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五 米價

大明烏紗 西風緊 第2頁,共2頁

張問騎在馬上昂首前行,左右護衛形影不離,見到如此激動崇拜的場景,自我感覺十分良好,張問畢竟還是年輕人,有時候心裡也會有熱血澎湃,也會好面子不是。

如此熱情的老鄉,張問心下感嘆,回想起出京時被一幫百姓扔雞蛋蘿蔔、大罵閹黨,更狠的是還有人想殺老子!

前後對照,實在相差甚大。張問也弄不清楚名聲是什麼,而民心又是什麼了。

熙熙攘攘中,眾軍終於到達了紫禁城南邊,從承天門、端門一路前往午門獻俘。午門外的空地上,百官排列,禮儀正規。錦衣衛的明扇、尚寶司的設寶案、教坊司設韶樂,一應俱全,場面恢宏,讓人不禁肅然起敬。

兩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間讓出一條大道,張問走在最前面,騎在馬上按劍前行、背上的青色披風隨風獵獵飛舞,而滿朝的大臣只能站在兩邊觀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在張問身上,張問頓覺榮耀無比。

後面是一溜囚車,葉楓披頭散被關在一輛囚車裡面,見到這樣的場面哈哈大笑,笑得死去活來停也停不住。「呸!」葉楓突然向邊上的一個官員吐了一口唾沫,「得瑟個啥,你們都等著做亡國奴吧!哈哈!哈哈哈……都做亡國奴……」那個穿青袍的年輕官員抹去臉上的髒水,鬱悶不已。

張問騎馬沒走一會,遠遠地就停了下來,然後翻身下馬,獨自走向御座的方向。上邊坐的人他看不清楚,離得有點遠,不過他看見上面坐得不只皇帝,皇后也坐在一旁。張問是皇后的親戚,皇后來觀看獻俘儀式,合乎情理。

張問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跪倒在地,俯道:「臣副都御史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張問、奉皇上明詔,將匪葉楓等一干罪人押解回京……」因為張問是率軍入皇城,必須得在文武百官面前申明一點,老子是奉了明詔的……作為臣,在任何時候都要謹防謀逆嫌疑。

皇帝好像遠遠的在說什麼話,但是在這空曠的地方,聲音聽不清楚,張問也不敢抬頭去看,實際上皇帝皇后高高在上,文武百官都不敢仰視,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在上邊說什麼話做什麼動作。

午門前比較安靜,只有那葉楓不知死活地還在哈哈大笑。

過了一會,一個穿著花俏蟒袍的太監走上前來,高聲道:「聖旨!」

「將葉楓等一眾人犯,綁至西市、斬首!」

太監喊完,兩旁的淨軍、錦衣衛訓練有素地有節奏地高聲歡呼,張問身後的軍士也舉械歡呼,一時皆大歡喜,連將要被殺的葉楓都十分配合地在大聲歡笑,沒有人哭,只有高興和笑容。

歡呼之中,眾軍那囚車押下去、準備把囚犯們斬首,於是葉楓的狂笑也漸行漸遠了。

過了許久,太監又念聖旨,賞了張問等人許多財物,並說要升官加爵。張問很仔細地聽完聖旨,卻沒有聽到自己回京之後究竟要做什麼官,他有些納悶,按理如此趁歡快的場面,給老子一個人人豔羨的高官厚祿,那才是激勵百官的好辦法啊!怎麼聖旨盡說些虛的,沒給點實際點的好處?

歡快的場景,這道聖旨在張問的心裡蒙上了一絲陰影。他總覺得今天的獻俘十分詭異,葉楓那縱情的狂笑和這道聖旨,都很詭異。

張問回到了青石衚衕的宅子,無論在外面如何風光,還不是要回這麼個老宅。曹安等人已經先一步回到家中,已經把院子收拾出來。張問下了轎子,剛走進院子,就隱隱聽見曹安焦急的聲音:「買不到?去酒樓裡叫,就算多花些銀子也得弄回來……」

「曹安!」

曹安聽見張問的聲音,忙跑了過來,躬身道:「少爺有何吩咐?」

「什麼事兒這麼急?」

「回少爺,衚衕周圍的米店沒米了。咱們剛回京師,家中已無米糧,得重新添置,晚飯沒米可怎麼行?老奴就叫人先去酒樓裡買些酒菜米飯回來,先對付過今晚,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購置。」

張問愕然道:「米店都沒米了?這裡是京師,吃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資都會往這兒運,怎麼可能突然斷米?」

曹安道:「可不是這樣,京師並不缺米。可許多人都說建虜要打到京師來了,說得是有板有眼。建虜要攻破京師不可能,但他們一圍城,外面的東西都運不進來,京師上百萬的人總得吃喝,以後就會缺米,所以大夥兒拼命地買米屯在家裡。這米價是呼呼往上漲,加上搶購,小一些的米店或賣完無貨、或乾脆囤積坐等米價往上漲。現在買米還真是困難。」

「不過是市井謠言,不能當真!官府都沒有邸報告急,建虜影兒都沒有,人們就嚇成這樣,真是讓人痛心!」

張問口裡這麼說,可心裡卻多了個心眼,這個世上,沒有空穴來風之理,凡事總有個緣由吧?米價上揚,要麼就是有人在後面故意散佈謠言意圖投機取巧謀取暴利,要麼就是受遼東軍情影響。

東北的狀況確實不容樂觀,建虜迫於生存危機,經過短暫的整治之後便揮軍進入遼東地區,連戰連勝,遼東三大重鎮遼陽、瀋陽、鐵嶺失守,遼河以東大片地區淪入建虜之手。

天啟元年,建虜再度挑起戰爭,攻陷了遼西走廊以東諸多城池,天啟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軍又失廣寧、義州。原來升任了遼東總兵官的劉鋌,因為一系列的敗仗,損兵折將、靡下損失殆盡,已被押解回京,關進了詔獄;遼東經略熊廷弼也不太好過,他雖然還沒倒臺,但是朝廷裡風聲很緊。

張問覺得這次京師的謠言可能就是來自於這樣的狀況,有些見識的人肯定在擔心建虜劫掠京師一帶富庶之地。

目前還沒什麼事,不僅山海關外有許多重關重鎮,而且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關,不是那麼容易被攻破的,想強攻恐怕堆上數十萬計的軍隊都有困難,而建虜沒有那麼多兵力。

不過京師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關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邊牆比山海關薄弱得多,建虜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長途奔襲關內。張問也無法斷定建虜會不會這麼幹,不過的確存在這種可能。

張問一面命人打探訊息,一面尋思這事的厲害關係。現在張問和遼東那邊一點關係都沒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沒他什麼事兒,米價再漲,他也不缺那點銀子。所以張問也沒什麼好緊張的,這種事和他關係不大,國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張問一個人,張問心裡沒啥感覺,犯不著沒事找事給自己頭上壓太多東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這次回來,朝廷給自己的封賞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賢一黨在作怪,如果魏忠賢對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壓,這事兒倒是個麻煩,魏忠賢權勢滔天,被他惦記上可沒什麼好事。

張問不知不覺地又把內鬥視作了第一要務,而關外的事反而覺得不怎麼重要了,這大概也是多數官員面臨的處境。他實在沒有辦法,朝廷裡面的勾心鬥角直接就關係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視都不行。

就在這時,張盈走了進來,屏退左右,抽出一張紙條,說道:「昨天的新訊息,宮裡邊的。魏忠賢拿著內閣對封賞有功將官的票擬問皇上,皇上不滿意,駁回了票擬,讓內閣重新商量。今天獻俘之時沒有對相公下旨如何封賞,就是這個原因。」

張問忙拿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這麼說,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對抗魏黨?」

張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這邊,他魏忠賢不過就是皇上身邊的一條狗,他敢拿相公怎麼樣?」

「盈兒說得不錯,只要皇上信我們,啥事都沒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馬虎的,還是皇上那裡!但是我已經離開朝廷這麼長時間、在朝廷裡不熟,資歷又在這裡擺著,恐怕拿魏忠賢一黨也沒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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