不黍,且可瀹至三次,而其味猶未盡。

感覺功夫茶的功夫不在沖泡,而是應該在品,品功夫茶是一種境界,有了這份境界,便有了做人的平和和閒適。

沉浸在這品茶的意境中良久,我甜蜜的看著溫會,說「阿惠,你知道我這一刻的心情嗎?」

溫惠笑著說:「是不是很愜意,想著不辭長作海門人那?」

我說:「你怎麼知道?」

溫惠笑著說:「此刻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我伸手握住溫惠的手,說:「佳人在旁,品著好茶,涼風清爽的拂過面頰,真不知是天上還是人間。愜意,確實是愜意。」

溫惠說:「你來海門這麼長時間,竟然第一次來這裡,真是的,不懂得生活。」

我說:「我的大小姐,你以為我來海門是遊山玩水的,當你的生計都成了問題的時候,你哪裡還會到這個人間勝境來遊玩。」

溫惠說:「可能我沒有你這種經歷,體會不到你的感覺。」

這種漂泊他鄉的感覺,溫惠確實是體驗不到。記得有一次,我媽媽打電話給我,問我吃了飯沒有,我說吃了。我媽問我吃得什麼,當時正吃著一籠三塊錢的小籠包,可不想我媽知道我在外面的辛苦,就跟我媽說,吃的肯德基。我媽還囑咐說,別淨吃那些洋玩意,沒營養,要買點炒菜吃。放下電話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當時覺得,我離家這麼遠出來打拼,究竟為了什麼。

好在那段最艱苦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佛說人生的意義就在於「當下」,眼前這美好,真實得有點虛幻,更需要自己去珍惜。

我不由握緊了文惠的手,說:「阿惠,有幸娶了你這麼個美貌的海門姑娘,我應該也算半個海門人了。以後我們要常來這裡泡茶,享享我們倆的幸福生活。」

茶雖好,可幾杯喝下去,肚子很快就有點餓了,爬了一上午山,早飯早就消耗完了,吃了幾口茶點,這種甜的發膩的東西,很不適合我的胃口,我拖著溫惠,出了植物園,開始找地方吃中飯。

開車隨意在海門的街頭轉著,忽然見到一個衚衕口伸出一面招牌,上面寫著「蝦弟面」,記起蔡靜跟我說過,她的最愛裡面,就有蝦弟面,不由得有去吃一下的衝動,便跟溫惠說:「我們去吃一下蝦弟面吧?」

溫惠說:「好哇,我也很久沒吃這種面了。」

看來溫惠也喜歡吃這種蝦弟面,我把車開進衚衕,蝦弟面只有一間小小的店面,胖乎乎的老闆娘笑嘻嘻地站在門口。停好車,我牽著溫惠的手,走進小店,店裡窄窄小小,讓人有一種憋屈的感覺,看看店面外面芒果樹下放著幾張桌子,知道可以在外面吃,就和溫惠來到外面的桌子坐下。

老闆娘過來問道:「兩位吃點什麼?」

我說:「兩碗蝦弟面。」

老闆娘說:「再不要什麼了,我們這封肉也不錯,要不要試試?」

我問溫惠:「封肉是什麼?」

溫惠說:「這是海門的一道地方風味菜,豬肉和蝦米、香菇等做的,很不錯的。」

我說:「那來一份吧。」

看著老闆娘做蝦弟面,發現南方人就是在飲食方面也比北方人精明,高湯是早已煮沸的,麵條在高湯裡煮煮,再在高湯裡燙一點青菜,加上煮好的蝦仁、肉片,高湯一淋,一份面不到兩分鐘就好了。而我們北方,又要燒水煮麵,又要現做面滷,一份面沒十分八分鐘是煮不好的。同樣的麵食,南方人就節省了很多時間,加快了客人的流動,也就加快了賺錢的步伐。

蝦弟面與晉江牛肉麵是兩種風格,牛肉麵是一種濃香,蝦弟面則是一種清鮮,紅色的小蝦仁,被綠綠的蔬菜襯托著,倒是蠻引人食慾的。封肉有點類似扣肉,肥而不膩,吃不出什麼新意,只能說是還可以。

溫惠吃著面,說:「恩,好吃。」

我笑著說:「娶你這樣的媳婦好,一碗五塊錢的面就打發了,好養。」

溫惠說:「人本來就是簡單的,一碗幾百塊的魚翅,和一碗五塊錢的蝦面,目的都是一樣的,填飽肚子而已,我倒覺得蝦面的味道比魚翅好多了。」

我開玩笑的說:「好好,以後有魚翅吃,我自己吃,你吃蝦面好了。」

溫惠嗔笑說:「不行,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既然蝦弟面同吃,魚翅也要同吃。」

我說:「哈哈,同吃,同吃,我怎麼覺得有點江湖好漢分贓的味道。阿惠,放心了,很快我們就可以吃上魚翅了,天天吃都可以。」

溫惠說:「你發達了?」

我說:「我在角塘買下了一個商場,三千平,過幾天就接過來。」

溫惠有些驚訝,說:「哇噻,好大,想不到你還很有錢。」

我說:「要做老闆娘了,有沒有感到興奮一點?」

溫惠倒沒有太興奮,淡淡地說:「我替你高興,阿波。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你不是一個甘於平淡的人。」

我說:「當然了,不努力一些,怎麼能讓我們過上幸福生活那。過幾天,等那邊裝修好了,上了軌道,我帶你去看看。」

溫惠說;「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要不要我去幫你。」

我說:「放心了,你老公我比這再多的事情也忙得過來。海州那邊有個蝴蝶谷,很多蝴蝶,景色漂亮得很,那裡做的三杯雞也不錯,我們順便到那去玩玩。」

溫惠說:「好哇,我最喜歡蝴蝶了,我一定去看看。」

溫惠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小女人,將來是一個相夫教子的好內助。她對生活沒有太大的慾望和野心,因此不會給男人壓力,但同樣的原因,在我衝刺事業的時候,她也不會給我太大的助力。人都沒有十全十美的,不是嗎?

我沒有敢說明角塘商場原來是野田公司的,上次錢騰找上門來,溫惠已經知道我與野田公司的老闆楊遠有矛盾,如果告訴她我是買楊遠的商場,她肯定會擔心裡面再出什麼岔子。

男人嘛,自己要有些擔當,等什麼事都解決了,再告訴她不遲。

早上起來,懶懶的不想去上班,卻還不得不去上班。

相同的背景畫面,相同的演員,相同的上班過程,這生活一如既往,就像一場沒完沒了的美式肥皂劇,不斷的自我複製,就像一個陽萎的男人在嫖一個妓女,不得不在疲軟中享受著假扮的高潮。

時光如果可以倒轉,我一定要回到童年時期。那個時代,什麼都是新鮮的,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我對生活充滿了好奇,有著無盡的活力,不像現在每天都在無味的重複。

但這重複還要繼續下去,同樣的劇情還要繼續。我們為了喚起生活的勇氣,想盡辦法不斷的在生活這鍋老湯中加著新的調料。但是味覺已經有些疲勞,感覺這鍋老湯充滿了塑膠的味道,乏味而且令人疲憊。

無精打采的坐在銷售大廳裡,看著別人接待來買車的客人發呆。小叔經過時看我頹廢的樣子,就叫我到他的辦公室去。

小叔說:「我不叫你買那個商場是為了你好,看你的樣子,好像很生我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