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下達兩份公文,一份給張問,一份傳到兩浙承宣佈政司,布政司再下公文到紹興府,紹興府再下公文到上虞縣,一層層下達。大明王朝就是靠各級文官維持帝國的統治和國家的運轉。
一般情況下,這些公文不會出錯,因為有「照刷文卷」和「磨勘卷宗」兩套監督體系。如果公文出了紕漏,是重罪,輕則被打幾十棍降級,重則斬。如《大明律》規定:凡照刷有司有印信衙門文卷,遲一宗、二宗,吏典笞一十;三宗至五宗,笞二十;每五宗加一等,罪止笞四十。
張問要去上任的官,是浙江紹興府上虞縣知縣一職。原來的知縣病死了,空缺了職位。而張問這樣的年輕人,又是進士出身,是擔任地方長官的絕佳人選。
幾十年前高拱在內閣的時候,訂立了一條法律:年滿五十歲的人,不得擔任地方長官。
就怕官員年歲大,沒了抱負,終日不思政務,只想著斂財積攢家業等待告老還鄉。
張問領到公文,哼著小曲,對著曹安和來福指手畫腳,「這院子別租出去了,那些個粗手粗腳的,不知會把我的院子弄成什麼樣。」
「是,東家。」
「曹安,一會叫來福出去買把牢些的鎖。」
張問的感受就像青樓裡賣笑的伶人,強作歡顏,討人開心。他心裡暗暗地想,等時機成熟了,非得把這來福除去不可。
正在這時,來福屁顛屁顛地跑進來,「東家,東家,門口有人求見。」
張問心道:沈家的人也該來了。
「沒有名帖麼?」張問說道。
來福哈腰道:「他們說是錢莊的人。」
「哦。」張問臉上不快道,「帶進來吧。」
來人有兩個,一個老頭子;後面跟著一個女人,戴著斗笠,斗笠上還垂著黑紗,看不見臉。
老頭是個瘦乾的老頭,穿著一身灰布長袍,留著山羊鬍,兩腮深陷,昏暗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偶爾會露出精光。
女子一身玄衣,頭戴斗笠,不是大俠打扮是什麼?女俠沒有帶劍,因為大明律,除了軍隊和官方的捕快等人,只有有功名的人才能仗劍而行。張問可以帶劍,這大俠卻不能,不然在街上直接被五城兵馬司的人抓了。
老頭拱手道:「鄙人姓黃,名仁直,沈老爺的朋友,見過張大人。」
張問臉色尷尬道:「才借沒幾天,你們來是……我馬上要去浙江做知縣了。」
他強調是浙江。
「張大人不介意的話,咱們可否借一步說話?」
「好,二位請。」
於是三人就進了北邊的客廳,來福上了茶,走出房間將門帶上。那戴斗笠的女子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將門開啟,自己站在門口。
二人分賓主入座,張問端起茶杯道:「黃先生請。」
黃仁直這才喝了一口茶,說道:「老夫以後就是張大人的幕友了,還望張大人多多指教才是。」
張問故作愕然道:「黃……先生,要跟著我去浙江?」
黃仁直點點頭。
他用不可抗拒的口氣說老夫就是你的幕友了,後面的意思就是:因為你欠咱們的錢,老夫得跟著你,有了油水要還錢。
張問又指著門口那玄衣女俠,說道:「她呢,她幹嘛的?」
黃仁直道:「大人可以叫她笛姑,她是來保護大人的。」
「保護我?她一姑娘家?我這堂堂大明官員,有公差保護呢。」
黃仁直淡淡地說道:「有人要殺大人。公差怕是攔不住。」他說「公差」二字時候拖著長聲,眉眼裡閃過一絲警告。
「東林?」張問一臉吃驚道,「這也犯不著吧,我都已經被貶了,殺官形同造反!」
黃仁直搖搖頭道:「是浙黨。」
「不會吧!為什麼?」張問差點驚得將手裡的茶杯掉到地上,其實他已猜到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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