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了幾天以後,他打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來,電話那頭的女聲低沉而順滑,像黑色天鵝絨般令人沉醉。
「博士。」
「……你好。我……」
「請問,這週六晚上,你有時間嗎?」
「有的。」他吞了口唾沫。
「好的,請在家等待,八點鐘我會派車去接你。」
電話隨之結束通話,留下一片死寂,如同一片重逾千鈞的羽毛,落在地板上。
博士的心臟怦怦直跳。
他從未對互助小組的任何一人透露過自己的家庭住址。
整個週六,他坐立難安,食物在口中味同嚼蠟。他醒得太早,睜著眼睛看著天色從黯淡的灰藍,在自己小小公寓的天花板上逐漸變成清澈的白光。為了平復心緒,他乾脆回到學校辦公室整理論文所需要的資料。他選擇了最枯燥最無聊的工作,機械式地將資料一行一行錄入系統。
晚上六點鐘,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吃完,刷洗了碗盤。他不知道黑衣女人的目的,因此選了一件便於行動的外套。似乎也不需要過於正式,畢竟,他不認為黑衣女人想要帶他去看歌劇。
八點鐘,門鈴準時響起,他開啟門,發現外面站著一位頭髮斑白的紳士。
這是一位年約六十的老年男性,身穿筆挺的西服,面目可親,態度文雅地向他問候過晚安,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博士,夫人在車裡等您。」
比起那天耀武揚威的賓利,今天停在外面的是一輛樸素的別克汽車。車型並不誇張,是幾年前的舊款,只是擦拭得十分乾淨,黑色車漆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反著光。
後座上,黑衣女人端坐在車內。她今晚穿著一件以前沒見過的絲綢長裙,袖口一如既往地長到足以覆蓋手背。博士懷疑,搞不好她的衣櫃裡開啟就是一片漆黑,全都是各種各樣的黑色長裙。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向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恰好保持在禮儀的最小範圍之內。
他關上車門之後,車子便悄然發動。留心聽時,這輛別克車或許經過了什麼改裝,不但噪音非常小,連顛簸程度都不像這個車型所應有的品質。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小心翼翼地發問。
「‘花刺’。你知道是哪裡嗎?」
博士搖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一家熱門夜店。」
博士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黑衣女人的穿著看上去無論如何不是像去跳舞的。
「不,我們不去跳舞。」她彷彿有讀心術似的說出了他的疑問,「但是,某個人會去。」
車子安靜、平穩地行駛在紐約夜晚的街頭,時速保持在法定限速以內,普通、平凡得像一滴混入洋流的水珠。最終,停在某個巷道前面,把那條巷子堵了個正著,讓它成了一條死衚衕。
車子熄火了。
這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周圍既沒有這年頭無處不在的治安監控攝像頭,也少有行人經過。一盞破敗的路燈孤獨地垂懸在巷子裡,有氣無力地散發出一點慘淡的光芒。
無論是那位年長的司機,還是黑衣女人,誰都沒有動。
博士直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這個巷子太像一個舞臺了,有些不尋常的、驚人的事情即將在這個舞臺上演。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奔流的血液在耳道內呯呯作響,如同擂鼓。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坐在那裡,沉默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從巷道的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向這個方向奔跑過來,緊接著是其他腳步聲,他身後,兩個人影緊緊地追著他。
也許是看見小巷的那頭有一輛非法停駐的車子,被追趕的那人尖叫起來:「救……!」
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噗」打斷了他的求救,然後就是一聲慘叫,被追逐的那個人應聲而倒,跌倒在地的姿勢顯示他被擊中了一條腿。這人一邊尖叫,一邊奮力挪動著那條傷腿,想要逃離追蹤而來的歹徒。後者的身影出現在燈光裡的時候,其中一人手上拿著一把消音手槍。他們靠近了那個縮到牆角、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泣不成聲的人,在他面前站住。
拿著消音手槍的人把手槍遞給另一個,從懷中掏出了另一樣東西。路燈反射出一點鋒利的白光,在暗巷中如一抹漣漪在夏日的湖面上一閃而過。
那人面對著他的獵物,蹲了下去。
獵物帶著哭腔向對方祈求。然而很快,他的求饒聲變成了尖叫,最後漸漸微弱,直至消失。
獵人直起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掏出手帕擦抹利器上的血跡。
另一個人蹲下身子,開始翻撿死者身上的東西,把錢包、手錶、手機等值錢的東西統統取了下來,裝進一個塑膠袋裡。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手裡拋了兩下,向頭頂一擲,街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然後,那兩個人影,便消失在巷子盡頭,如同晨曦中的一抹青煙。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十分鐘,簡潔、乾淨、快捷。
博士的手開始劇烈地抖動。他額頭上的汗滴到了眼鏡上,不得不哆哆嗦嗦地摘下來在衣服上胡亂擦拭著。
這時,車窗被敲響。黑衣女人將車窗降下一條小縫,從縫隙中可以看見一雙薄薄的、形狀美好的嘴唇,對車窗內的女人低語道:「夫人,請收下我對您的感激,弗朗西斯科欠您一次。」
黑衣女人毫無反應,沉默地把車窗關了起來。
車子再次發動,向博士的公寓駛去。
最小幅的顛簸也讓他感覺胃裡翻江倒海,儘管晚餐他吃得並不多,此時卻感覺所有未消化的食物都在胃裡作亂,爭先恐後地想要從嘴巴里湧出來。
車子在他家門口停下的時候,他從車裡鑽出來,然後對著門口的垃圾箱「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他像個週六的醉漢一樣在自家門口大吐特吐,直到眼冒金星,直到嘔出來的東西只有胃酸,才略微喘出一口氣。
再回頭時,車子已經不見了。
【10】
羅德里格斯痛恨這幫人,因為他們無知。
fbi派了一個專家團隊進駐星月監獄,最早的風聲是因為搜查傳出來的。有大概一週的時間,獄方莫名其妙地開始搜查牢房,沒有任何先兆,混賬萊徹爾帶著人大晚上來到他的監區,把所有燈都他媽開啟了,大家夥兒正準備睡覺,一下子被燈光晃得眼都睜不開。
所有人都被要求在牢房外面站成一排,雙手高舉在頭頂。他住的是個二人牢房,走出去一看,旁邊的「肥佬」多里南嘴裡正在喃喃自語不乾不淨地罵著髒話,獄警裡最傻的那個小個子拉烏爾晃晃悠悠走過來:「肥佬,你他媽嘴裡在說什麼?」
「沒什麼,長官。」
「你再說一個髒字兒,我就讓你一個星期沒辦法用自己的牙嚼東西,聽懂了嗎?」
「懂了長官。」肥佬閉了嘴。
拉烏爾長相極其粗蠢,三十多歲的人還一臉青春痘,那些大包活像長了一臉梅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得太醜,才憋成這個熊樣。羅德里格斯在心裡把他祖宗三代都罵了個遍。這傻×以為自己是誰呢?這傢伙沒少收他的好處。作為ms-13的老大,他為拉烏爾每一包偷運進來的香菸支付二十美元,這傻×還以為他只有自己這一個運香菸的渠道,所以得意得不行。
獄警們搜查完了肥佬他們的房間,搜出來一堆色情雜誌,幾個獄警羞辱了肥佬一番,接著往羅德里格斯的房間裡走來。
「放輕鬆,長官們。」他們進去之前,羅德里格斯說了句。
拉烏爾和他的搭檔看了羅德里格斯一眼,沒說話。
「你個人物品很多嘛,羅德里格斯。」拉烏爾在裡面說,「這些零食是哪兒來的?」
羅德里格斯看了一眼自己的馬仔裡諾,裡諾趕緊說道:「長官,是我的!」
「你的?」另一個獄警在裡面冷笑了一聲,「想必這些香菸也是你的了。」
「是的,長官。」
「這麼多香菸,你怕不是要用來做殺蟲劑吧?」
「我煙癮大,長官。」
「這他媽的是什麼?」拉烏爾走出來,拿著一張字條舉到他鼻子底下。
紙條上用幾筆簡單的線條,塗鴉出一隻豬的形狀。
「隨手亂畫罷了,長官。」
拉烏爾哼了一聲,拿走了香菸:「如果你不能清楚地解釋這些香菸的來源,那就得沒收!」
沒收你爸的蛋子,羅德格里斯心想,拉烏爾,你說我該怎麼解釋這些他媽的香菸!你以為你給我弄進來的那幾條才夠賣多久!
拉烏爾離開之前,在他旁邊站定,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我沒有搜床墊裡面。羅德,皮給我收緊,最近不要賣那玩意兒了。」
羅德里格斯像沒有聽見一樣,直到拉烏爾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才盯了那個趾高氣揚的背影一眼。
這個蠢蛋還以為,在那些崩壞的彈簧與被掏空的棉花之間,藏的仍然是海洛因。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他的秘密是安全的。
拉烏爾他們一間一間地搜過去,用來裝違禁品的箱子很快就滿了,幾名拿著長筒獵槍的獄警在走廊上虎視眈眈地看著所有人。
這種不同尋常的大搜查,顯而易見是在為什麼事情做準備,要先殺殺他們的威風。羅德里格斯對這種事嗅覺一向靈敏,他立刻通知了幫裡所有兄弟,讓他們這幾天皮收緊一點,不要惹是生非。他的弟兄一向機警又聽話,俄羅斯人和福清幫平時一向安靜,只有關鍵時刻才會玩命。要說起來,全監獄最蠢的就是那幫白狗子和黑鬼,果不其然,第二天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白狗子的老大羅比·沙利文就因為挑釁獄警,被按在地上揍了個狗吃屎,直接進了醫院。瘸幫的泰羅則因為打籃球時犯渾,被關了禁閉。
晚上吃飯的時候,泰羅的副手「高仔」端著盤子坐過來,羅德里格斯身邊的拉美孩子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被他一個眼色制止住了。
「高仔不是來找茬兒的,是嗎,高仔?」
「是的,羅德,咱們單獨聊聊。」
其他人端著盤子走開以後,高仔用勺子攪著塑膠碗裡淡而無味的刷鍋水,說:「你聽說了嗎?這場鬧劇到底是他媽的為什麼?」
「聽說要來視察。」羅德里格斯吃著自己的食物。
「聽著,羅德,我又不是傻子。我在這個監獄三年了,視察從來沒有這麼大陣仗過。別跟我玩兒這套,大家都有幾個裝在口袋裡的條子。我今天下午去找皮特問我們老大什麼時候放出來,那個傻逼只說讓我最近乖乖的別惹事,好像我他媽是個三歲小孩。拉烏爾沒跟你說什麼?」
羅德里格斯橫了他一眼:「fbi來視察。」
高仔呆了呆,傻里傻氣地張大了那雙厚嘴唇,半晌才「哦」了一聲。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誰都沒動自己面前的食物。
半晌,高仔才開口問道:「你覺得,會和那件事有關嗎?」
「如果他們知道那件事,你覺得搜查會搜出幾本《花花公子》就完事兒了?」
高仔推開自己面前的盤子,長嘆了一口氣。
「說到底,大家都是人。」高仔有些疲憊地搓搓臉,「無論在監獄裡還是在外面,我們想要的,無非也都是好好活下去。」
「說得好像他們會尊重你這個想法似的。」羅德里格斯盯著自己餐盤裡那攤讓人難以下嚥的東西。
「無論如何,口風要緊。」高仔說,「不要對白狗子說什麼,更不要對亞洲佬說什麼,他們都是一群能為一管牙膏就出賣你的雜種。」
「你還不如警告你自己的人,高仔,」羅德里格斯掃了他一眼,「我對我的弟兄們有信心。」
高仔罕見地沒有和他鬥嘴,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餐盤走了。
羅德里格斯的日間工作是在監獄自己的小農場裡耕作,這可能是全監獄最輕鬆的活兒。這片區域是第一監區和第二監區之間的一片空地,自從加特納上任以來,就把它開墾出來作為一個小農場,「讓犯人們自己耕種健康的有機蔬菜,在親近泥土與自然的勞動過程中洗滌身心」——好像什麼靈脩會似的。
理論上挑選去農場工作的犯人,條件是有務農經驗,羅德里格斯是在紐約街頭長大的,他連棵盆栽都沒種過。但是鑑於他和獄方的「良好」關係,他獲得了這份工作。
在農場工作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們偶爾能遇到第一監區的人。
星月監獄的第一監區,面積很小,只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那棟建築物只有三層,裡面所有的囚室都是單間。這裡面關押的犯人,刑期最高的,是羅德里格斯的整整十倍:一百五十年。那個囚犯,就是著名的「河谷絞殺者」比利·紐黑文。他見過比利,也見過「分屍者懷特」,還見過「食人本尼」、「炸彈客穆利特」。
他們偶爾會被允許來外面放風,散散步,守衛們遠遠地站在牆根下避開強烈的陽光,而他們就隔著空地上的鐵絲網看農場裡的犯人種土豆和捲心菜。有時還會交談幾句,問羅德里格斯他們要根菸抽。
觀察第一監區的這些居民是件有趣的事兒,畢竟在別的地方你很難見到這麼多真正的衣冠禽獸齊聚一堂。
打心眼兒深處,羅德里格斯覺得他們,和自己是不一樣的。從手上的人命來說,羅德里格斯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他們——雖然導致他落到這個鬼地方的那起案子確實不是他乾的。要知道食人本尼不過才殺了兩個人而已。但把他們的肝和蘋果一起烤著吃了是另一碼事。
羅德里格斯殺人是為了生計,第二監區的大部分人也差不多都是這樣。沒辦法,這是個人吃人狗咬狗的殘酷世界。
但是這幫人不一樣,他們殺人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為了找樂子。
幫派中確實有炫耀自己幹掉過多少人的風氣,能做掉一個對方幫派成員是件榮耀的事情。但是他並不能對第一監區這幫人產生同等的敬仰。
事實上,他對第一監區的第一印象是:這幫人怎麼全是白狗子。
他發現這些人當中,有一些頭腦不大靈光,另一些根本就有點不正常。比如分屍者懷特。他只跟懷特說過幾次話,但是就這幾次簡短的交流,他發現懷特的思維完全是單向的,彷彿別人說什麼他雖然能聽進耳朵,但是到達不了大腦,他腦殼裡的那團玩意兒根本無法正常處理與別人的交談,因此只能自說自話地輸出自己的觀點。羅德里格斯也只能禮貌地對懷特笑笑,然後繼續拿著膠皮管去給捲心菜澆水。
「你知道膠皮管像什麼?」懷特在鐵柵欄另一邊對他喊,然後一手食指拇指握成個圈,另一手的食指在裡面進進出出。他咧開一口黃牙大笑起來,彷彿自己說了個世界一流的笑話。
聯想到他對自己殺掉的那些女人做過什麼,羅德里格斯覺得胃裡一陣噁心。
這雜種要是在外面,我肯定把他腸子扯出來。羅德里格斯心想。
在第一監區的所有囚犯當中,只有一個人,讓羅德里格斯印象最為深刻,那就是皮涅裡迪尼。
首先,他是第一監區裡唯一的一個有色人種,來自瓜地馬拉。第二,他不僅正常,看起來還有點聰明。第三,他是個前叢林游擊隊轉行的蛇頭。
皮涅裡迪尼是個「娃娃兵」,瓜地馬拉內戰時成年男子都在戰爭中死得差不多了,游擊隊開始擄走小孩子補充兵力,皮涅裡迪尼就是其中之一。他被訓練成一臺殺人不眨眼的戰爭機器,後來阿本斯政權倒臺,皮涅裡迪尼當時才十六歲,作為汙點證人在法庭上指控了多起針對平民的屠殺。此後這人就消失了,直到後來被捕,人們才知道他隱姓埋名,逃到了美國,靠在美國接應偷渡客為生。
羅德里格斯接觸過很多蛇頭,他討厭這幫人。要是所有地下勾當裡有什麼職業比他們販毒的還要神經質,那就是蛇頭了。這幫人又膽小又殘忍。他知道有個蛇頭為了躲過檢查情願把二十多個男女老少活活悶死在集裝箱裡。
皮涅裡迪尼不止如此。後來他被發現,他會挑選他所「接手」的偷渡者作為獵物,一般是漂亮的年輕女孩和年輕男孩。他把他們囚禁在一個偏僻的地方,無所不用其極地折磨他們,然後再故意製造一個逃生的機會,讓他們以為自己有一線生機而拼命逃跑。他就拿著獵槍,跟在他們身後。他把這個稱之為「狩獵」。
在被逮捕之後,皮涅裡迪尼交代了自己的藏屍地點,fbi從裡面挖掘出了十五具人骨,最小的只有十五歲。
今天皮涅裡迪尼倒是出現了,他和以前一樣,在慢悠悠地踱著步,只不過身邊還有一個人。
羅德里格斯從地上站起來,眯起眼睛看著他們。
那人他見過,是那個中國人。
皮涅裡迪尼看見他的時候,中國人也看見他了,抬起手臂向他遠遠地揮手,臉上浮起一個友善的笑容。兩個人一起向這邊走過來。
「嘿,羅德!」皮涅裡迪尼問候道,「buenosdías!你見過丁教授了嗎?」
「你好!」丁教授笑著對他說,「真抱歉現在不能和你握手。」
這他媽的算什麼。羅德里格斯心想,草坪社交嗎?
「介意我下午和你談談嗎,我已經跟獄方申請過了……」他後面的話並沒有說完,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傳來,蓋過了他的下半句。
所有的犯人都直起腰來,所有的獄警也都伸長了脖子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輛集裝箱卡車緩緩駛入,順著外面坑坑窪窪的柏油路,像頭笨重的大象小幅度地擺動著身體,開進了主行政樓。
「哦!這是核磁共振儀。」丁教授急急忙忙地說,「我要幫金斯堡他們看看怎麼安裝這個玩意兒……羅德里格斯先生,你介意下午和我談談嗎?」
「不介意。」羅德里格斯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只要他想,他還是能做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來的。
「說定了!」中國人說完,就急切地向一號監區的大門跑去了。
這就是我討厭你們的原因。羅德里格斯心想,你我皆是螻蟻,完全不知道下一秒鐘,上帝會不會支使一個頑童把沾滿泥巴的腳丫子踩在你的蟻巢上。
【11】
午餐時間結束之後,羅德里格斯遇到了萊徹爾。魁梧而沉默的獄警長喊了一聲:「羅德里格斯!過來打掃二樓的廁所!裡面都他媽髒成什麼樣子了!」
他沒有吭聲,跟著萊徹爾走進二樓的男廁。
獄警長把一個「清潔中」的牌子掛在外面,鎖上了門。
「神父今天來問我,有沒有辦法能讓一個自己人進醫院。」他緊緊地盯著羅德里格斯。
羅德里格斯掃了一眼他攥著警棍的右手:「你想在這兒給我來一棍?」
「我想的是精明仔。我會弄一臺可拍照的手機進來,然後精明仔找人打一架,嚴重到足以進醫院,但是又要清醒到能去特別監護區。」
羅德里格斯的嗓子眼頓時乾燥起來。他雙手顫抖,不得不緊緊地捏著橙色的囚服才能維持住自己的鎮靜:「這意思是說,你和神父搞到的那些東西,那個fbi婊子覺得不夠,還是說她根本沒放在眼裡?」
萊徹爾靜靜地看著他,說:「聽著,羅德,我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我。唯一能讓我們倆忍受彼此在同一間屋子裡還不把對方臉皮撕下來的理由,就是我們都不喜歡加特納,還有他乾的那些髒事。但是,如果你想搞什麼小動作,你最好搞清楚這是哪裡。只要你還在星月監獄一天,你不過是一隻我隨時可以踩死的螞蟻。」
羅德里格斯噘了噘嘴唇,浮起一抹冷笑:「你也得出去,長官。」
「想報復我你也得等等。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你以為你尊敬的神父大人能幹點什麼?嗯?加特納現在只允許他禮拜日進來了,這周剛通知到他,你不知道嗎?」
他確實不知道。
羅德里格斯想了想,說:「好吧,我會安排的。精明仔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我想偽裝個腦震盪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萊徹爾點了點頭:「醫院那邊,我能做的有限。我可以畫張地圖給他,標出特別監護區和醫生辦公室,讓他儘量拍到重金屬中毒的囚犯和他們的病歷。」
萊徹爾本來想走,手握住門把手時又停下,扭頭看著他:「那個亞洲人,丁教授,他有沒有問起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沒聽說過。今天下午他要我去面談,有什麼我需要注意的話題嗎?」
萊徹爾皺著眉頭想了想,揮了揮粗壯如狗熊的手臂:「算了,也許是我多心。我聽說他老打聽四年前的那場暴動。」
「那我可不知道多少,」羅德里格斯聳了聳肩,「暴動主要發生在第一監區,那天晚上我們在房間裡被鎖了一夜。」
萊徹爾點了點頭,把一個桶子踢到他面前:「好了,現在開始擦地板吧。」
終於把那間又髒又臭的廁所清洗完畢,羅德里格斯走向第二監區的會客室,那個中國人正在裡面等著他。
桌子上擺著冷水瓶和杯子,水瓶中漂浮著一片檸檬。在他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丁教授正在筆記本上飛速地寫著什麼。
「沒有錄音機嗎?」羅德里格斯問道。
「那東西會使人緊張,我一向偏愛傳統的記錄方式。」丁教授從筆記本上抬起眼睛,倒了一杯檸檬水推給他。
幹完體力活兒,那杯檸檬水確實沁人心脾。羅德里格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抹抹嘴:「你想問什麼?」
「實際上,」丁教授在椅子上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其實對我來說,你是個確定的案例。我並不認為監獄改造能對你起到什麼效果,出獄後你必然會再次參與幫派活動,直到下次被抓,或者死去。」
羅德里格斯抬了抬眉頭:「你知道嗎?你和你那個同事,黑鬼貝里曼,完全不一樣。」
「對啊,我不是黑鬼,我是亞洲佬。」丁教授自嘲道。
羅德里格斯笑了笑,沒接茬兒:「那你還想問什麼,既然我這個案例在你面前這麼透明。」
「我想了解的是另一件事,關於四年前第一監區的那場暴動。」丁教授拿起鋼筆,在手中把玩,「你知道那件事的什麼情況嗎?」
「哥們兒,你也說了,那是第一監區的暴動。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只聽見整個監獄警報嗚哩哇啦地亂叫,然後所有牢房的電子鎖就鎖上了,第二天都沒解鎖,差點把我們餓死在牢房裡。等下午允許我們出來的時候,只能看見第一監區那邊在冒著濃煙,獄警都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過不久fbi也來人了,我們一切活動全部取消,每天只能待在牢房裡看電視。我能知道什麼?」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丁教授稍微蹙了一下眉毛,似乎在斟酌即將出口的詞語,「四年前,第一監區的暴動,只有一個人逃出去了,查德·賴。」
「你認識他嗎?」丁教授的雙眼緊緊地盯著羅德里格斯,「據說,四年前你們都是監獄樂隊的成員,是嗎?他教了你彈吉他。」
羅德里格斯安靜下來,靜靜地凝視著面前的男人:「你想知道關於賴的事?」
丁教授揮了揮手:「在現實世界裡哪有天天遇到一個貨真價實的邪教教主這樣的好事?我最近在研究邪教問題,對他有點著迷。」
這輕描淡寫的說辭並不能讓羅德里格斯放鬆。如果這是在紐約街頭,他手下的小弟看到自己老大用這樣一種安靜的方式微笑,會嚇得屁滾尿流——ms-13人人都知道,羅德里格斯真正浮起殺意時,往往是笑的。
「查德的吉他彈得很好,他說那叫古典吉他。他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和我們不一樣,」他看著自己手指上一個舊繭,「我知道他血統很雜,他父親是華裔,母親是德國和越南的混血兒,他在德國上過大學,在那兒認識了一個美國妞並且和她結了婚,然後就來到了美國,拿了綠卡。」
他頓了頓:「這些是報紙上說的,他並沒有跟我講過。」
「聽說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他在美國創辦的無上法門會,全球信徒總資料說最高達到三百萬人,僅在加州就超過六十萬。傳說當他凝視你超過十秒鐘,你就能感受到來自宇宙的神力。」
羅德里格斯嗤笑了一聲:「要是真能這麼靈就好了,他每週教一次吉他,到最後能學會的也沒幾個人,包括我。不過他確實是很有魅力的一個人。」
「在哪方面?」
羅德里格斯想了想,說:「各方面吧。當你說話時他會認真傾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你,讓你感覺自己是聯合國秘書長什麼的。他總有一種巧妙的方式去……我說不好,也不是恭維,也不是阿諛,總之,他讓你覺得自己非常重要,非常有智慧。所以當他求你幫忙的時候你也很難拒絕,就因為怕讓他失望。」
「他求你幫忙了?」丁教授問。
「賣給他香菸而已,」羅德里格斯警覺地說,「我和他策劃的那場越獄沒有任何關係。我猜他搞定了第一監區不少人,不止犯人,還有獄警。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得告訴你一句真心話:瘋子更容易受人蠱惑。」
丁教授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的法門經常會用打坐和冥想讓人進入一種群體性癲癇的狀態,他稱之為‘胎嬰境界’,說是隻有到了這種境界才能讓真法之力滲透心靈。實際上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這時候人的警覺性和防禦心被降到最低,很容易因此被洗腦。他有沒有說過自己在獄外有什麼親戚之類的?比如他越獄之後要去哪裡?」
羅德里格斯雙手一攤:「丁教授,你要明白,四年前fbi來監獄調查的時候,給任何願意提供線索的人提供了減刑的機會。如果我真的知道,我不會等到現在的。」
丁教授微笑了起來。他的表情非常輕鬆寫意,好像自己身處的不是全美安保級別最高的監獄,而是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沐浴著陽光和湖畔的清風。
「不過,這起暴動也讓獄方非常頭痛,不是嗎?」丁教授把雙手放在桌子上,撐著自己的身體,興致勃勃地盯著他,「據說,賴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思路。當時爆炸發生後,第一監區的警衛慌張之下啟動了門閘,導致其他監區趕來增援的警員被關在門外。等到有人重啟了門閘,獄警衝進來的時候,他早已換上了獄警的衣服,臉上塗滿鮮血,假裝自己是受傷的獄警混了出去。而在他的囚室裡被燒焦的屍體,實際上是那個倒霉的警員。要不是那個警員是個猶太人,屍檢時發現他做過環切術,賴就能瞞天過海了。」
羅德里格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裡的杯子:「聰明人。」
「可是,如果有人想複製他的招數,就不那麼簡單了。被私營企業承包了以後,監獄加固了電網,還給所有的牢房門裝了電子鎖。只要主行政樓一個按鈕,各個監區就立即封鎖成一座孤城。除非……」
他對羅德里格斯莞爾一笑:「除非有人能讓主行政樓斷電。」
羅德里格斯呼吸一窒。
「不過,」他很快接了下去,「囚犯如果沒有特別原因不能進入主行政樓,不是嗎?主行政樓的電力室守衛森嚴,還有一套備用的電力系統,所以監獄的安全性毋庸置疑,看來我是有點杞人憂天啦!」
丁教授對羅德里格斯伸出手去,羅德里格斯不得不和他握了一下。
他快樂地對羅德里格斯笑著,用力地搖著那隻汗津津的手:「羅德里格斯先生,謝謝你今天抽出這麼多時間來跟我談話,這對我啟發很大。我們下次再見。」
羅德里格斯走出會談室的時候,感覺自己心跳過速,奔流的血液讓他有一種踩在雲端一般的不真實感。他必須竭力控制著才能讓自己不在走廊上飛奔,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大叫、不要顫抖。他每路過一塊能反光的物體就會看一眼自己在這些鏡面上的形象:是否看起來鎮定而自然,是否在大量出汗,是否面色發紅。
他很快來到活動區的操場。因為最近沒有「外勤」可出,這裡白天也聚集了大量的犯人。他直奔「瘸幫」的地盤,一個室外的籃球架。一幫黑人囚犯聚集在這裡打球,他的出現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在有人要跳出來找茬之前,「高仔」抓住了他。
「你瘋了?你來幹什麼?」高個子黑人小聲斥責道。
「……要提前動手了。」羅德里格斯看著他,聽見自己話語中的顫音。
他向「高仔」攤開自己的手掌,裡面是一張被攥得溼漉漉的紙條,上面露出一個潦草的豬形塗鴉。
【12】
最新型的7t核磁共振儀是一臺白色的龐然大物,由法國施耐德公司製造,比起1.5t和3t的舊型號能夠多做21種測試,掃描還原精度也強很多,因此要比原先重2.4噸。這臺機器非常精密,運輸時需要超強的保護,誰也說不準震動和顛簸會不會影響裡面的精密電子元件。這個專案被批准立項時,fbi的預算部門一聽他們要購買這種機器,幾乎想也不想就否決了,珍妮弗等人不得不動用了自己在全美所有高等學府的關係,好不容易才從霍普金斯醫學院的醫學實驗室那裡租到了一臺。然而,霍普金斯的人不允許他們將機器拆分運輸,以免精密儀器在裝運過程中受損。而一般的集裝箱卡車又無法承受這臺機器整體的重量與體積。最後,還是霍普金斯的人好心地找到了當年運送這臺機器的集裝箱卡車,以及施耐德公司的電氣工程師,以便保持整個運輸過程不出問題。
現在,他們聚集在主行政樓的一間閒置會議室裡,緊張地盯著儀表盤上的資料。表示「測試正常」的小綠燈依次亮起,螢幕上的資料滾動完畢,「function」的字樣顯示出來的一瞬間,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歡呼。
「能說服霍普金斯學院把他們寶貴的儀器外借、找到能夠運送如此龐大而沉重的儀器的運輸車輛,包括在星月監獄找到合適的空間來放置,這一切簡直是神蹟。我現在簡直想去開瓶香檳慶祝一下了!」馬科維奇欣慰地去擁抱施耐德派來的那位工程師。
「能說服加特納才是真正的神蹟。」珍妮弗笑著搖搖頭,並拒絕了他熱情的擁抱。
她的組員並不知道她為說服加特納耗費了多少力氣。在儀器運送來之後,加特納才突然提出,這臺儀器的功率太大,電壓過高,很容易燒壞監獄的電網,因此拒絕他們使用。
珍妮弗氣得發抖,為了避免後期各種意外,在向監獄方遞交調查申請時,她特地製作了一份確認清單,每一項後面都有個打鉤的空格。這裡面就有一條是確認監獄電網可承受的最大電壓,後面明明白白地打了個鉤,而且給出了資料,顯示完全是在可承受範圍內的。
她太熟悉辦公室政治的官僚主義手段了,這只是個藉口。她拿出一份星月監獄的年度維護報告質問加特納,報告上記錄了cac集團接手星月監獄後,特地對監獄的電網進行的升級改造,以便所有的電子鎖和門禁系統能正常使用。這份報告上關於星月監獄電壓最大承載量的資料,和那份有加特納簽名、親自填寫的確認清單上的一模一樣。
在她的強壓之下,加特納最終軟化了態度,做出了極不情願的退步:他說第四監區和第五監區的犯人白天都在工廠工作,牢房沒人。也就是說他只能提供限時供電,在這臺機器啟動時,切斷第四監區和第五監區監舍的供電,以保證電壓不會超載。
珍妮弗在心底冷笑,臉上卻立即換上了和藹的微笑:「監獄長,您提供的幫助對我們的研究至關重要,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當然,作為交換,她再沒提起去犯人工作的地方檢視的要求。
埃切維利亞神父交給她的資料,她詳細地看了四五遍。作為一名曾經的fbi調查員,這份資料的漏洞太多了,這上面幾乎全都是口述,口述的資料又沒有經過簽名,她懷疑其中一些人已經死去,變成了骨灰盒裡小小的一撮灰塵。沒有工廠的明確位置,沒有照片、沒有影片,甚至沒有錄音,它們太零散了,形不成完整的證據鏈。
她並不懷疑埃切維利亞神父說的都是真的。在旅館裡,她好幾個晚上徹夜難眠,始終在捫心自問:珍妮弗·特蘭多,如果是十五年前的你,你會怎麼做?那個充滿正義感的熱血警探,在性別歧視如此嚴重的年代裡,以最優異的成績在她的男性同僚中脫穎而出,成為一名fbi探員。
她從床上爬起來,到洗手間裡用冷水洗臉,從鏡子裡盯著自己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在黑暗中堅毅地回望著自己。
她從未改變。然而,她比過去更加沉穩了。
她來星月監獄之前,她的上司曾經找過她。
那個男人很少對下屬推心置腹,卻在喝了一大杯威士忌之後對她說:「珍妮弗,這世界上最危險最骯髒的地方不是幫派分子的老巢,而是政治。我們就像非洲草原上和象群一起遷徙的狐獴,只能在巨獸的腳下左躲右閃尋找可以容身的地方。」
這位上司對她傳達了一項任務。
cac集團代表的是保守黨派的勢力。而自由黨派想要剪除他們的勢力,沒有什麼能比讓星月監獄隕落,從而讓推動私營監獄計劃的議員與州長下臺更完美的了。
星月監獄的情況確實非常糟糕。從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伙食很差,cac集團承諾的改造專案也沒有完全落實到位。事實上,甚至還沒有過去聯邦政府負責運營時好,cac接手後,逐步停止了犯人組建的樂隊、美術教室、健身房等專案,只是保留了這些設施,以便應付檢查時拿出來表演一番。他們以極低的費用將犯人的勞動進行外包,縮減休息時間和降低勞動保護。然而,這些東西並不足以撼動cac集團的根基——如果這些事情被揭發出來,他們只需要把加特納推出來當擋箭牌,只要對國會稍加遊說,就能繼續獲得續約。
然而,揭發這些事情的人,比如她自己,可能就要倒大黴。
除非一擊致命,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否則,貿然出擊,只能落得個自身難保的下場。
因此,她才找到了丁。把那張畫著豬形塗鴉的紙條交到他手上的時候,她說:「丁教授,我需要你的幫助。」
年輕的亞洲學者聽著她的講述,不自覺地用手捂住了嘴,從指縫中漏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天哪!這也……太可怕了……」
「我知道你並不是執法者,教授。」珍妮弗絞著手指,「但是,你是現在唯一能在監獄裡自由活動的人,迦納特對你的防衛心並不高。我需要你去一趟那個醫院。只要幾張照片就好。」
只要幾張照片就好。
【13】
丁教授被揍了。
他在監區和ms-13的羅德里格斯講了幾句話,一開始羅德里格斯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突然就變了臉。據當時在場的獄警說,羅德里格斯臉色發白,青筋暴起,看上去好像要把那個亞洲人給活活撕碎了一樣。但是以他在監獄的地位,親自動手未免太有失身份。所以羅德里格斯只是冷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他走後不到三分鐘,幾個拉美人把亞洲人拖到一個監控死角胖揍了一頓,在獄警到來前一鬨而散,只留下那個小白臉趴在地上,在自己的嘔吐物裡呻吟著。
此時此刻,他們坐在萊徹爾的辦公室裡,萊徹爾把冰袋遞過去,讓他敷一敷顴骨上的瘀青。
亞洲人對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還說了聲「謝謝」。
太有禮貌了。萊徹爾忍不住長嘆一聲。讓這種小白臉住在監區本來就是個壞到不能再壞的主意,他完全不明白加特納同意這個要求時腦袋瓜裡裝的是什麼。不過,這頓拳腳應該足以讓這個書呆子清醒一點,然後打消這個念頭了。
「你一定很好奇我對羅德里格斯嗦了很麼……」亞洲人口齒不清地說,因為扯到了嘴角的裂口,忍不住又「嘶」了一聲。
「我不好奇。」萊徹爾冷冰冰地說,「在監獄裡,有時候打別人一頓是團隊建設的好方法。」
亞洲人苦笑了一下:「你說得對。」
「回去住吧,和你的fbi同伴們在一起,我聽說那家酒店相當不錯。」萊徹爾站起身來,開啟門,「今晚你不能再住在任何一個監區了,我怕有人半夜對你不利。來吧,我帶你去警衛休息室。」
他把亞洲人送回警衛室,道了晚安,就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作為獄警長,萊徹爾有自己的屋子。這是個二十平方米的小單間,儘管萊徹爾在這兒住的時間比在家都長,但是屋子裡樸素而整潔,能彰顯個性的個人物品並不多,大多是一些生活必需品。唯一一點不同的東西,是一張1994年的《肖申克的救贖》電影票根,貼在小書桌一張雙人合影的相框上。
《肖申克的救贖》上映的時候,萊徹爾剛剛結束休假,從菲律賓美軍基地回到國內,新婚不久的妻子拉著他一起去看電影。熱戀中的人永遠多愁善感,他和妻子為結局熱淚盈眶。電影結束後,妻子吸著鼻子對他說:「我不懂,親愛的,為什麼還會有人願意一輩子待在監獄裡?」他攬過妻子,吻她頭頂的髮旋兒:「親愛的,我也不懂。」
然而,十年之後,他們離婚的時候,妻子在律師事務所惡狠狠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把鋼筆往桌上一拍,對他說:「你就和你的監獄過一輩子吧!」
前妻起訴時堅決要求獲得孩子的監護權,並且提交了他在監獄執勤的工單作為證明。他請的律師看了那串長長的單子一眼,就小聲對他說:「……我們還是放棄監護權比較好。」
事實上,他並不認為自己能贏。他甚至知道,自己哪怕爭取到了監護權,反對得最厲害的人,搞不好就是孩子們。
他的兩個孩子對他毫無感情,而這並不是他們的錯。他還記得他教小女兒騎腳踏車的時候,大女兒從房子裡衝出來,一把把哇哇大哭的妹妹攬在身後,對他大吼:「她不是你監獄裡的囚犯!」
她保護自己小妹妹的樣子像一隻瘦弱又堅定的雛鳥,明明羽翼未豐,眼中卻充滿熊熊怒火——那眼神深深地刺傷了他。
到頭來,萊徹爾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難道一個人在監獄裡待久了,真的就離不開這個地方了嗎?包括獄警本人嗎?
十幾年前,他在菲律賓認識了在那邊教英語的一位女教師,他們在異國他鄉的熱帶風情裡相愛,並且結婚。那時候兩個年輕人鬥志昂揚,認為塵世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擋他們的愛情。然而後來回憶那段瘋狂的青春歲月,萊徹爾總有種懷疑,是第三世界國家給了兩個美國人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退役以後,萊徹爾回到妻子的出生地紐約定居。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適應新的生活。他做過一段時間警察,但最終因為無法和搭檔好好相處而辭職。那段時間他四處投簡歷,大多杳無音訊,直到有人給他介紹了一份獄警的工作。雖然離家比較遠,但是他需要養家餬口。
然而入職不到一週,他就發現,這可能是最適合他的地方:作息有規律,紀律森嚴,上下級關係明確。這裡和軍隊簡直……沒有什麼兩樣。
他似乎天生就是這塊料,很少出現獄警們普遍厭倦又消沉的情緒。他甚至主動替同事承擔了很多輪替,以保證他們能在想要的時間段休到想要的假。而這也不是全無代價的,他幾乎從未和家人度過一個完整的聖誕節或者感恩節,每次休假回家也只是收拾一下替換衣服,然後拿著一瓶啤酒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在離婚之前,前妻曾經懇求過他、威脅過他,讓他換一份工作,以便能多陪伴一下家人。但是萊徹爾並不願意。
他十八歲那年加入軍隊,一直到二十八歲退伍。他來自一個平凡無奇的南方小鎮,出自平凡無奇的家庭,第一次來到紐約時就感到無比恐慌,彷彿自己隨時會被淹沒在人潮中。渾渾噩噩的少年時代之後,是軍隊教給他紀律、尊嚴,以及人世間的一切規則。他不懂最流行的網路用語,也不太適應人際關係中那層圓滑的虛偽,他在外面永遠像個大號寶寶,笨手笨腳,幼稚可笑。他寧願回到監獄,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東西。
四年前暴動發生的時候,他是第三監區的區長。警報響起之後,他第一反應是清點獄警人數,確保值班警員全體都在,然後確認牢房門是否鎖好。這之後,他把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在第三監區警戒,另一部分人由他親自帶領,馳援第一監區。然而還沒到第一監區的大門,他發現其他監區,甚至主行政樓的獄警都在向大門口跑,於是他改變主意,帶著第三監區的獄警們奔向第一監區的一處矮牆。那裡曾是一個緊急出口,後來被填上了,但是施工比較粗糙,牆面上永遠有一道大裂縫。不出所料的是,他們趕到時正聽到裡面傳來汽車轟鳴聲,有人偷了第一監區運輸物資的皮卡車,正準備開動它撞塌那堵牆。萊徹爾要求所有獄警一起對牆內大喊:他們已經在外面佈置了機關槍,敢從裡面衝出來的一律掃射。迫使牆內的人放棄了這個瘋狂的舉動。
最後,由於他的排程有方,本監區內沒有出現任何一個犯人趁亂越獄,也為第一監區的增援起到了關鍵性的幫助。由於當時的獄警長殉職,他則因這次出色的表現受到嘉獎,被任命為星月監獄的新任獄警長。
然而這四年裡,他過得並不舒心。這一切,都要怪那個加特納。
他第一次見到特里佛·加特納的時候,對方介紹說自己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就像他到處吹噓的那樣。然而上任不到半年,萊徹爾就發現,加特納所謂的「管理經驗」,就是為私營企業在東南亞運營血汗工廠,他對於監獄管理一無所知,僅有的那點知識,搞不好還是看《越獄》劇集得到的。真實的監獄不是電視劇,加特納那套管理方式無非是胡蘿蔔加大棒,一方面對獄警權力刻意縱容,另一方面對犯人內部的違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萊徹爾僅有高中學歷,曾經對這位有著光鮮履歷的上司充滿敬意。他試圖和加特納深入地談談他的看法,但是加特納僅僅是擺了擺手。
「萊徹爾,你要明白,這些人就像老鼠。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讓他們互相撕咬,選出一個頭目,我們控制住這個頭目,就等於控制住整個群體,你明白了嗎?」
萊徹爾當然明白。他明白這是二十年前《肖申克的救贖》裡的管理方法!現代監獄早已不是這樣子的了!
不明白的人,是加特納。
星月監獄裡的重刑犯,除去第一監區那些變態瘋子、連環殺人狂不談,剩餘的監區中約60%的囚犯都有幫派背景。加特納認為,犯人們會在「撕咬」中彼此對立、仇視,事實上他們不需要「撕咬」就能選出自己的頭目,這些人在進監獄之前就有自己的江湖地位和幫派等級。獄方對待囚犯的高壓手段很多都超過了人道主義的容忍範圍,更讓囚犯們產生了一種必須聯合起來才能在這個地方活下去的信念。
加特納認為,縱容犯人私下倒賣香菸、色情雜誌,甚至毒品,是獄方的小恩小惠,然而這卻給了獄警們一個賺外快的機會。監獄中有自己公開、合法的超市,然而目前監獄裡流通的各種生活用品的總量,搞不好已經是超市存貨的十倍以上!而且完全不需要用良好表現賺取的積分兌換,只需要對幫派首領表現忠心即可!這麼多非法物品是怎麼走私進來的?那隻能靠獄警。每一個獄警結束休假後,帶回來的行李總是滿滿當當的。加特納根本不知道這有多可怕,四年間,獄警們發財的方式已經不僅是靠販售比市面價格貴一倍的香菸,他們甚至在獄外直接與黑幫聯絡,幫他們安排與獄中幫派分子會面。
加特納大錯特錯了。他的方式,使得整個星月監獄的犯人,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甚至一些非幫派出身的普通人,入獄後一旦看清形勢,就會迅速向獄中的幫派組織靠攏,以求得到庇護。
這個地方不是軍隊,而是幫派。
萊徹爾和加特納徹底翻臉,因為一名女牙醫。
這名牙醫已近五十歲了,贅肉滿身,而且又醜又老,但囚犯們絕對沒有非超模不可的挑剔。牙醫自有場地,只需要把房門一鎖簾子一拉,看診臺上就能完事。她收費公道,口活二十,全套五十,但是必須二十分鐘內完事,免得耽誤她下一單生意。萊徹爾對此忍無可忍,加特納卻覺得讓犯人們有個發洩渠道也沒什麼不好。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萊徹爾威脅如果不辭退此人就要向司法部舉報,這勢必招致聯邦監獄局的嚴格審查,加特納不得不妥協,開除了那名女牙醫。
因為萊徹爾不屬於私人安保公司,他是一名具有執法資格的警務人員,因此加特納無權直接開除或者調動他的崗位。他能做的,就是玩弄辦公室政治,孤立萊徹爾。
就在接到fbi的研究申請之前,大概有整整半年,萊徹爾在星月監獄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島。他無權調動獄警,他做的一切決定都會被加特納推翻重來。加特納要麼隨機佈置一些又累又髒的雜活兒讓他去做,要麼乾脆什麼任務都不給他,讓他無所事事地在監區之間遊蕩。沒人敢向他表示稍微一丁點兒的示好,相反,只要將他的一舉一動報告給加特納,就能換取加薪或者更好的工作時間。
萊徹爾用他「驕傲的南方人」的態度默默應對了這一切:忍受,但是不妥協。他認真核對執勤記錄,稽核會面申請,安排常規檢查……就是沒有提出加特納希冀已久的辭職申請。
萊徹爾在狹窄的小盥洗室裡仔仔細細地洗了臉、刷了牙。他本來想衝個澡,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感到一種從內到外的疲憊。
他躺在床上,盯著黴點斑斑的天花板,這是好幾個雨季以來留下的痕跡。
所有的警衛室都很久沒有翻新過了,包括這間。加特納對於監獄的運營管得很緊,他一上任就解聘了之前的財務與會計,新帶進來的人都是他在做私企運營時的舊部。這些人每個月只來那麼幾天,做完加特納指示的賬務之後,立刻就走,絕不停留。他們經手的賬目被鎖在加特納的保險箱裡,沒人能經手。要不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萊徹爾得知他們去年的經費支出中有一項居然是警衛休息區裝修費用,他可能永遠也懷疑不到這上面。
他通過層層關係找到了一個監獄管理局的會計,付了她一筆錢,讓她把星月監獄的財務報表影印給他看。也許是為了彰顯私營企業的優勢,賬目做得異常清楚而專業,一目瞭然,讓他這種毫無財會背景的人也能發現,上面很多支出根本不是事實。
監獄在日常運營方面的支出太大了,有些從未發生過,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比如警衛休息區翻新,只這一條就花了接近十萬美元;比如對監獄電網的升級改造,這一項列了六十五萬美元。而實際上,只有幾個電工時不時會來修一下燈泡,整個監獄沿用的仍然是六年前的舊管線。因為電壓過大,夏天夜裡他們會停掉監區的空調,犯人們不得不睡在水泥地上,以免被熱出褥瘡。
他曾經向司法部寫過匿名舉報信,然而這些信件石沉大海。他想,他需要一個更有力的、更具爆炸性的醜聞,而這一次,必須一擊制勝。
他知道犯人們的「外勤」,除去從不出外勤的第一監區,每一個監區都有囚犯陸陸續續生病,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病:咳血、便血、腹痛、頭痛、嘔吐、皮膚潰爛……按照監獄衛生條例,他們要對當局報告傳染病的可能,然而加特納只是命令把這些人立即轉移到醫院的特別監護區。那是醫院的五樓,自從第一個病人進駐後就被嚴密監視起來,名義上是防止傳染,而監區裡只是象徵性地噴了一些消毒劑,再沒有別的動作。
令人不安的傳言在犯人之間流傳,所有人都在悄悄談論一家化學危廢回收工廠。加特納的應對方式簡單而粗暴:不許談。所有人對外聯絡的手段都被監視,所有向外面傳遞的資訊都被監控,犯人們互相告密,被揭發者就會被獄警隨便找個茬兒,打碎下巴。多年以來,加特納在這家監獄造成的高壓氛圍讓犯人們無法信賴任何人。
加特納或許對自己造成的這一切充滿得意,但是萊徹爾知道,這不對。當你給一個密閉的空間施加了太大壓力,就會把它變成一個高壓鍋,稍有不慎,它就會從內部爆開。
這也是他不得不和埃切維利亞神父合作的原因。他負責收集證據,而埃切維利亞神父負責將它們傳遞出去。
然而事實上,他並不信任埃切維利亞神父。他們倆之間唯一的共同立場就是想讓加特納滾蛋,至於怎麼處理他們之間的分歧,那可以日後再提。
……埃切維利亞神父。
萊徹爾陰沉地盯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回瞪著他。
如果他得到的資訊是正確的,那麼這個人,也許是他畢生所見過的、最危險的人。
突然間的黑暗打斷了他的思緒,萊徹爾茫然地眨了兩下眼,幾乎以為自己是瞬間失明瞭。
他猛地開啟盥洗室的門,窗外暗淡的月光灑進室內,屋子裡的一切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白慘慘的薄霧。
他沒有失明。
星月監獄的供電被切斷了。
【14】
萊徹爾把手槍裝在槍袋裡,又拿了雙筒獵槍,衝出門去。
走廊上已經有當值的獄警衝出門來,他們只能憑走廊上幽暗的月光看清彼此的制服。
「長官?」對方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是!你們一共有幾個人?」
「十八個!」對方咒罵了一聲,「為什麼備用電源沒有啟用?」
「那破玩意兒需要人工啟動。總控中心!總控中心!」他在無線電裡叫道。
總控中心很快回話:「萊徹爾長官!我們五個都在,電力被切斷了,現在螢幕上什麼都沒有。」
「我派兩個人上去,然後你們把大門鎖起來,誰來也不許進入,明白了嗎!」
「明白!」
萊徹爾點了兩個人讓他們去總控中心:「剩下的跟我去備用電力室!」
他們向一樓的備用電力室跑去,萊徹爾猛地想起來:「那個亞洲佬呢?」
「……丁教授?」幾名獄警面面相覷,「我以為他和你們在一個房間。」
「不,他和喬尼他們在一個房間。」
「喬尼的房間鎖了……」
幾個人在樓梯上愣住了,這時無線電裡有人在叫:「萊徹爾先生!」
是丁教授。
「丁教授!你在哪兒?」
「我在一樓!我看到有人從備用電力室跑出來,別過去!我懷疑那裡有炸……」
話音未落,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轟然響起,灼人的明光一下子吞沒了他們的視線,隨之而來的是飛石與爆炸氣流,幾個人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萊徹爾的視野被無限地拖慢了,彷彿進入了電影中的子彈時間。他能看到鮮血從自己額頭流下,把視野染得鮮紅,他的靈魂與肉體像被爆炸強大的衝擊力分離了,一個透明的自我漂浮在被爆炸摧毀的樓梯上,束手無策地看著那具肉體還在掙扎著堅持站起來。
很快,他看到一雙腳向他跑過來,亞洲佬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正在激動地向他大吼著什麼,可爆炸引起的耳鳴導致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亞洲佬和旁邊的一名獄警把他從地上架起來,拖著他拼命地向前跑去。
然後,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混亂。
萊徹爾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狹小又黑暗的空間裡,有人正用一塊難聞的破布擦拭著他的臉。
「萊徹爾警官!」亞洲佬驚喜地小聲叫道,「太好了,你醒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這是哪裡……」萊徹爾抬起手來,扯掉了那塊沾滿血漬和油汙的破布。
「他們進入主行政樓了!」有人大吼一聲。
一陣密集的槍聲噠噠噠傳來,萊徹爾猛地坐起來。
這裡是主行政樓頂樓的會議室,他們被困在這裡已經一整夜了。
昨晚,星月監獄突然斷電,造成了所有監區的電子鎖瞬間失效。幾乎是同時,有人炸燬了備用發電機。從第二監區到第六監區,犯人們利用削尖的鋼管與獄警展開肉搏,儘管武器極其原始,人數上卻佔絕對優勢,當值的獄警幾乎毫無招架之力,要麼當場被殺,要麼被俘,剩下的一小部分人逃往主行政樓。
然而,由於在樓梯上遭遇爆炸,主行政樓留守的十八名獄警中,有兩人當場死亡,四人失去戰鬥能力,萊徹爾因被流石擊中而昏迷不醒。群龍無首的獄警們無法有效反擊,只能堅守在主行政樓裡,一邊對外求援,一邊封鎖所有進出口,希望能在外援到來前儘量拖住囚犯們的進攻。
儘管萊徹爾未能指揮戰鬥,但是這部分獄警還是展現出了可貴的戰鬥組織能力。一方面,他們利用消防水喉噴射任何試圖進入大樓的犯人,另一方面,他們死死守住了位於主行政樓的軍械庫,沒能讓犯人們靠近。
然而,這些囚犯不同於平日裡的紀律散漫、彼此爭鬥不斷,表現出了高度軍事化的紀律性與戰鬥能力。他們使用在各個監區蒐集來的軍火、汽油,以及自製炸彈不斷進攻,並且向消防水喉投擲尖頭鋼管,扎破水管。凌晨一點多時,他們成功地在一樓製造了一起火災,逼得獄警們節節敗退,不得不一再向樓頂移動。
在數次轉移中,獄警們好幾次想要把昏迷不醒的萊徹爾留在原地等死,反而是一直被他叫作「亞洲佬」的丁——當時留宿在行政樓,因為找廁所而目睹有人在備用電力室放置炸彈的那個書呆子倒霉蛋,堅持揹著他一起撤離,才讓他活著目睹了這場落敗。
是的——這場防守戰,必定要以失敗告終了。
萊徹爾捂著腦袋,丁撕下自己襯衣的袖子給他包紮了頭部。眩暈感讓他覺得胃裡有種翻江倒海的噁心,這是腦震盪的症狀。他忍住嘔吐的慾望,捱到窗邊檢視情況。
這時天色還沒有大亮,整個窗外卻亮如白晝,從三樓的位置向下看去,院子裡到處燃燒著火光,一叢灌木被整個點燃,枯焦的枝丫間騰起熊熊濃煙,飄散在天空中。火光之間可以看到遍地橫屍,有些是穿著橙色囚服的犯人,有些是穿著卡其色制服的獄警。
他們躲在三樓會議室裡,樓梯口被橫七豎八地堆上了很多辦公傢俱,鋁合金制的櫃子被推倒當作掩體,地上到處是水漬,隨著犯人們關掉主行政樓的水閘,消防水喉也不能用了。
一些雜七雜八的槍支彈藥橫在會議室中間,是獄警們在撤離時從槍械庫裡搶出來的。然而他們肯定拿不完。剩下的那些,此刻正在樓梯上噠噠作響,試圖把獄警們的防守線撕開一個口子。
萊徹爾拿過一支步槍,準備加入戰鬥,這時聽見窗邊有人歡呼起來:「看!軍用直升機!」
一陣轟鳴聲隨即傳來,灼人的白光從空中落下,探照燈的圓柱形燈光在院子裡掃來掃去。同時,擴音器裡傳出「放下武器!放下武器!」的吼聲。
「外援到了!!我們有救了!!」獄警中有人歡呼起來,有人喜極而泣。
然而,歡呼聲還沒有過去,一聲尖嘯破空而去,一枚火箭筒發射的破甲彈擊中了直升機,後者在半空中徒勞地旋轉著、旋轉著,最終跌落在監獄外面的海崖上。
爆炸聲之後就是火光與濃煙。
室內一片死寂,襯托得外面犯人們的歡呼聲極其刺耳。
「投降吧。」萊徹爾扔掉了手中的步槍。
「……他們會把我們都殺光的!」有人尖叫道。
「繼續抵抗也是一樣,」萊徹爾嘆了一口氣,厭煩地踢開一隻空箱子,動手撕扯窗邊的舊窗簾,「他們拿了槍械庫裡的火箭穿甲彈,但是卻沒有用來進攻,這說明他們想讓我們活著——給他們與司法部的談判增加籌碼。」
萊徹爾的想法是對的。
天色矇矇亮,淡淡的天光照亮了滿目瘡痍的院子,到處都能看到激烈的肉搏戰留下的痕跡,血跡、彈孔……一棵被燒得只剩下枝幹的樹,枯黑的枝丫上還有餘火未熄,正絕望地向天空噴發著淡淡的黑煙。穿著橙色囚服的犯人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把死者的屍體拖到一起集中起來。
羅德里格斯命令俘虜們在室內籃球館集合在一起,所有人都雙手抱頭,跪成三排。圍繞著他們的約五十名囚犯,每個人都荷槍實彈。羅德里格斯叫萊徹爾和丁跪在前排,然後拿出一個智慧手機,對準了自己,以及身後的犯人。
「早上好,」羅德里格斯對著手機的前置鏡頭說,「我名叫卡梅隆·羅德里格斯,是星月監獄的一名犯人。如果有人早上看過早間新聞,大概就會知道,昨晚我們這裡發生了一次暴動。我們,也就是囚犯們,大獲全勝。」羅德里格斯把手機稍稍往後側了一下,讓跪著的獄警們入一下鏡,「這邊有二十二名獄警和一位fbi犯罪學專家,他們現在是我們的人質。」
「……這傢伙在……?!」萊徹爾不由得喃喃自語。
「直播。」丁在他身旁小聲地說。
羅德里格斯繼續對鏡頭說:「在媒體開始大規模審判我們之前,我希望公眾能先聽聽我們的故事:究竟是什麼使得我們走上了暴動這條路。」
他對身後的囚犯們做了個手勢,有人扯開一條床單,上面用簡單的幾筆,畫出了一個豬的形狀。
犯人們齊聲呼喊起來:「如果不能活得像個人,起碼不要死得像頭豬!」「如果不能活得像個人,起碼不要死得像頭豬!」「如果不能活得像個人,起碼不要死得像頭豬!」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無數隻手捏成了拳頭,像一隻只憤怒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要把那晴空撕裂一般揮舞著。
「如果不能活得像個人,起碼不要死得像頭豬!」
吶喊聲響徹雲霄。
在丁教授他們到來之前,星月監獄內犯人的生存狀況,已經壞到一個不能容忍的地步了。每個人每月只發一小片肥皂和一卷手紙,想要得到足夠的生活物資,哪怕只是一管牙膏,都要靠沒日沒夜的工作來換取,尤其是「出外勤」,也就是在一家神秘的化學危廢工廠工作。據犯人自己統計,約有二百人參與了這項工作,八十人因重金屬中毒而死亡,倖存者也多半落下了無法治癒的疾病。犯人們通過合法的渠道向司法部提交過申訴,但是無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他們認為,有某種神秘的政治力量阻撓了這件事的曝光,如果不採取極端手段,遲早自己也會因為這項工作而喪命於此。
「我們是為了活下去。」一名犯人在鏡頭面前舉起他關節腫大、流著膿血的手指,「我有十五年刑期,但是十五年之後我還想活著出去看一眼我的家人,我不想死。」
「我們申訴的材料或許不夠充分,我們只是一群囚犯,能收集的資料有限。但是我們現在把這份材料放在網路上,由大眾來自行判斷。」
「我們的要求如下:第一,立即免除特里弗·加特納監獄長一職,並且對獄方的腐敗行為展開調查;第二,我們要求對參與此次暴動的犯人進行赦免,由紐約州法院簽字蓋章,保證不對任何參與此次暴動的犯人進行起訴;第三,我們要求對在化學工廠工作的犯人進行全面體檢,由政府支付倖存者的醫療費用以及對死者家屬的賠償。」
這場直播持續了整整43分鐘,白種人、拉美人、黑人、亞洲人,不同種族的犯人前所未有地團結一致,在鏡頭面前講述他們的故事。有犯人拿著一臺筆記型電腦看著即時直播,在警方強行切斷他們的直播之前,點選率已經超過五百萬,約有二十萬人在網路上收看了這次直播。
犯人對此早有準備,他們註冊了好幾個賬號用於繼續在網路上釋出影片。與此同時,聯邦監獄管理局的電話打了進來,通過萊徹爾的手機。
羅德里格斯從一個囚犯手上接過來,按下了擴音鍵:「請講。」
對方大概是沒有想到他的語氣如此冷靜,遲疑了一秒才開口:「我是聯邦監獄管理局局長格里高利·克雷恩,你是?」
「我是這次暴動的總負責人,你應該在剛才的直播中見過我了,我是卡梅隆·羅德里格斯。局長先生,我想我們就免去寒暄的必要,直接來談談條件吧。」
在羅德里格斯與監獄管理局談判的時候,萊徹爾一直在觀察。整個籃球館就像一個臨時的指揮室,周圍不斷有人來來去去。有幾個囚犯專門負責在社交媒體上關注事件熱度和輿論,有人報告大門處堆障的進度,有人對羅德里格斯的談判過程進行記錄。然而無論做什麼,這些囚犯的紀律性遠比萊徹爾想象的好太多了,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周圍持槍走來走去警戒他們的犯人當中,不乏以前被獄警痛揍過的,然而沒有人,沒有一個人對他們做出哪怕是吐口水這樣的侮辱行為。
「……他們,」萊徹爾頓了頓,「行動就像部隊。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丁如夢初醒地扭過頭來,看著他:「你在跟我說話嗎?」
「廢話,還能有誰。我不懂,這些人在做囚犯的時候沒有一天安生的,然而現在,」萊徹爾抬抬下巴,指著周圍一言不發、警惕地盯著身邊來回走動的巡邏者,「拉美人,黑人,白人,統一行動,服從命令……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以為這就是監獄的意義了,」丁苦笑了一下,又問道,「羅德里格斯為什麼把我們兩個單獨撇出來?」
「你們兩個!不許說話!」一名囚犯對他們叫嚷著。
丁舉起雙手,做了個合作的姿勢。
「沒關係,」羅德里格斯打完電話,走了過來,順手把手機遞給一名囚犯,「我想,讓萊徹爾警官瞭解一下目前的形勢,有助於培養和他的合作。」
羅德里格斯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們面前的一張椅子上。
萊徹爾觀察著他。面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透露出來的是冷靜、理智,甚至還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權威感,和他印象中那個魯莽而兇狠的黑幫分子完全不一樣。如果這是演技的一部分,那麼好萊塢應該對這枚遺珠大為惋惜。
「我承認,你讓我非常驚訝。」萊徹爾說。
羅德里格斯微微側了側頭:「所有的獄警大概都這麼認為。」
「你們策劃了多久?」
羅德里格斯仰起頭,稍稍計算了一下,說:「三個月。說真的,我原本沒想到會這麼成功,畢竟,一開始我們的武器只有削尖的水管,這還是在修理廠工作的兄弟們偷偷弄回來的。至於炸藥嘛……」
「是你從農場弄回來的,」萊徹爾疲倦地搓了一把臉,「一股化肥的臭味兒。」
「硝酸銨、還原劑,再加一點燃料。」羅德里格斯對他微微一笑。
那是一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笑容,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抓住獵物之後的得意,似乎只是覺得,這時應該笑一笑,才做出這種表情的——這讓羅德里格斯一瞬間看起來像個假人。
那個笑容轉瞬即逝,羅德里格斯站起來,對他們說:「萊徹爾獄警長,我先警告你,反抗是無謂的。我們攻破了你們的槍械庫,現在看守你們的弟兄們手裡都有槍,你們沒有機會。所有活下來的獄警都是我們的人質,也是我們和聯邦政府談判的籌碼,我不希望你們受傷,所以在我們與政府達成一致之前,我們會提供力所能及的食物、水和醫療。但是,最輕微的反抗,也會導致當場射殺,你明白嗎?」
「明白。」萊徹爾說。
「好的。」羅德里格斯點了點頭。
目前,星月監獄共扣押了二十三名人質,這也是羅德里格斯手中最有用的籌碼。他在談判中一再保證,只要不對監獄強攻,他就不會傷害人質。至於什麼時候釋放人質、交出監獄,則要看聯邦政府何時能答應他的要求了。
萊徹爾太熟悉政府的談判套路了,無論羅德里格斯提出什麼要求,他們必定不會同意,也不會否決,只是不停強調自己需要時間,自己沒有許可權。理論上他們說的確實沒錯,特赦令只有總統才能簽發,州法院對此並無管轄權。作為談判善意,司法部應允對特里弗·加特納進行調查,然而其他的東西,都需要時間……總之就是拖,拖到能得到上級部門一個明確的方案,保證自己不在行動過程中負有關鍵責任。
然而,新媒體時代,犯人並不需要接受媒體採訪才能傳遞自己的資訊,他們直接利用直播向公眾傳遞資訊,告訴他們星月監獄裡的種種腐敗與惡行。這些直播給政府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所有的社交媒體、所有的新聞頻道都在談論此事,雖然調查尚未展開,輿論的導向卻對犯人一方極為有利。因為強大的輿論壓力,當天上午,司法部便宣佈暫停特里弗·加特納的監獄長一職,並對他展開行政調查。當天下午,又同意了犯人一方引入一個談判中間人的要求。
理論上,聯邦政府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無論是談判專家還是執法人員,送人進去,最大的可能,不過是多了一個人質。然而,羅德里格斯提出的人選,卻讓聯邦政府大跌眼鏡。
他們要的,是埃切維利亞神父。
【15】
當天下午,風塵僕僕的埃切維利亞神父進入了星月監獄。他的出現,受到了小範圍的歡迎。
儘管被囚犯們熱情地擁抱來擁抱去,埃切維利亞神父的臉上卻沒有什麼笑容。正相反,他顯得憂心忡忡。
這時,距離暴動發生已經過去了二十九小時。
埃切維利亞神父帶來了一些醫療用品,這些都是州政府提供的,算是對犯人一方釋放出的善意。作為回應,羅德里格斯同意將重傷者轉移出監獄,由未參與此次暴動的輕刑犯護送。醫院特護區重金屬中毒的犯人也被一併送出了監獄,作為化學危廢處理工廠事件的證據,取證,並由專業醫院進行治療。
作為談判的中間人,埃切維利亞神父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他面見了所有的人質,並且對外報告人質的人數、健康狀態、待遇等問題。他對外界一再保證,自己未受人身威脅,並且一定會從中斡旋,盡力使星月監獄事件早日解決。
羅德里格斯關上了監獄長辦公室的大門,現在,屋裡只有他和神父兩人了。
「你們之前要求與州長直接對話,我得到的確切訊息是,這不會發生了。州長甚至不會直接出面,他的秘書向司法部轉達了他的拒絕。」
羅德里格斯呆了呆,苦笑了一下,罵道:「慫包。」
「州長都不會出面,就別談總統了。你們不會得到特赦令的。」神父嘆了口氣,把手指伸到自己領子裡,扯了扯咽喉處的白色聖痕,減緩一些脖子處的壓力。
「真正的壞訊息是,如果你們不妥協,特警隊計劃在六小時後發起強攻。他們認為,在最惡劣的情況下,應該進行無差別掃射,不管是人質還是囚犯,一律殺死。事後再把事情栽贓到暴動者身上就行了。」
羅德里格斯豁然站起:「……什麼?!可是他們在電話裡……」
「那是政治姿態!」神父吼道,「沒有人願意承擔無差別殺人的責任!他們只是擺出一副願意和談的姿態來而已,他們耍了你,卡姆!」
羅德里格斯把面孔深深地埋進了手掌中,顫抖的手指把頭髮撕扯得越來越緊。
埃切維利亞神父皺著眉頭,把手放在他的肩頭,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說:「卡姆,我覺得這件事不……」
話音未落,他的嘴已經被另一雙嘴唇堵住了,他的秘密情人忘情地親吻他,吻得如此絕望,彷彿死神正在他們身後窺探。
神父不得不用力才能推開他,壓低了聲音怒吼道:「卡姆!你瘋了!」
「我當然是瘋了!」卡梅隆·羅德里格斯吼回去,「你不是一直就這麼看我的嗎?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神父捏緊了拳頭,又慢慢地鬆開了手,低低地嘆了一聲:「……卡姆,你知道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我們,都要死了。」羅德里格斯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喃喃道,「全完了,一切都是徒勞。」
兩人之間橫亙著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最後,神父走上前,把羅德里格斯的腦袋摟進懷裡,溫柔地親吻著他的髮旋兒:「不是沒有轉機的,卡姆,不是沒有轉機。你聽我的,我會把咱們都救出去。我們逃離這裡,逃離黑幫,我們可以偷渡去墨西哥,在那裡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聽你的,弗蘭奇。但是要怎麼做?」羅德里格斯抬頭看著他,眼睛裡萌生出十幾歲孩子般的欣喜。
「第一監區的犯人現在在哪兒?」
「還在第一監區。他們沒參加暴動,也沒有傷亡,我只是讓人看住了他們而已。」
「好的。」神父捧起他的臉,定定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我們得找到皮涅裡迪尼。」
「……為什麼?」羅德里格斯困惑地問。
「因為他的室友,查得·賴,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從星月監獄成功逃出去的人。」
羅德里格斯更加困惑了:「可是新聞上說他是假扮獄警混在人群中逃出去的。」
「不是這樣。他們只是從死在他囚室裡的那個替死鬼,穿著查得·賴的囚服推斷出的這一點。實際上,那天晚上收治的犯人和獄警都有記錄,並沒有獄警中途逃離救護車的記錄。沒人知道查得·賴是怎麼做到的。」神父吻了吻他的額頭,「除了皮涅裡迪尼,賴的前室友。」
「他在告解時親口對我說的,只有他才知道賴是怎麼逃出去的,以及,他如今在哪裡。」
暴動當晚,雖然所有的電子鎖都驟然失效,但第一監區,卻是唯一一個沒有直接參與暴動的監區。鑑於四年前由第一監區發動的那場小規模暴動,第一監區受到了最嚴密的監控,被隔絕於其他監區之外,既不跟他們一起工作,也不跟他們一起活動。因此,他們也完全沒有收到當夜暴動的訊息。斷電之後,有一部分犯人根本毫無知覺,在漆黑的房間裡呼呼大睡,另一部分人則茫然地待在房間裡等待獄警到來,直到犯人們迅速攻破第一監區的大門,他們才如夢方醒。
羅德里格斯對這些人並沒有什麼好感。電力恢復之後,他命令繼續關押這些人,不許自由活動。對這些人來說,日子沒什麼區別,只不過看守者從獄警變成了囚犯。
在入獄之前,羅德里格斯確實聽說過皮涅裡迪尼的名字。他在瓜地馬拉幫派中還沒有被忘卻,然而任誰說起來,都會叫他「那個死瘋子」。對於以人口販賣為主業的幫派來說,他只挑最漂亮的受害者下手,簡直像是在一筐蘋果裡挑最飽滿的那個咬一口扔掉,是很大的資源浪費。更何況,因為這件事鬧出了很大的輿論爭議,而當時的州長在上任時把打擊犯罪當作競選宣言,搞得警方顏面盡失,報復性地把所有拉美黑幫,不管是瓜地馬拉、波多黎各、墨西哥、宏都拉斯,都掃了一遍,搞得道上一時間人人自危。
這是羅德里格斯第一次面對面地審視皮涅裡迪尼。拉西奧·皮涅裡迪尼是個矮個子,棕黑色的皮膚粗糙得像個體力勞動者,一團和氣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絲微笑,說話時還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就像每一箇中產階級家庭僱來洗游泳池的拉美小子那樣,只要給他十塊錢小費,就會忙不迭地跟你說句「gracias!señora(謝謝!夫人)」。
然而事實是,這個矮個子手上血債累累,僅在美國,就殺死了十五名偷渡者。
皮涅裡迪尼對被帶到監獄長辦公室似乎有些意外,當羅德里格斯單刀直入地丟擲那個問題之後,他的表情立刻變得狡黠起來。
「你們是想知道查德是怎麼逃跑的……?」他慢慢地說,醜陋的面孔上浮起一個狐狸一樣的笑容。
然後他聳了聳肩,故作輕鬆地說:「losiento(真抱歉),這個我可不知道。」
「你告解時說過。」神父提醒他。
「哦,我是瞎編的。menti(我撒謊了)!」
羅德里格斯非常乾脆地抽了他一記耳光。這一下抽得穩準狠,皮涅裡迪尼把歪掉的腦袋慢慢轉回來的時候,嘴角緩緩流下一絲鮮血。
然後他緊盯著羅德里格斯,古怪地咯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羅德里格斯怒斥道。
「eresingenuo,hijo(你的天真,孩子).我成名的時候你才多大?十五歲?十六歲?第一次聽說我的名字應該是在電視上吧,‘前瓜地馬拉殺人狂魔再犯血案’——是的,我是從瓜地馬拉的叢林裡出來的,你知道在那裡他們怎麼對付敵人的嗎?」皮涅裡迪尼對他亮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而你,只選擇打我一個耳光。」
羅德里格斯一下子噎住了。
埃切維利亞神父問道:「皮涅裡迪尼,你想要什麼?」
「這可不好說,」皮涅裡迪尼攤了攤手,「取決於你們能給什麼。比如,自由?」
羅德里格斯扯了一把神父,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們不能信任這傢伙。他會為了一支牙刷就出賣我們。」
神父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想到一個人。」
一名囚犯到關押地點帶走丁時,萊徹爾激烈反對,並且為此捱了一槍托。
「他不是獄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只是一個學者!」萊徹爾叫道,「如果你們真要幹什麼,讓我去吧!」
「羅德里格斯不會殺我的。」丁安慰他道,「警官,別擔心。」
他擁抱了大個子獄警長,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輕聲說:「保重,朋友。你是個好人。」
萊徹爾急切地在他耳邊低語道:「你要小心那個神父。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丁在監獄長辦公室裡見到了羅德里格斯。
羅德里格斯伸出手去:「我要對你正式表示謝意,教授。聽說你一直試圖幫我們揭發監獄內的腐敗。」
「……真可惜,我沒幫得上忙。」丁回握了一下,苦笑道,「你們自己解決了問題。」
「現在我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了,」羅德里格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裡的皮涅裡迪尼,「我聽說你在匡提科的專長就是對付連環殺人犯,你最擅長從瘋子嘴裡撬出有用的資訊。」
「……那取決於你要讓我問什麼。」丁謹慎地看著他。
「我需要知道當年查德·賴是如何從星月監獄逃走的。」
「等等……警方說……」丁的驚異之色只持續了短短幾秒鐘,他很快就明白了,然後嘆了一口氣。
「……好吧,讓我試試。不過我需要你們都離開,讓我和他單獨待著。」
「聽你的。」羅德里格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請帶給我好訊息,教授。」
丁和皮涅裡迪尼在裡面待了足足兩個小時,其間羅德里格斯在監獄長辦公室一牆之隔的秘書室裡待得相當煩躁,不停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神父不得不把他按在椅子上:「卡姆,有點兒耐心。看會兒新聞吧。」
他開啟電視,新聞裡鋪天蓋地全都是星月監獄暴動事件,神父切著臺,突然在其中一個頻道停了下來,裡面是珍妮弗·特蘭多的採訪。
fbi專家一臉憔悴,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雙眼有些發紅,對一名cnn的記者說:「……我知道監獄裡有腐敗事件的存在,但在進入監獄之前我不知道它已經這麼嚴重了。沒能在暴動之前揭露它,我感到無比慚愧。事實上,我的一位同事,丁,正是因為受我委託進入監獄的。我本指望他能蒐集到更多關於那家化學工廠的事情,沒想到他被捲入了暴動……」
「那家化學廢棄物處理工廠是真實存在的嗎?」記者打斷她的話。
「從我得到的情報來看,它大概是真實存在的,但是當時我並沒有直接證據。現在裡面一些受到危害的犯人被轉移出來,醫院正在警方監護下加緊對他們的診斷,只要診斷結果出來,我想很快就有定論了。」
「可是fbi現在並未對此表態。他們說您的行動未經授權。」
「……我,」珍妮弗抬起憔悴的面孔,「是的。fbi並未授權我對監獄展開調查,他們也沒有授權我接受這個採訪。但是我良心不安,因為丁教授是被無辜捲入這次事件的。」
珍妮弗直直地盯著鏡頭,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在此懇求犯人們,不要傷害他,他曾經協助收集監獄腐敗的證據,他和你們同一戰線,請你們不要傷害一個曾經想要幫助你們的人。我願意盡我一切能力來查辦這個案件,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羅德里格斯不屑地哼了一聲:「她可真高尚。」
神父沒有開口。
羅德里格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突然從後面抱住了埃切維利亞。
「……我想和你在一起,弗蘭克,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如果我不是ms-13的羅德里格斯,而你不是‘紅蠍子’……」
「我們說好不提那個名字的。」
他耳旁,一個冷酷無情的聲音響起來。
羅德里格斯鬆開手。
神父嘆了口氣,向後伸出手,撫摸他的脖子。
「卡姆,我們會在一起的。我利用教會基金為ms-13洗了五年的錢,每次經手我都會偷偷存一點下來。這些錢足夠我們生活下半輩子的了。」
羅德里格斯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大門被敲響了,丁疲憊的聲音傳來:「我能進來嗎?」
六年前,查德·賴被聯邦法庭判處終身監禁,並且不得假釋。具有明顯亞洲血統的這位高學歷囚犯,外表風度翩翩,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名高階知識分子。然而,他策劃的集體服毒事件中,總共有九十八人死亡,包括十八名兒童,最小的死者只有三歲。在長期灌輸末日說與死後成仙的歪理邪說之後,他引導教徒們服下了可以讓人「坐化」的仙藥,事後被發現那是氰化物。隨後,查德·賴逃離祭壇,把教會賬戶裡的款項提取一空,準備逃往泰國。他在機場被逮捕,並且以一級謀殺罪名被起訴。
根據皮涅裡迪尼的說法,第一監區的社交關係有限,查德·賴對他同監區的獄友們並不多麼欣賞,認為他們不是瘋子就是智障,是一群喜歡躲在暗處自慰的變態狂。而皮涅裡迪尼,是他極少數的朋友之一,原因也很簡單,皮涅裡迪尼是個正常人。
查德·賴喜歡在第一監區的角落裡玩一個網球。把黃色的網球扔到牆上,反彈回來再捉住,再扔過去。就這麼簡單,他能玩一下午。然而有一次,他失手了,網球咕嚕嚕滾到了一口枯井裡,賴就這麼弄丟了他最喜歡的玩具。
然而,過了不久,有一天,賴突然對皮涅裡迪尼說:「你看到那個網球了嗎?」
當時,他們在三樓清掃廁所,賴指著窗外的海面,皮涅裡迪尼看見,那裡有個黃色的小點,正在海面上載沉載浮。
從此,賴就迷上了這件事。他撕下書頁做成紙船,然後把它們丟進排水管,觀察它們能否出現在海面上、出現在哪裡的海面上。他堅持觀察了整整一年多,最後告訴皮涅裡迪尼,星月監獄的前身是1930年的一家精神病院,那時候的下水道管子都很粗,他認為那口枯井,能夠直接通往外面,只要順著水管逃出去,就能泅渡到對岸。
皮涅裡迪尼對此並不相信,賴卻對此深信不疑,並且付諸實施。他不知如何策動了第一監區的那些瘋子,說服他們只要暴動就能找到逃生的路。然而暴動之後,賴卻神秘消失了,只留下一具穿著他囚服的屍體,那是一名被他徒手勒死的獄警。
「然後呢?那個枯井在哪兒?」
羅德里格斯急切地問。
「他不肯說,」丁疲憊地說,「他說,如果要他指認那口枯井的位置,那就要帶他一起逃。」
神父點了點頭,說:「可以。把他帶出來。」
丁走回房間。
在丁走後,羅德里格斯看見神父向他飛速使了個眼色,他迅速明白了其中的意義。羅德里格斯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手槍,交給了神父。
四個人沉默地走在監獄的黑夜裡。因為羅德里格斯的命令,所有監區不得在院子裡亮燈,他們只能憑藉一點微弱的月光才能看見前方的路,四周黑沉沉的建築物像沉默的怪獸,從四面八方窺探著他們。
「你沒跟賴一起逃,但是這麼多年也沒出賣他,倒是挺講義氣的。」羅德里格斯最先打破了沉默。
「那當然。」皮涅裡迪尼有幾分自得,「我當時沒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跑出去,誰知道那下水道是什麼情況,也許會把人活活悶死在裡面呢?但是我知道他活著逃出去了,他給我寄過東西。當然,用的是假名,但我知道那是他。」
「他寄了什麼?」丁問道。
「一把非常漂亮的摺扇,上面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字,我問了別人,據說是中文。所以我覺得他一定是逃到中國去了。」皮涅裡迪尼站住腳,用手指了指,「喏,就是那裡了!」
其他三人同時站住,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黑暗中,一個鏽跡斑斑的井蓋,在荒蕪的灌木叢中靜靜地等待著他們。
「蓋子好像有鎖……」
羅德里格斯罵了句髒話,掏出手槍走上前去。
這時,一聲巨響傳來,有那麼兩三秒鐘的時間,腳下的地面像地震一般抖動,西邊天角隱隱有火光亮起,閃電般驟然炸裂在空中,轉瞬即逝。
行政樓的方向傳來騷動聲。
爆炸聲剛響起來時,四個人本能地身子向下一矮,有些驚慌失措地看著西邊。神父抬眼看了一下腕錶,啐了一口:「……狗東西,他們強攻的時間提前了!」
話音未落,剛才起一直沉默著的皮涅裡迪尼突然撲上來,去奪羅德里格斯的手槍,後者一時不察,被推倒在地上,兩人扭打在一起。然而,他們的爭鬥還沒持續十秒鐘,埃切裡維亞已經掏出懷中的手槍,對著皮涅裡迪尼的後腦開了一槍。
羅德里格斯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抬手又給他補了一槍。
「別浪費子彈,卡姆!」神父呵斥道。
羅德里格斯暴躁地擦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液和腦漿,抬手對井蓋上的鎖開了一槍,子彈炸開了老朽的鎖頭,他一腳踢開井蓋,黑黝黝的井口露了出來。
羅德里格斯向下看了一眼,突然抬起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丁。
「……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教授,包括啟動那臺笨機器。」羅德里格斯露出一個猙獰的微笑。
槍聲響起。
埃切裡維亞放下了手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轉頭直視著丁一惟,眼珠一動不動,視線凝固在他臉上。那張具有明顯混血兒特徵的俊美面孔上毫無表情。
「教授,請轉告緘默女士,弗朗西斯科已經還清了他欠下的債務。」
遠處,一枚閃光彈帶著尖嘯聲劃破夜空,在行政樓前的院子上炸出一片灼目的白光。
【尾聲】
6月28日凌晨,紐約州政府接到了埃切利維亞神父的電話。電話中稱,暴動首領卡梅隆·羅德里格斯已經死亡,餘下的犯人願意無條件投降,請特警隊停止強攻。由於擔心這是囚犯的陷阱,特警隊要求囚犯們首先釋放所有人質。這一要求得到了同意。
監獄大門外,探照燈把這座孤島與大陸連線的唯一橋樑,照得灼如白晝。
有媒體的直升機在眾人頭頂盤旋。因為曾經被犯人擊落過一架直升機,因此警方嚴厲警告媒體,不能靠近監獄,他們只能從半空中直播這驚心動魄的一刻。
橋樑盡頭,手持防暴警盾的特警嚴陣以待,他們身後是一字排開的裝甲車,救護車在後面不遠的地方閃爍著警示燈。無線電聲和警笛聲時不時響起,與海浪聲一起,被擊碎在環繞這座監獄的沉默崖石上。
很快,監獄的大門有了動靜:一個方便出入的小側門被開啟了,一隊人質雙手抱頭,魚貫而出,從橋上走過來。
「慢慢地走!」特警隊的擴音器對著他們喊道,「迅速奔跑將被擊斃!慢慢地走過來!」
在特警隊與媒體的雙重監視下,大橋上的人質們雙手抱頭,像一隊行軍蟻般,緩慢地走到了橋的對面。
特警隊迅速包圍了他們,對他們進行搜身,以防犯人在他們身上捆綁炸彈。
搜到丁一惟的時候,一個特警隊員在他西裝內袋裡摸到了一個長條物,猛喝了一聲:「這是什麼!」
「不是武器!是把摺扇!」
丁一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回首望著那座矗立在海中孤島上的灰色混凝土堡壘。
「這是個紀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