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月篇

【1】

大鐵門在面前緩緩開啟,一個面目陰沉又疲倦的獄警從崗亭裡盯著他們,嘴角翻起一個嘲諷的微笑,在車子啟動時對他們高喊了一句。

「goodluck!yougonnaneedthat!」

這,就是星月監獄——全美最高階別的監獄,對他們所說的第一句話。與其說是歡迎,不如說是警告。

「多好的人啊。」專案負責人珍妮弗·特蘭多面無表情地說。

大家都聽得出這句話裡的辛辣,但是沒人回應。

小巴車緩緩駛進監獄。從門口的崗亭到行政辦公樓主體約有兩公里,一路上都是沙石鋪地,車輪在地面上疙疙瘩瘩地行進,小幅的震動顛得所有人都很不舒服。

星月監獄的監獄長名叫特里佛·加特納,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招待了fbi這個小小的「使節團」。

加特納剛五十出頭,灰白的頭髮稀疏地搭在頭頂。他皮膚蒼白,肌肉鬆弛,看上去長期缺乏戶外運動,一雙眼眸倒是閃閃發亮,有一種過度自信造成的熱情。裝潢現代而豪華的辦公室裡,一張賓夕法尼亞大學博士學位證書鑲著浮誇的金邊,掛在嵌著黑胡桃木護壁板的牆壁上,從配色上保證所有來訪者走進房間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歡迎來檢閱各位的成果!」他快樂地張開雙手,對他辦公桌後面的大落地窗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各位知道這個地方的外號吧?‘fbi的後花園’。這裡面起碼有百分之六十的犯人是由貴局親手送進來的呢!」說完,他咯咯咯大笑起來,好像自己被自己話語裡的幽默逗笑了似的。

沒有人笑,只有珍妮弗禮節性地彎了彎嘴角,作為回應。

「那麼,」加特納完全不以為忤,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坐在了辦公桌後面那張寬大的皮座椅上,「我是監獄長特里佛·加特納,請叫我加特納博士。我在星月監獄已經四年了,自從,你們懂的,上一次事件以來。這四年絕對風調雨順、事事太平,外界那些可怖又誇張的謠言大可不必理睬,在我有效的管理體制之下,星月監獄已經堪稱全美最模範的監獄之一了,絕對可以保證各位專家的安全。要不然我也不會有這個膽子答應fbi的這次專案請求嘛。」

說罷,他又笑了起來。

然而,在場的人心裡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星月監獄是一家聯邦監獄,因為其本身就是一座孤島,四面環海,與陸地連線的道路只有一條。其地理上的優勢杜絕了越獄的絕大部分可能,因此從建立之初,就用來關押全美最危險的罪犯,大多數刑期都在二十年以上,而且很多犯人曾被鑑定為精神病態,在州立監獄關押會對普通犯人造成極大威脅,因此被送至此地。

其地理上的偏僻與孤絕,固然能保證其固若金湯,然而也容易造成犯人心理上的幽閉與絕望,壓力的累積會使之行為激化。四年前,星月監獄發生了一次小規模暴動,雖然很快被鎮壓,但是有一名犯人從號稱全世界戒備最嚴的監獄中成功越獄。輿論對此事大加抨擊,認為聯邦監獄每年要消耗如此巨量的公帑,現有的監獄管理體系卻如此僵化,過分執著於舊有體系,無法應對現代監獄管理中出現的問題。

事件發生不久,聯邦監獄管理局便宣佈了一項改革,允許一傢俬營的教育改造集團接手監獄的運維。加特納便是集團指定的監獄長。他是一名專案管理方面的專家,在行政管理方面具有豐富的經驗。而事實證明,加特納也確實不負所托。他對監獄方面做的最大改革,首先是按罪行和暴力等級,將犯人加以區分,同時引入大量健身裝置和心理治療人員,以疏導犯人的暴力傾向。在星月監獄,設有牧師、行為糾正官、心理醫生、護士等各項職位。所有職員的人數與囚犯人數,比例到達了罕見的1:17。

加特納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諂媚式的自得的笑容,或者是自得的諂媚,邁克爾·馬科維奇不太好說。他是在fbi付費名單上的犯罪心理學家,研究微表情只是他的一項業餘愛好,但是這個稍縱即逝的微笑總讓他心裡有些不安與不快。他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同事在身後稍稍換了個姿勢,他認為這個年輕的亞洲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帶領這支小小的團隊的,是珍妮弗·特蘭多女士。她是fbi犯罪學部門的負責人,為fbi服務了十年以後,接受了犯罪學的深造,是當年fbi行為科學調查支援科的首批參與者之一。正是這個計劃,將犯罪學研究的地位在fbi內部提高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度。

這位個子高大的白種女性,一頭暗金色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她今年應該是四十二歲,當年西點軍校的優秀畢業生,經國防部推薦直接進入fbi工作,如今已經足足十八個年頭。據說當年她堅持要求在一線工作,這或許能解釋她那明顯有些緩慢的晉升速度,但這也為她後來的犯罪學研究增加了不少實際經驗。

她步伐堅定有力,背永遠挺直,嚴肅而古板的鐵灰色西裝外套下,隱約可見流暢而結實的肌肉線條——辦公室工作並未影響她對身體素質的嚴格要求,她每年的射擊測試成績仍然在fbi內部數一數二。正是這種鐵娘子般的氣質,使得她在以白人男性佔優勢地位的fbi裡具有獨一無二的威嚴氣勢,甚至在負責這個連她自己在內僅有五人的小團隊時,也有一種說一不二的權威感。

加特納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帶領他們去參觀星月監獄。邁克爾·馬科維奇看得出來,他的同事們,尤其是珍妮弗,對此缺乏興趣,僅僅是出於一種禮貌才跟著加特納四處逛逛。這也不能怪他的同事們。畢竟,一座高警戒的聯邦監獄意味著,在押犯人無一例外地觸犯過聯邦重罪。而這對任何一個犯罪學家來說都不亞於一座富礦。如果只是參觀監獄本身,無疑是入寶山而空手歸。

在職業生涯當中,他們都或多或少地和監獄打過交道,然而單個案例遠沒有如此集中、成規模的學習樣本來得意味深遠。

加特納帶領著他們向西翼走去。行政樓是一棟外牆由砂石混凝澆築的灰色建築,四四方方、線條嚴整,然而在一整面牆外探出來的玻璃幕牆像是在這長方形水泥塊上蒙上了一層水晶,支撐著玻璃幕牆的鋼架構簡潔而現代,充滿了某種冷戰時代特有的包豪斯風格。

珍妮弗·特蘭多在進入西翼監所之前,最後向它望了一眼。她在心裡對這棟建築發出了一聲不贊同的「嘖」聲。她1965年生於一個「藍血之家」,父親和叔叔都是聯邦警探。她一直記得以前他們週末在家中小酌——冷戰時代,這對兄弟變得異常小心謹慎——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對聯調局的霸權主義作風發些牢騷。

「永遠要警惕灰色混凝土大樓。」他叔叔喝下一杯威士忌,把杯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在為父親和叔叔端去下酒菜的時候聽到了這句話,但是並不知道他們所說的灰色混凝土大樓指的是什麼。

直到多年以後,她進入了fbi,才發現那棟灰色混凝土大樓,意味著什麼。

她收回目光,走進了星月監獄的西翼監所。

星月監獄與其他監獄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並非「一座」監獄,而是好幾個監區組合起來的建築群。六棟灰撲撲的監所大樓以兩排三棟的方式排列起來,自成一體又各自獨立,每棟大樓都帶有自己的院子,每一棟都只有兩個出入口,隔絕它們的是5.12米高的獄牆,每一棟高牆上都有高壓電網和崗哨,持槍的警衛時刻巡視。警衛可以在這些高牆形成的過道上來去自如,然而未佩戴出入許可標識的犯人一旦出現在這些過道里,就會立即被警衛擊斃。每天的餐食由中央廚房統一供應,屆時由餐車向各個監區準時發放。

加特納滔滔不絕地宣傳著這家監獄的「改造再教育」專案,通過適當的體力勞動讓犯人們在工作中重新找回勞動者的尊嚴,以便在餘下的時光中找回人生意義,重新成為遵紀守法的社會良好公民……聽到這話,團隊中終於有人忍不住打斷他:「對不起,加特納博士,這家監獄裡不都是重刑犯嗎?絕大多數人都是十五年以上的刑期。」

加特納輕鬆地聳聳肩——珍妮弗發現他很喜歡這個動作——「這也是我們正在改進的一點。我們認為,通過在星月監獄的改造,完全能讓他們洗心革面,出獄後也能很好地適應社會。監獄方也會為他們提供各種評估,幫他們爭取減刑或假釋。」

提問者點點頭,閉嘴不言。

……減刑?珍妮弗飛速地瞥了一眼加特納,又看了一眼她身邊的布拉德·貝里曼,後者臉上毫無表情,但是她知道這位她認識了足有七年的犯罪學專家心裡在想什麼。這家監獄之所以戒備森嚴,不是沒有原因的:這裡面收容了幾乎全美最惡劣的罪犯,黑幫分子、犯下誘拐殺人罪的戀童癖、連環殺手和縱火犯。每一個人身上都血債累累,這些人在fbi的犯罪檔案箱摞在一起搞不好高過拉什莫爾山。而正是這樣的罪犯,在所有型別的囚犯當中,也是出獄後再犯率最高的型別。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判決中也大多帶有「不得減刑、不得假釋」的條款。

當然,除去這一部分無可救藥的禽獸,這家監獄也有程度「較輕」的囚犯。但是這個「較輕」,也只是在這家監獄各位「同澤」之間的相對之下。加特納的改造再教育專案當然有其現實考量:現在,美國監獄無論哪一所都人滿為患,囚犯年紀越大,監獄為他們承擔的醫療成本也就越高,從經濟角度考慮,實在不是個好選擇。

珍妮弗抿了抿嘴,不再多言。

他們參觀的這個監舍,在星月監獄六個監所中排序第六,也是犯人罪行較輕、刑期較短的一個監區。此時正值犯人的勞動時間,裡面沒有多少人。空蕩蕩的走廊上,他們的腳步和加特納喋喋不休的話語形成一陣陣輕微的混響。所有的牆壁都刷成一種淡淡的綠色,據加特納介紹,這種顏色有助於讓人舒緩心境,平和情緒。和電影中那種全由鋼管構成的冰冷印象不同,狹窄的走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的門,排列並不十分緊密,每個單間可容納六人。居住區域看起來更像廉價學生公寓,唯一的區別在於,每一扇大門上都有大得嚇人的電子鎖。

加特納重點介紹了這些電子鎖,它們能通過中央控制追蹤每一扇監舍大門的情況,能夠控制單扇門的開關,也能瞬間同時鎖閉所有監舍門,整體誤差不超過0.04秒。與此同時,電子鎖在門外和門內都有報警功能,門內與門外均可通過按鍵觸發。觸發之後,監獄的中控系統立即收到警報,並派遣與該監舍最近的獄警前去檢視。監舍門早上七點統一開啟,晚上九點統一關閉,每個犯人在這兩個時間點都必須簽出和簽入一次,作為其在監的證明。

「整個監獄的簽到系統,過去是ic卡系統,後來我們發現ic卡可以代簽,於是我們又升級為指紋系統,這樣能夠更好地管理所有人員的真實定位。所有囚犯在簽出後,領取餐點、到工廠做工、到娛樂區域進行休閒活動時,都需要錄入一次指紋,以保證設施能順利使用。」加特納不無自得地補充道,「雖然整個系統花了我們不少錢,但是從效果來看,這筆錢花得非常值。自從這個指紋系統開始使用之後,獄方就能知道每一個犯人在每一時間、每一地點做什麼,再配合全監獄二百六十個監控攝像頭,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說,每一個犯人二十四小時內的所有行蹤,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很酷。」有人恭維了一聲。

「當然很酷,我們還是全美第一個使用這種系統的監獄。」加特納笑起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其他更酷的東西……」

珍妮弗對他的誇誇其談感到厭煩,但又不得不忍受。他們此行的意義並不是為了參觀一家高科技監獄是如何把自己變成一個「老大哥」真人秀的,但這些東西卻是加特納必須向他們「兜售」的,以此來證明聯邦政府的預算每一分都花得物有所值。

整個參觀過程,幾乎所有人都在假裝感興趣地陪著加特納進行這趟炫耀之旅。唯一一個表現出了真正興趣的人,就是那個高個子亞洲人了。他到處東張西望,用充滿好奇的目光到處打量,有時甚至伸出手去摸摸那些電子鎖,口中的問題層出不窮。「就是說,這些鐵柵欄在警報開啟之後會通電?有多少伏呢?」相比其他人敷衍了事的態度,他是這個小團體內唯一能讓氣氛活躍起來的人,因此加特納笑容可掬,有問必答:「2600伏,加上150毫安的電流。」

這是足以致命的數字,亞洲青年吹了聲口哨,加特納補充了句:「整個監區一共六十三扇這樣的鐵柵格,外加警戒牆上的電網,警報過後五分鐘內就能全部開啟。」

他語氣裡的得意揚揚讓珍妮弗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一個白眼,亞洲青年卻真心實意地讚歎道:「太了不起了!」

「……怪胎旅遊團。」珍妮弗背後,一名研究員小聲對另一個說,「給他胸前掛個佳能照相機,簡直就是熱門景點裡的日本人。」

另一個研究員低聲說:「他好像是中國人。」

是的,亞洲青年的姓氏短得有點可笑,這位天性活潑的監獄長甚至在他介紹完畢後,做了一個扭微波爐開關的手勢,說:「叮?就像這樣?」那位丁教授並沒有生氣,也報以善意的大笑。「對!就是這樣,叮!電視晚餐。」

【2】

「倖存者心理互助小組」在這個街區已經開到第二個年頭。原本的小組負責人是位黑人女性,她身高約1.75米,體形有些過於豐滿,走路有一種肥胖者特有的搖搖擺擺的韻律感。她有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和柔軟的嗓音。她永遠都帶著一點鼻音,好像得了永遠也好不了的感冒,總是拿著一張大手帕擦著鼻子,用憂鬱的神情鼓勵互助小組的成員講出自己的故事。

互助會的人總是來來去去的,有些人會留在這裡很長時間,有些人只會來那麼一兩次。第一次來的人,有些會哭個不停,有些會突然離席。她總會用那雙憂鬱的、溼潤的大眼睛真摯地看著他們,輕輕地說:「釋放一下吧,孩子,釋放出來。」但是很少制止。

曾經有過一位女同事對博士私下說:「她就像文學作品裡描述的那種‘南方母親’形象活生生變成了一個人,」她頓了頓,「聽起來有點種族歧視,不過我也是黑人,所以這不算。我覺得她一定能做出很好吃的油炸羽衣甘藍。」

博士對此表示贊同,因為他面前擺著的這盤油炸羽衣甘藍確實非常美味,因為毫不吝惜油量,好吃到簡直有種罪惡感。

蘇珊·卡梅森用溼漉漉的大眼睛溫柔地注視著他,勸他多吃一點:「博士,你太瘦了,你得多吃一點。」

不知為什麼,在她面前說一聲吃不下彷彿令自己有一種褻瀆他人心意的負罪感,但是博士確實吃不下了,尤其是他早已發現了廚房垃圾桶裡一家烘焙店的包裝袋。他有十足的把握那裡面應該盛放過一個蛋糕,即將上桌作為飯後甜品。

他只好露出心虛的微笑,告罪說自己確實吃不下了——這也情有可原,他們已經吃了沙拉、牛排和餡餅。

「好的,那我們來吃甜品吧!」蘇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起身去冰箱裡拿出一個大托盤,上面果然是一個巧克力冰淇淋蛋糕。博士從內心深處發出一聲呻吟。

過於豐盛的餐點顯示出舊同事的造訪令蘇珊開心不已,這是顯而易見的。她今年六月份正式辭去了社群工作者這一職務,然而二十六年的傾心奉獻令她在辭職之後也收到了不少熱情洋溢的回饋。這是一間位於西區的老式紅磚公寓,無論外觀還是內飾,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屋角的一些地方能夠看出有過除黴的痕跡,想來應該是付不出將房子整體重新粉刷的翻新費用,只能年復一年地擦除牆皮上的黴菌。然而,屋子裡收拾得非常乾淨,桌子上擺著一大捧新鮮的鶴望蘭,一套鍍銀的茶具在玻璃櫃裡發出渾厚的閃光,廚房牆角上貼著一張身高標尺——如果仔細看,能看到一個1992年出生的女孩的成長痕跡。

博士打量著蘇珊的廚房,冰箱上貼著曾受她幫助的女性的賀卡,還有筆跡幼稚的蠟筆畫。看得出來蘇珊為此感到十分自豪,把它們貼在了顯眼的位置。

他知道那個小女孩並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或者外孫女。蘇珊·卡梅森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具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了。那孩子是她的養女,一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棄嬰。這個女孩現在正在加利福尼亞讀大學,她高中時候獲得的獎狀被端正地貼在廚房的牆壁上。

她是個好人。博士由衷地在心中讚歎。蘇珊·卡梅森豐滿的體形彷彿象徵著她心中無窮無盡的大愛,毫不吝惜地分發給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包括他自己。

他剛剛接受這份工作時,曾經有過一段長時間的抑鬱時期。他拿了兩個心理學相關的學位,人生中有四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圍繞著人類的各種心理問題撰寫論文。然而真正接觸到心理互助小組時,那些黑暗的故事帶著血腥和惡意的腐臭,活生生、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帶著受害者的淚水與傷痕,他還是承受不住。

學校提供的輔導員無法解決他的問題,向他伸出援手的正是蘇珊。

她輕易地辨認出了他在那些受害者傾訴時雙手輕微的顫抖、突然間攥緊褲子時手背上的青筋,以及因為失眠浮現出來的黑眼圈。

有一天她對他說:「博士,你知道嗎?在我剛開始這份工作時,我一度害怕晚上獨自出門坐地鐵,我很害怕空無一人的地下隧道。如果背後有人,我會忍不住加快腳步,以求離那人遠一點。」

「是嗎?」他驚奇地問,忍下了一句「你也是這樣嗎」。

那時候他們正坐在戶外的一張長椅上,東部寒冷的冬天讓杯口的咖啡在帶著鐵鏽味的空氣裡冒出一團團白霧,鴿子在街口起落、盤旋,恐嚇著在一輛塔可餅餐車外面排隊的每一名顧客,參觀博物館的小孩子排成兩行走過,手拉著手向同學興奮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寒氣從毛衣領子灌進去,博士覺得後頸處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不由得緊了緊圍巾。

「是的。」蘇珊呷了一口咖啡,「有次我嚇到了一個姑娘。那是最後一班地鐵,我們兩個一前一後出站,她在我後面。路燈壞了,夜裡很暗,她留著短髮,戴著兜帽,我以為那是個男人,我被嚇著了,突然快跑。她以為有什麼事情發生,也開始拔足狂奔,我以為她在追我,我跑得更快了……」蘇珊大笑起來,「直到她在我後面開始尖叫,我才發現她是個女孩。我停下來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滿臉都是淚水,我們才發現這是一場虛驚。」

她歪了歪頭,笑道:「這賬應該記在哈萊姆區的頭上。」

博士也笑了。

「人都有這麼一步,」她寬慰式地拍拍他的手肘,皮革手套在博士的毛呢大衣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這是社工的必修課。如果被這種事情影響到,只能說明你是一個好人,你沒有真正見過人性當中的惡意。」

博士用叉子挖了一勺蛋糕上的糖霜,放入口中。

蘇珊娜是對的。

【3】

休息過後,加特納藉口有個視訊會議要開,安排了兩名警員帶領他們繼續剩下的參觀之旅。然而,他們剛準備踏出休息室的時候,有個高大而陰鬱的男人走了進來,用粗啞低沉的聲音說:「好了,你們倆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剩下的我來接手。」

「可是,詹姆,是加特納博士讓我們……」其中一人囁嚅著。

「我說,剩下的我來接手。」詹姆粗聲粗氣地說。

兩名獄警對視了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就走了出去。

「我是詹姆斯·萊徹爾,星月監獄的獄警長。」高大男子自我介紹道,「下面由我來向各位介紹本監獄的設施。」

他徑直走向珍妮弗:「您一定是特蘭多女士了。下面不如讓我們來看看改造區。」

這不是在徵詢意見,珍妮弗有些吃驚,不過她同意了萊徹爾的提議。

萊徹爾是個身高看起來足有1.82米的壯漢,臉上帶著長期戶外作業曬出來的雀斑和古銅色。這人看上去四十出頭,眉毛中間擠出的皺紋冷得像一塊冰。他臉色陰沉,講解毫無熱情,好像對這項工作充滿了厭倦和不耐煩,只是出於命令才不得不這麼做的。

「本監獄擁有非常先進的改造再教育系統,就是這裡,我們稱之為改造區。」萊徹爾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棟有點像大學教學樓的建築,走廊遠比監舍來得寬闊而疏朗,牆壁被油漆刷成上下兩種顏色,淡綠色和墨綠色,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鵝黃色的大門。

一行人隨著樓梯拾級而上。

「我想,加特納監獄長一定為你們講解過,在監獄體系當中,娛樂與教育是多麼重要的一環。事實上確實是這樣。本監獄的在押犯人當中有很多黑幫分子,這些人來自世界各地,拉丁美洲、亞洲、歐洲……有些人連英語都不大會說。因此,本監獄聘有英語教師,每週都會來給非英語母語的犯人上課。理論上。」

他推開一扇門,問候道:「韋斯特伍德,您好。」

被叫到名字的那位老太太看到他顯然非常吃驚,從桌子後面站起來,期期艾艾地說:「萊徹爾警官……?你們怎麼現在就來了?我還以為……」她看了一眼詹姆身後,閉上了嘴巴。

「我們提前了一小會兒。」萊徹爾說,向雙方介紹道,「這位是特蘭多探員,fbi犯罪學專家;特蘭多探員,這位是我們的英語教師韋斯特伍德太太。韋斯特伍德太太,不如您來向他們介紹一下課程安排?」

韋斯特伍德侷促不安地和珍妮弗等人握了握手:「啊,是的,我是這裡的英語教師……我一週來三天,這邊的學生都很不錯……」

也許是有點看不下去韋斯特伍德的結巴和語無倫次,萊徹爾開口道:「韋斯特伍德太太是退休的小學教員,不屬於政府員工,薪水由本監獄下發。她在教育工作上經驗非常豐富。」

「是的!謝謝您為我說明,萊徹爾警官。」韋斯特伍德太太說,她的緊張看起來緩解了一些,「在來到這家監獄之前,我是聖博倫公立小學的英語老師,我在那兒工作了三十年,一直到退休。」

他們又簡單地聊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這個房間。

「這邊是音樂教室,」萊徹爾開啟另一扇門,教室裡面空蕩蕩的,「今天沒有音樂課。」

窗簾是拉上的,所以屋子裡很暗,但珍妮弗仍然注意到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鋼琴,以及佈滿灰塵的窗簾。

「美術教室現在也沒有課,」萊徹爾帶領他們出去,「健身房還沒到開放的時間。如大家所見,本監獄有包括英語課、美術課、音樂課等教育專案,只要犯人們有這個毅力,他們也能在獄中完成函授的高中課程。與此同時,在樓上,我們還有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和就業培訓師……」

他大聲地介紹著這些專案,那粗啞低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激起迴音,然而,那毫無熱情的聲音所講述的監獄彷彿和現實產生了某種偏差。那所設施齊全、活動豐富的監獄,與他們正身處的這個空蕩蕩、毫無人氣的建築物,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而他們是來自另一個時間的旅行者,前來拜訪一座史前的遺蹟。

「……這裡,並沒有人啊。」終於,有個名叫金斯堡的組員忍不住開口。

「因為現在沒有課。」萊徹爾硬邦邦地回答。

「但是貴司的資料上說這些設施是全天候開放的。」

「我說了,現在沒有課。」萊徹爾看了他一眼。

金斯堡仍然沒死心,繼續追問下去:「我記得星月監獄的ppt上說的改造專案遠不止這些,還有詩歌課程,鼓勵犯人進行詩歌創作?」

萊徹爾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銘牌,隨即抬起眼皮盯著他:「金斯堡先生,當他們學會了如何正確使用英語,當然就會創作詩歌了。理論上。」

「理論上?」金斯堡反問道。

「對,理論上。詩歌可不是人人都寫得出來的東西,不是嗎?」萊徹爾挑釁似的看著他,「理論上我們還擁有花不完的經費,能去聘請一位專業的詩人來指導這些連初中都沒念完的混混來寫詩。感謝聯邦政府,感謝資本主義。」

珍妮弗猛地看了他一眼,後者直直地回望著她,那目光堅定得就如回以直視就是一種冒犯似的,所以珍妮弗避開了視線,投向教室的窗戶。那些窗戶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褪色的窗簾上清楚地被日光曬出一個窗把手的痕跡。

醫療服務室倒是一個重點區域,珍妮弗·特蘭多一直想把一臺核磁共振儀運進來,以便開展針對犯人的腦神經掃描專案。但是這種機械既笨重又耗電,他們原本想看看醫療服務室是否有足夠的空間和插座來安裝,然而實地勘察的結果是,搞不好連如何把這種笨重的儀器運進來都是個大問題。一般醫院所用的核磁共振儀大多是1.5t或3t的,而他們借到的這臺足有7t,造價一千四百萬美元,當然腦神經成像的清晰程度也是無與倫比的。在試驗中,它能使髖臼中薄薄的軟骨組織最細微的傷痕也清晰可辨。全國只有一家醫學研究室願意出借這種核磁共振儀,但是禁止他們將其拆分運輸,以免在裝運中出現操作風險。而普通的整合卡車根本無法承擔一整臺核磁共振儀的運輸精度與重量。

護士為他們送來熱咖啡,他們和當值的醫生熱烈地探討著技術細節,萊徹爾就一直抱著手臂靠在牆壁上,一言不發。珍妮弗把咖啡杯放下時,餘光無意中瞥見萊徹爾從垃圾桶裡撿起一張字條,開啟看了看,又皺著眉團在手心裡。

珍妮弗咬了咬嘴唇。

她隱約看見,那上面有個潦草的塗鴉,是一隻豬。

然後醫療室的門突然被開啟,加特納闖了進來。

「……萊徹爾!」他怒氣衝衝的聲調在收穫到一圈注視的目光後迅速剎車,立刻又換成一種虛情假意的腔調。不過半秒的時間,這位監獄長已經調整好了心態,彷彿為了解釋剛才的戲劇性場面,用一種女人在抱怨情人晚歸時嗔怪的語氣說:「哦,詹米,原來你在這兒!第三監舍找你都找瘋了!」

「好的,長官,我這就去。」高大的獄警長放下咖啡杯,帶好制服警帽,走了出去。

「真抱歉打亂你們的參觀計劃!」加特納振作精神,重新用那種熱情洋溢的語調大聲說,「不過我想萊徹爾警官也十分盡職……接下來的行程還是由皮涅拉來負責。菲利普?」

一名小個子拉美人從他身後閃出來,穿著西裝而不是獄警制服,與他們握手,並自我介紹道:「各位好,我是加特納先生的秘書。」

珍妮弗與他握了手:「我想,參觀的行程也差不多了,我們現在需要與醫療室溝通一下如何把mri系統搬進來並且成功運轉的問題。你看,這裡無論是空間還是電壓都不夠,我怕這臺機器開起來的一瞬間,你們的電機就會跳閘。」

加特納點了點頭,說:「嗯,這的確是個問題,我們該怎麼配合您的工作呢?」

「我們可能需要看一下監獄的電路圖,以便確定監獄的電網是否能承受mri的耗電量,如果這東西不能擺在醫務室的話,得找個別的地方來放它。」

「唔、唔,」加特納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對秘書說:「務必協助特蘭多女士。實在抱歉,」他又轉向珍妮弗,「我是在視訊會議中間跑出來的,現在我必須回去了。」

珍妮弗目送他離開,想要收回視線的時候剛好和那位年輕亞洲學者對視了一眼。亞洲人吐了口氣,飛速地對她做了個鬼臉。

就在小組商討工作的時候,珍妮弗準備出來抽支菸。就在她剛咬碎薄荷爆珠的時候,那名亞洲人也跟了出來。

「借火嗎?」珍妮弗問。

「我不抽菸。」亞洲人說,「我只是有點心神不寧,想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珍妮弗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不要假裝在一個吸菸者身邊呼吸新鮮空氣。」

亞洲人自嘲地牽起嘴角笑了笑,隨即又收斂了笑容。

「特蘭多女士,你對剛才那出鬧劇怎麼看?」

「鬧劇?」特蘭多彈了彈菸灰。

「你也別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獄警長萊徹爾和監獄長加特納之間有點不對付,我們本來應該在午餐後參觀這棟樓的,結果他強行截下我們,讓我們在上午就來參觀。我想你也注意到那幾間教室窗簾上厚厚的灰塵了,這說明教室很久沒有使用過,鋼琴、畫架、桌椅都是最近才擦過一遍,讓它們看起來不至於太像廢墟。」他頓了頓,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尖,「我直說了吧,星月監獄並沒有ppt說明上看起來那麼好,它根本沒有提供什麼改造再教育活動。」

珍妮弗吸了口煙,沒說話。

「那名英語教師,是小學教師,而且是退休後被重新聘用的,這說明她是人力資源市場上能找到的同類僱員中最便宜的。她能教會二年級小學生如何拼寫,我毫不懷疑。但她是否有能力輔導這些囚犯中任何一人憑函授考到高中文憑,我非常懷疑。只要查一下這家監獄過去有多少囚犯獲取過高中文憑,就能佐證我的……」

「你來星月監獄的專案是什麼?」珍妮弗打斷他。

亞洲人硬生生地吞回要說的話,回答道:「……心理評估對出獄後再犯罪的準確性。」

「高中文憑和這個專案有什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珍妮弗說,「我們受命來對星月監獄的重刑犯人做一次心理評估。這個專案的意義,是由fbi犯罪學基金資助的一項犯罪學研究,僅此而已。」

「但是聯邦政府也希望從這個專案當中,對星月監獄的資質進行評估,不是嗎?」亞洲人反駁道。

珍妮弗把菸頭熄滅在她隨身攜帶的便攜菸灰缸裡:「是評估,不是調查。」

亞洲人微微張大了嘴巴,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珍妮弗嘆了口氣,四下望望,確認周圍沒有什麼人之後,說:「丁教授,我明白你的疑慮,但是星月監獄的故事……遠比你想象中複雜得多。」

是的,星月監獄,遠比這位年輕的、在象牙塔裡待了一輩子的亞洲學者所能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星月監獄,是第一家被私人「改造集團」承辦的聯邦監獄。

它的承包商cac,是全美最大的私營監獄集團。自上世紀四十年代以來,美國犯罪率激增,所有監獄都人滿為患,而由政府主導的基礎建設跟不上囚犯數量的增長,因此,由私人企業承包運營的監獄便應運而生。cac公司是在這個浪潮中掘到了最早也是最大一桶金的企業,也得益於它與政府的密切關係,以及軍方背景。事實上,很少有人知道,cac與全美最大的安保公司「褐石」的幕後大股東,幾乎是同一撥人。這兩家公司都沒有上市,是私人公司,因此這些資訊也從未被公開披露過。它的董事席,穿過層層複雜的股權關係,來自於美國一個歷史悠久的老錢家族,其影響力不僅能直接干預白宮,甚至能直接干預五角大樓。

私人承包監獄業,最初只限於州立監獄,由承包商自行承擔基礎建設與運營。然而這些監獄運營得實在太好,最早,他們還需要拿聯邦政府的補貼,然而後來,不僅能實現收支平衡,還實現了平均每家監獄每年七千萬美元的利潤,是每個州重要的納稅戶。與此同時,私人承包的監獄裡,囚犯的待遇,無論是住宿、伙食、醫療、衛生,也明顯比州政府運營時上升了不少。對比之下,每年都需要聯邦政府高額補貼的聯邦監獄,就顯得又落後又礙眼。甚至在新晉政客當中,不少人都持有「既然私營企業做得比國家好,為什麼不交給企業來做」的觀點。當這種呼聲越來越高時,兩年前星月監獄,全美最大的一所聯邦監獄,就與cac簽訂了運營合同。

所以目前,星月監獄,是一家半私有化的聯邦監獄。cac負責物業、餐飲等日常運營,也招攬工程專案,利用監獄裡大量的人力,為自己實現盈利。

然而,州立監獄的成功經驗,似乎要在星月監獄這裡栽個跟頭。

州立監獄的犯人,通常犯的是輕罪,刑期短,白領犯罪者也較多。這種犯人當中沒有多少幫派分子,反而能經常看見戴著眼鏡、一臉蒼白的前公司財務,因為為公司開具假髮票而入獄,或者策劃過龐氏騙局的前華爾街精英。不消說,這些人的危險性遠沒有那麼大。

cac接手星月監獄四年之後,政府補貼不降反增,cac今年甚至提出了比去年增加40%的預算,使得四年來一直質疑私營監獄承包商的反對意見越來越大。雖然監獄承包合約並未到期,但是cac決定對此採取行動挽回公眾形象,積極與聯邦政府展開合作專案,便是其中一著。

於是,才有了這個代表團。

「……所以,」珍妮弗拂去袖子上的一片菸灰,說,「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的別去管。」

亞洲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也許你是對的。」他話鋒一轉,「我們什麼時候能直接與犯人對話?」

輪到珍妮弗深深地嘆一口氣了:「獄方對此一直有些阻力,他們之前安排的是我們與他們甄選出來的犯人面談,我認為我們應該自由選擇談話與評估的物件。不過你放心,我會推進這件事的。」

亞洲人聳了聳肩:「我有個提議。」

「說說看?」

「讓我住在這裡。」亞洲人看到珍妮弗目瞪口呆的樣子,對她浮起一個微笑,「反正我帶了自己的牙刷。」

【4】

弗朗西斯科·裡德1983年生於加州聖莫尼塔市。他的父親只在醫院裡看了一眼這個臉色紅潤、哭聲洪亮的嬰兒,就消失在了醫院。很顯然,嬰兒深邃的膚色證實了他長久以來的疑問:他的妻子是否在揹著他和別的男人偷情。

事實上,佳思敏·維拉從來沒有和這個男人有過正式的婚姻,他們初次相遇是在一家酒吧,幾杯龍舌蘭下肚之後彼此調情,就這麼勾搭到了一起。這段渾渾噩噩的關係經歷了幾次分分合合,最後在維拉女士找到一份麥迪遜飯店酒廊的調酒師工作後有所緩解,畢竟他們之前吵架的主要原因是缺錢。

佳思敏·維拉的這份工作,比起她之前那些酒水推銷的零散工作來說,收入頗豐,她私下還做一些類似於暗娼的工作。麥迪遜飯店不是柏悅、四季那種適合度假的高階飯店,但對於商旅客來說檔次尚可,酒廊裡常聚集著結束了一天工作、想要找點樂子放鬆一下的出差人士。他們需求簡單,出手卻大方。

理論上,她應該攢下了不少錢,但是懷孕讓她丟掉了調酒師的工作。畢竟,沒有酒店願意讓一個大肚子孕婦在酒廊為顧客倒酒。而男友的離去又讓她不得不停工半年獨自撫養這個嬰兒。

從一些跡象來看,佳思敏·維拉並不是沒有過要當一個好媽媽的念頭。最初,她會給嬰兒買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尿片和嬰兒玩具。然而得不到充分休息,存款又在不斷變少,讓佳思敏·維拉煩透了嬰兒的哭鬧。根據兒童福利保障機構的記錄,弗朗西斯科還不到一歲時,佳思敏就經常把他從搖籃裡抓出來用力搖晃,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嬰兒的大聲啼哭。

弗朗西斯科快兩歲的時候,佳思敏又交往了一位男友。新男友自稱是個建築承包商,當佳思敏發現他不過是個築路工的時候已經晚了,她還有兩個月臨盆。這次她生了一個女兒。她和築路工共同生活了三年,這期間兩人吵架逐漸升級,發展為嚴重的家庭暴力,最後築路工因為酒後鬥毆而入獄,兩人分道揚鑣。

再次失去收入來源的佳思敏,此時已經差不多有五年沒有一份像樣的工作了。她不停地換男朋友,不停搬家,房租一次比一次便宜。在拮据的生活中她還染上了酗酒的惡習,年輕時那點明豔動人也被生活逐漸磨去了光澤,同樣被磨去的還有耐心。只要男友對她揮起拳頭,暴力之後,她就會把被揍的痛苦與怒氣原樣發洩在兒子身上。

弗朗西斯科甚至認為,母親有些時候,是憎恨過他的。

弗朗西斯科·里維拉是個好看的男孩子,從他溼潤而動人的棕色眼睛、瓷器般光滑的深色皮膚和深邃的五官來看,他具有拉丁美洲和高加索混血兒的典型特徵。母親曾經在某次酒醉後對他承認,他也許是麥迪遜飯店游泳池那個英俊的墨西哥裔救生員的種。

隨著年齡增長,小小的弗朗西斯科長得越來越像那個英俊的墨西哥人,他繼承了父母雙方容貌上的優點,混血兒的面容帶有一種天然的野性,而憂鬱的棕色大眼睛總是帶有一層水汽似的,看上去彷彿蒙了一層霜。他母親醉酒時會說,是他吸走了自己的青春、美貌,以及未來。

到了入學的年紀,他很少在同一所學校待一年以上,原因是他們總在頻繁地搬家,從一個地方搬到一個更便宜的地方。佳思敏靠打零工維持生計,但是為數不多的薪水只有一小部分用在兩個孩子身上,大部分都被用來購買各種廉價的酒精。儘管經常生活在貧困和家庭暴力的陰影下,弗朗西斯科學習成績也一直處在中下游水平,在學校中很少因為行為不端而受到處罰。回溯他的童年學校記錄,老師的評語大多是「安靜、乖巧」,鼓勵的話語大多是希望他能更開放地表達自己。

他們後來搬到堪薩斯定居,因為佳思敏在那裡找到了真愛:喬納森·裡德。喬納森·裡德是堪薩斯人,在舊石鎮開一家農用機電維修店,客戶主要是周邊的農民,生意還算平穩。在遇到佳思敏的前半生裡,他一直是個單身漢。佳思敏在一家高速公路旁邊的休息站打工,有時弗朗西斯科週末不得不待在母親工作的地方寫作業和照看妹妹,因為他們週末無處可去。喬納森駕車去外地採購零件時便會光顧這裡,有時遇上,覺得孩子可憐,會給他們買個甜甜圈做點心。

這樁婚姻來得有些突兀,儘管中間有接近二十歲的年齡差異和相識不過三個月的短暫時間,佳思敏還是急不可待地答應了喬納森的求婚:那時候她的生活實在無以為繼,再這樣下去,她遲早要變成一個服務長途卡車司機的廉價站街女。哪怕喬納森·裡德大腹便便,頭髮都快沒了一半,對她來說,也不啻於穿著銀甲的騎士了。

重組家庭的一家四口過了一段相對富足、平靜的日子,當時弗朗西斯科九歲,他的異父妹妹丹妮爾六歲。此時距離慘劇發生,還有三年,很少有人知道這三年當中,這個家庭究竟發生了什麼。

根據周圍鄰居的說法,這是個非常普通也非常溫馨的家庭。丈夫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對他的新婚小嬌妻非常體貼,對兩個孩子視若己出,每天早上出門上班之前,會依次親吻他們作別。妻子雖然沒有徹底戒除酗酒的習慣,但是努力打理著一家四口的生活,為丈夫和孩子準備三餐,吸塵、洗滌、清潔。這是個偏僻而且安靜的小鎮,距離最近的城鎮開車需要約四十分鐘。如果喬納森沒有出差,那麼週末他們就會去鎮子上玩一天,逛遊樂園、看電影、吃晚餐。後來,兩個孩子便改姓裡德。

弗朗西斯科在村子裡唯一的一家公立學校上學,他妹妹在案發前是同一家學校的一年級小學生。裡德兄妹長得都很美,是那種具有異國風情的美,在一座以白人居多的南方小鎮學校裡十分罕見,以至於事情過去很多年後都有人記得他們。

丹妮爾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她漂亮卻並不高傲,對人友善,尤其是笑容十分有親和力,因此一入學就受到了不少同齡孩子的歡迎。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很喜歡她。她在學校成績中等偏上,但展現出了出色的聲樂才能,參加了學校的唱詩班。

「她真的是個小天使,」音樂老師評價,「丹妮爾優美的童聲響起時,任何人都會為此屏住呼吸。我毫不懷疑,只要有正確的練習,她將來一定能在聲樂上有所成就。」

很顯然,裡德太太也這樣想。她與鄰居的交往不多,但是交談的話題往往都和丹妮爾有關,她總是驕傲地宣稱丹妮爾將來一定能當歌星。南方小鎮民風保守,很少會有母親如此不加掩飾地炫耀子女。然而奇怪的是,鄰居太太們卻在這件事上保持著和裡德太太相同的立場,她們也認為,面孔和歌聲一樣甜美的丹妮爾絕對是當大明星的料兒。她們甚至建議裡德太太帶女兒上電視去參加比賽。

相比之下,她的哥哥弗朗西斯科則平凡多了。

「弗朗西斯科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他的一位老師回憶道,「他很規矩,現在很少見了:哪怕在校外遇到,都會恭恭敬敬地向我問好,稱呼我為‘夫人’。」

弗朗西斯科的成績不太好,但是他一直很用功。他在體育上倒是有些天分,曾經參加過田徑社,但後來很快又退出了——他摔傷了腿,小腿上的瘀青很久才消退。也許是因為過分溺愛孩子,佳思敏禁止他再參加田徑社,導致他的體育老師兼田徑教練惋惜了很久。

弗朗西斯科是個非常安靜的孩子,上課很少主動回答老師的問題。有位老師認為,他似乎怕出風頭、怕被人注意到,故意把自己隱藏在角落裡。但是這個早熟的少年十分珍惜他的妹妹。丹妮爾入學的第一年,他牽著她的小手,一直把她送進教室門。

在鄰居的印象中,裡德家安靜而有禮,但是與鄰居們的交往十分有限,大多隻限於遇到時打個招呼。尤其是佳思敏,她很少出門,孩子在學校的活動都是由喬納森代為前去的,鄰居家的太太認為她畢竟是從加州來的,不太習慣和南方佬交往。但是總的來說,他們只不過是這個風氣保守、安寧祥和的南方小鎮上,極為普通的一家。

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許裡德家,不過是美國南方小鎮無數平凡家庭中的一個。鑑於年齡,也許喬納森會先走一步,但是一輩子辛苦工作攢下的積蓄足夠他的遺孀和兩個繼子女生活了。兩個孩子順利長大,也許考上大學去外面的世界,也許留在老家找份工作,結婚、生子,再將一輩子坎坎坷坷的母親侍奉終老,度過平淡、安穩的一生。

直到1995年7月4日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獨立日,鎮子上有煙火表演,因此附近很多人家都趕去參加這一盛會,包括裡德家的鄰居,一對新婚夫婦。7月5日凌晨,新婚夫婦看完煙火表演後開車回家,正在把車停進車庫的時候,弗朗西斯科渾身是血地從裡德家的後門狂奔而出,用力地拍打他們的車窗。夫婦二人嚇了一跳,從渾身顫抖的孩子口中聽說有人闖入他們家中,並且殺死了他的父母。

年輕的丈夫也是鎮上的農夫,南方人家裡幾乎人人都有支獵槍和一腔熱血。一聽說年幼的女孩兒還在屋子裡,他立即命令妻子報警,並將弗朗西斯科帶到自己家保護起來,自己則從車庫裡拿了他的點三八獵槍,從後門走進裡德家。

後門上有血跡,血腳印一直倒溯至主臥。他沒有進去,而是端著槍,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孩子們的房間,並且在壁櫥裡找到了蓋著一堆毯子、為了忍住哭泣把小臉憋得漲紫的丹妮爾·裡德。

他立刻抱起女孩逃出房子。幾分鐘後鎮上的警察就趕到了,並且在主臥室裡發現了死去多時的裡德夫婦。

入室謀殺,兩起人命,在這個平靜的小鎮上,已經多年沒有發生過了。警方極為重視,從郡警處抽調人手展開調查。他們對男孩和女孩分別取了證,根據弗朗西斯科的描述,他和妹妹睡上下鋪,因為睡前偷喝了果汁感到尿急,半夜去廁所的時候,看到有人偷偷溜進家裡,摸進主臥,並且用匕首殘忍地殺死了他的父母。他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妹妹從床上抱下來,躲進壁櫥,用毯子蓋住自己和妹妹。其間,隔著厚重的毛毯,他隱約聽到有人進入他們的房間,然後又出去了。

女孩的口供也相差無幾。她說,她半夜被哥哥抱起來塞進壁櫥,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哥哥說家裡進了壞人,讓她千萬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她怕得要命,只好緊緊地咬著嘴唇,不發出一丁點聲音,直到她聽見哥哥說,壞人好像走了,他要出去求救。女孩兒小聲哭著要求哥哥不要離開自己,但是哥哥說他必須去求救,給女孩兒蓋好毯子後便離開了。她在黑暗中絕望地等待著,直到隔壁鄰居找到她,並且把她抱出去。

比起女孩在敘述中不停哭泣甚而打斷詢問,男孩則顯得冷靜許多,他的臨危不亂拯救了自己和妹妹的生命,讓女警和兒童福利社工都為之心碎。當地報紙稱他為「英雄男孩」,併為兄妹倆的悲慘遭遇和未來命運擔憂不已。

然而,在郡警這邊,隨著調查的深入,疑點越來越多。

首先,歹徒挑7月4日這天下手,或許是因為這片街區的住戶大多去鎮上觀賞煙火表演,是闖空門的絕佳時機。但是,裡德家並不是這條街上最富有的住戶,他家的車子還停在前院停車場上,非常明確地顯示了這家人並未外出。而隔壁有好幾家住戶,遠比裡德家有錢,因為煙火表演結束得太晚,準備在鎮上住宿一夜再回來,他們的車子沒有停在房子前面,家裡一片漆黑,明明是入戶偷竊更好的選擇,而歹徒卻直奔裡德一家而來,這是為什麼?

其次,裡德家遭竊的東西,是掛在門廊上的裡德太太女包和裡德先生公文包裡的一些現金,和裡德太太梳妝檯裡的一些珠寶,那些珠寶並不值錢,合計不到三百美元。然而,裡德先生位於一樓的辦公室抽屜裡,有一沓兩千五百美元的舊鈔票,這是他週五剛從一位農場主那裡拿到的欠款,因為臨近銀行下班沒來得及存。歹徒完全沒有去辦公室翻找,輕易地就放過了這些現金。是因為殺人後他心虛了,所以迅速逃離現場嗎?

第三,裡德夫婦是在睡夢當中被殺的,兇手向喬納森·裡德刺了十二刀,佳思敏五刀,致命傷均在咽喉,而且均是第一刀。換句話說,在第一刀刺下之後,裡德夫婦便當場身亡,而兇手仍然喪心病狂地刺了餘下合計十五刀,喬納森的臉部被扎得稀巴爛,幾乎無法辨認。如果說這單純是為了使他們瞬間死亡並失去反抗能力,似乎不是事實,因為兇手是刺了喬納森十二刀之後,才殺死了佳思敏。為什麼睡在丈夫身邊的佳思敏毫無反抗?為什麼兇手能好整以暇地在喬納森身上發洩完殘忍之後再刺殺佳思敏?

基於這些懷疑,法醫在屍檢中安排了毒理測試,隨即發現,裡德夫婦血液中含有大量安眠藥成分。這一發現讓警方的調查方向完全改變,也讓接下來的調查指向了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可能。

佳思敏·裡德有失眠症狀,因為鎮子上只有一家診所,她傾向於每個月去一次,一次性開一個月的量。案發前三天,她去了一趟診所,根據藥房記錄,她領取了一個月的分量。然而從浴室裡找到的安眠藥瓶來看,有三分之二的藥片不翼而飛。

裡德夫婦習慣於睡前喝一杯紅酒。由於喬納森·裡德愛整潔的習慣,睡前他把酒杯放進了洗碗機,但是從那瓶未被喝完的紅酒中,檢驗出了高濃度的安眠藥成分。而當晚,根據孩子們的口供,他們是在自己家吃了晚飯,並未有外人到訪。

鑑於這一切,警方不得不開始考慮家庭內部成員作案的可能。

由於喬納森·裡德被刺中了大動脈,兇手快速舉刀又快速紮下,床頭護板和牆壁上濺有大量血液。現場的照片被送至郡警的實驗室,血跡鑑定專家在仔細分析了血跡方向後,斷定刺殺者臂展約四英尺八英寸,比美國成年男子的平均臂展——約為五英尺五英寸——短許多,剛好符合一個十二歲男孩子的標準。

當調查線索逐漸集中到弗朗西斯科·裡德的身上之後,另一條令人不安的線索出現了:他曾經在童子軍夏令營得到過「探索勇士」勳章,而這個勳章伴隨的獎品,則是一把貨真價實的獵刀。無論是鋒刃,還是背面的鋸齒,都與這樁雙重謀殺案中的兇器一模一樣。

當警方把這些事實擺在弗朗西斯科面前時,男孩突然沉默了下來,無論警官威逼、利誘、哄勸,他都一言不發,兩片嘴唇像是被鐵水焊死了一樣死死閉住。

無論如何,警方缺乏能夠定罪的直接證據,而男孩的拒絕也讓他們無法找到謀殺動機。就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時候,兩樁意外事件推動了案子的最終偵破。第一件是在喬納森·裡德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一個隱藏起來的保險櫃,裡面儲存著大量兒童色情錄影帶。郡警忍著作嘔的衝動挨個檢閱,發現大多是家庭錄影,有別人的,也有喬納森·裡德的。在裡面,他錄下了他對弗朗西斯科犯下的罪行,然後寄給全國各地那些與他有相同癖好的惡棍,彼此交換。

第二件則是丹妮爾·裡德的崩潰。九歲的小女孩聽說自己兄長可能犯下罪行後,哭著告訴陪伴她的兒童福利社工:案發之前約一星期,繼父把她叫進房間,脫掉她的衣服並且開始撫摸她,弗朗西斯科隨後進入了房間打斷了他們。繼父非常生氣,提起男孩的領子把他扔給自己的母親,並且叫妻子「好好管教一下這個小雜種」。然而,這個小插曲打斷了他的興致,這樁醜行並未繼續。

雖然缺乏關鍵證據,但檢方立案,並且指控弗朗西斯科·裡德為兇手。鑑於他的未成年人身份,法庭沒有進行公開審理,而是私下組成了合議庭。庭上,儘管這樁雙重謀殺案手段殘忍,公派律師和地檢助理還是一致向法庭求情,並且列舉了大量弗朗西斯科·裡德在學校裡的良好表現,來說明他是由於長期受到繼父性侵,加上母親因為不想再回到居無定所的拮据日子而不聞不問——這一切他都默默忍受,直到繼父把主意打到妹妹頭上,才精心策劃了這樁謀殺案。

「這是一樁駭人聽聞的惡行,」公派律師不無傷感地總結道,「不是兩個成年人被殘忍地殺死,而是一名十二歲的男孩,長期忍受的性侵和虐待。」

最終,法庭接受了檢方的建議,判處弗朗西斯科進入少年感化院四年。

進入堪薩斯雷德維洛少年感化院登記時,教員問道:「全名?」

他回答:「弗朗西斯科·穆裡·裡德。」

這是自從他被指控謀殺的那一刻之後,這個十二歲少年第一次開口。在司法流程的整整七十六天之中,這個少年始終一言不發,死寂一般,接受了他的命運。

至此,「舊石鎮謀殺案」塵埃落定。

【5】

博士呷了一口紅茶。大吃大喝一頓之後,一杯濃淡相宜的檸檬紅茶簡直沁人心脾。

他抬起眼來,看著面前的蘇珊:「我最近過得不太好。」

蘇珊點點頭:「說吧,孩子。」

「我是週五下午聖奧斯本教堂互助小組的主持人,你知道的,這個小組都是匿名參加。我有一個組員,她用的名字是克萊爾,我十分確定那是一個假名,她……」博士頓了頓,摘下眼鏡,用眼鏡布緩慢地擦拭著,「她曾受到過一些非常嚴重的創傷。」

博士猶豫了一下,苦笑道:「你知道,這種互助小組的內容應該是保密的,我不應當對任何人提起。但是我真的有點受不了了,蘇珊。我連向我的心理導師傾訴都做不到,我只能想到你。但是,你畢竟已經退休了,儘管我對你的品德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你絕不會把我所說的東西洩露出去,可我擔心這些事情會變成你的負擔。我們都知道這些事情的陰影能有多長、多重。」

蘇珊端起茶杯,略略沾唇,卻沒有飲下。最終她也放下茶杯,嘆氣道:「我明白,博士。不過,我有一點比你強:我做社工已經做了二十年。我以前是兒童福利機構的社工,後來是受虐婦女保障協會的主任,之後又做了互助小組的組長。相信我,我知道那些黑暗,我也有辦法對付它。說吧,孩子。」她重複道。

博士緊張地絞著雙手。

「克萊爾……她長得很美。她有一種脆弱、動人的氣質。我說不好。這也算是我在臨床實踐中的一種直覺吧:有些受害者,會在事件發生之後,帶有那種氣質,彷彿一件被打碎了又黏回去的精美瓷器。有些人把自己黏得很好,看起來是完整的,表面光滑、花紋平順,但是那些膠水並不總是那麼牢固。你會擔心,稍微觸碰一下就會有一片碎片掉下來……這樣說很不職業,」他苦笑,「但就是有這樣一種聯想。」

「我懂。」蘇珊把椅子拉近,安慰式地拍拍他的手背。她肥厚而寬大的黑色手掌溫暖而乾燥,讓他聯想到非洲的大地,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克萊爾小時候曾經遭受過繼父的騷擾,只有撫摸。但是這件事造成了長期的心理陰影,她一直無法徹底走出來。後來她進入福利體系,換了名字,被人收養。她的養父母只知道她吃過苦,但是並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她也沒有告訴過他們。克萊爾是個優秀的女孩子,成績很好,考進了一所常青藤大學。她的養父母收入不算很多,但是為了讓她專心學習,沒有讓她去借學生貸款,他們省吃儉用地為她準備了未來四年的全部學費。我能感受得到,克萊爾很感激他們,因此她也很用功,一心想要畢業後找到工作好減輕雙親的負擔。」

博士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她成績非常好,大二的時候得到了一家華爾街投行的暑期實習機會,如果表現優異,就能獲得一份迴歸合約,畢業後可以直接進入這家銀行工作。她那時開心壞了,誰都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但是……在三個月的實習期快結束的時候,她被侵犯了。」

蘇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克萊爾的經歷並不是個案。太多實習生在競爭少得可憐的正式職位,所有人都名校畢業,野心勃勃,哪怕只是實習生,女孩子們每天也都畫著精緻的妝容,穿著名牌西裝,足蹬昂貴的尖頭高跟鞋。這讓一個出身底層的窮女孩相形見絀,克萊爾只能用加倍的努力來彌補。然而,她心裡也知道,這些男孩和女孩當中,很多人的家世是她完全無法企及的優勢。只要一入職,他們的父母立刻就能幫助他們簽下鉅額的交易單,而她住在布魯克林的父母,為了付她的大學學費,已經連續幾年都沒有度過假了。

很多實習生會組織各種聯誼和酒局,以此來建立自己的人際關係,而她並不參加這些,一半的原因是她付不起那些昂貴酒吧的酒水費,也沒有去這種場合的漂亮衣服;另一半原因是,她永遠在加班。

有個同期的男生一直在追求她,試圖送她昂貴的禮物,約她去看戲,都被她拒絕了。

「事實上,」博士覺得說話時自己喉嚨發乾,他的聲音一定是因為這樣才如此乾澀而嘶啞,「克萊爾還是處女。多年前曾經被繼父騷擾的陰影讓她無法接受被異性觸碰,更別提那種親密的舉止……所以她從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實習期即將結束,每個人都面臨是否能拿到那份合約的壓力,而克萊爾的壓力最大。在這段時間裡,她的表現確實出色,然而同期的實習生中,已經有人托賴祖蔭,為公司簽下了很多合約,相比之下,她的努力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那個男生來自紐約的一個富有家庭,父親是一家大科技公司的ceo,母親則是前紐約州議員。男孩子告訴她自己已經被內定了,這並不出人意料。然而他說,他有辦法能讓克萊爾也得到那份合約,只要跟他吃一次飯。

「只是一頓飯而已,克萊爾,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男孩子如此懇求道。

克萊爾猶豫了。

一旦進入這家投行,不消幾年她就能賺到足夠的錢,幫父母還清房貸,還能讓他們出國度假,能把家裡年久失修的車庫翻新……也能實現她長期以來的夢想:成為一名獨立、自信的職業女性。

再三考慮之後,她答應了。

男孩非常高興,可以看得出,他確實用心,地點選在一家豪華酒店的餐廳,他甚至為她準備了適合去這種高階場所的衣服。餐點美味可口,男孩殷勤備至,克萊爾有些飄飄然,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也許和他交往也不錯。畢竟,最壞的情況能是什麼?

……但是早上在這家酒店的客房醒來,她發現自己一絲不掛,渾身瘀青,下體疼痛得像要撕裂。

而身旁睡著那個男孩。

克萊爾逃回公寓,她發瘋似的脫掉那件昂貴的裙子,想要衝洗掉自己身上的汙垢,然而開水龍頭前一瞬間,她想到,自己應該報警。

那名青年很快被逮捕,dna和指紋證實了他與克萊爾發生了性關係,然而男孩自辯那是克萊爾自願的。克萊爾晚餐時喝得有點多,向他提議開間酒店房間休息。

男孩的律師拿出酒店的監控錄影,證實克萊爾在晚餐時喝醉了,然後和男孩子一同上樓,走入了酒店的房間。在這些影片當中,她雖然看起來有些腳步虛浮,然而神志並非不清醒,甚至還挽住了男孩的手臂。當男孩為她刷卡開啟酒店房門時,她是率先、自願進入酒店房間的。男孩的律師來自一個強大的律所,律師經驗豐富又戰意十足,圓滑而委婉地向警方暗示她不過是個掘金者。

克萊爾無法解釋為什麼她沒有絲毫記憶,自己是怎麼結束了晚餐,怎麼來到酒店房間的。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沒有答應,我沒有提議,我真的沒有」。然而,檢方最終還是做出了不起訴的決定。

克萊爾沒有得到那份迴歸合約,事實上,哪怕給了她,她也完全無法接受。事情發生以後,她回了父母在布魯克林的老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也再沒有回學校上過課。

她的雙親傷心又擔憂,最終勸她來到這個互助小組。

「克萊爾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博士又喝了一大口茶,「她天生感情脆弱而敏感,這樣的人同情心強烈。一開始她完全不能講述自己的遭遇,然而大家的傾訴鼓勵了她。她一週參加兩次,大概有半年時間,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她開始變得開朗了。上個月她告訴我,她向學校申請復學了。蘇珊,我好開心,那時候,我告訴她說等她回到學校我要送她份禮物,我甚至都開始構思要送她什麼了,我原本想送她支漂亮的鋼筆……」

「但是……」

博士不得不大大地嚥下一口空氣,才能壓制住喉嚨裡的一聲微弱哽咽。

但是,「那個」影片出現了。

克萊爾被擊潰了。雖然她的律師告訴她,這個影片能證明她在整個過程中處於毫無意識的狀態,足以將那個男孩定罪,然而克萊爾還是被擊潰了。她像行屍走肉一樣配合司法程式,也不再有規律地來互助會,哪怕到場,也是一言不發。

「我很擔心她,所以我違反了規定,私下聯絡了她的父母,想要知道她的情況……」

事實上,這起案子轟動一時。畢竟,不是每一個豪門家族的年輕繼承人都能被爆出這種醜聞。然而隨著知名度的提高,那個影片的流傳度也越來越高。

克萊爾的父母甚至上門去哀求那個男孩和他的父母,求他們阻止影片的傳播,得到的卻是一張人身禁止令。更何況,這種影片一旦上傳網路,就會像病毒一樣蔓延開來,無人可以阻止。

最後,男孩一方的律師,向克萊爾提出鉅額和解。

「這種案件會持續很長、很長時間,變數也很大,想想o.j.辛普森。」律師對她的父母說,「我們注意到令愛的狀態實在不好,你們得多為她著想,她的狀態能夠支撐她走完整個流程嗎?這個和解金額足以實現她的任何夢想,為什麼不接受它,展開嶄新的人生呢?畢竟,她的幸福才是至關重要的。懲罰另一個犯了錯的年輕人,不能帶給你們任何好處啊。」

聽到這段轉述,蘇珊皺起了眉頭。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錯誤的。比起接受賠償金,看到犯下罪行的人得到他所應得的懲罰,才能令受害者感受到「終結」,才有真正放下過去、邁向新生活的可能性。

然而,這個清貧的家庭被這起事件折磨得疲憊不堪,而克萊爾彷彿隨時處於崩潰的邊緣。於是,她的父母接受了和解。

「從那時開始,她再也沒有來過互助會。」博士說。

蘇珊用一張手帕捂著口鼻,輕微地咳嗽了一聲。這無疑是個悲傷的故事,但是,在她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中,這種故事她經歷過無數次。她嘆了口氣,站起來,略顯蹣跚地挪動著身子,給博士和自己的茶杯中添滿熱茶。

「如果說我過去的職業經歷告訴過我什麼,博士,那就是,面對這種悲劇的時候,如果你只是隨波逐流地被同情心吞沒,那麼你無法幫助那些該得到幫助的人。」

博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不,蘇珊,這不是我困惑的點。」

他抬起頭,雙眼在清澈透亮的鏡片後面有些發紅。

「我困惑的點是,我的痛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彷彿吐出某種在胸腔裡鬱結已久的東西。

「蘇珊,在克萊爾的故事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痛苦,它不是生理上或者精神上因為同情而感受到的悲傷,也不是因為自身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帶來的憤怒。自從來到這個互助小組,這種感情在我身體裡逐漸成形。一開始,我的症狀只是失眠。那時候你幫助過我,聽我傾訴,告訴我如何排解這些情緒。我照做了,也確實有些效果,但這些、這些就像拿消炎藥對抗發燒,然而我身體裡的腫瘤卻一直存在,雖然體溫恢復了正常……但是……」

「但是那個腫瘤一直在那裡,是嗎?」蘇珊問道。

「是的。」博士摘下眼鏡,用手揉搓著額頭。有一瞬間蘇珊覺得他可能要哭出來了,但是他並沒有。

「直到遇到克萊爾,我才能給這種負面情緒下一個定義:它就是痛苦。為了確定這痛苦的根源到底在哪兒,我甚至藉口生病翹了一次互助會,然後我發現,那痛苦並未消失,甚至加劇了。我才發現,克萊爾,或者互助會里任何一個倖存者,都不是它的根源。」

他往前湊了湊,上半身挨近蘇珊,耳語般說道:「它的根源,是那個侵犯了她的男孩子。或者說,是讓這些倖存者來到這裡的那些‘原因’。」

蘇珊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博士,你知道為什麼在互助會里,我們稱呼他們為‘倖存者’,而非受害者嗎?」

「知道。避免那些事件讓他們繼續感受到無力,提醒他們自己的現狀,並激勵他們有勇氣繼續生活。」他輕笑了一聲,「就好像傷害他們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場天災似的。」

「博士,你不該這麼想。」蘇珊的目光中帶有一點嚴厲,「我確實遇到過一些倖存者,他們對過去的悲劇無法釋懷,去襲擊了當年傷害過他們的人。但是這並沒有帶給他們任何益處,相反的是,他們為此揹負上了更多的負擔。這個小組的意義,不在於為受害者伸張正義,而在於幫助他們走出陰影,迎來新生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碟子裡發出清脆的輕響。「關於你的痛苦,我認為,你應該試著把它轉化為工作的動力。幫助他們,幫助克萊爾,我相信,等她真正復課的那一天,你會發現那種痛苦變成了喜悅。」

「你……確定嗎?」他啞著嗓子問道。

「我當然確定,孩子。」她伸出手,輕輕摩挲他的手臂,「我畢竟做這一行,已經很多很多年了。」

這天下午的談話不能說令人愉快,但就蘇珊看來,還算卓有成效。博士離開她家的時候,她認為這個青年看起來已經比他來的時候好了很多。這讓她如釋重負。

這是個好孩子,她情不自禁地想,是那種看了就想幫助的優秀青年。誠實、上進,富有同情心。好吧,也許同情心富餘了一點。

起初,基金會錄用他來接替自己的職位時,蘇珊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倖存者互助小組」由一家慈善基金會出資並管理,人事錄用不是她的職責,然而這種工作一般是由經驗豐富的社工來擔任的。從人選上來看,她這樣年長的女性會讓組員們更能感到安心,有些組員根本無法面對年輕高大的男性。而且這個人正在攻讀他的心理學博士學位,實踐經驗比起社工們來說少得可憐,時間也不充裕。

但是,他的表現非常出色。不知為什麼,也許是他的某種姿態,也許是他說話的語氣,也許是他的舉止,總之,他身上有種奇妙的氣質,能讓人感受到「他站在我這邊」。對於那些受過性侵的女性,她們經常會感到極端的不安全感,博士反而會讓她們感到放鬆,彷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在危險來臨時能把妹妹護在自己身後,願意為保護她們而不惜一切。

蘇珊輕笑了一聲,開始沖洗碗碟。家裡的洗碗機壞了,她不得不用手刷洗這些盤子鍋子。這項工作多少有些枯燥,所以她開啟了廚房裡的電視,準備一邊聽新聞一邊洗。

新聞頻道里沒有什麼新鮮東西,無非是恐怖主義、經濟泡沫這些日復一日的廢話。直到一條插播新聞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在聽到「自殺」這個詞的時候猛然回頭。

電視裡,金髮碧眼的女主播在用一種急切而快速的語氣播報:「……今天中午,性侵案受害者阿比蓋爾·克萊蒙特在家中被發現上吊身亡。警方已排除謀殺的可能。此前,克萊蒙特家已經接受了被告律師提出的和解,然而克萊蒙特家對於阻止性侵影片在網路流傳的努力未見起效。有關人士認為,這或許是壓垮阿比蓋爾·克萊蒙特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隻只用來招待客人的美麗盤子從蘇珊手中掉落在地,飛濺成一地的碎片,然而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盤子上面了。她看了看時鐘,覺得博士這時搞不好還在地鐵上。她想不了太多了,抓起手機便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喂,博士?你有看新聞嗎?你在看嗎?」

對方沒有應答。

蘇珊的眼淚奪眶而出:「噢,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一直知道你說的就是阿比蓋爾·克萊蒙特,那段時間新聞上全都是她……博士,博士?你在聽嗎?」

電話中一片死寂。

【6】

珍妮弗向監獄長提出了請求,雙方爭論了十幾分鍾以後,監獄長不情不願地接受了。由於丁的研究目標主要是連環殺人犯,那麼他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待在第一監區。監獄長提出,他行動時必須有獄警陪同,如果要去其他監區,要向獄方報備。

「底線是,他不能干擾監獄的正常執行。」加特納警告道。

「我認為他有能力控制自己。」珍妮弗不卑不亢地回答。

事實上,像丁這樣膽大妄為的,在小組裡並不是很受歡迎。回到旅館以後,貝里曼來到她的房間找她。

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地質問道:「珍妮弗,你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從語氣上看,回來的這一路,他已經憋了很久了。

「放鬆點,布拉德。」珍妮弗給他倒了杯酒。

貝里曼接過來,卻沒有喝。這是個身高中等、戴著黑框眼鏡的非裔犯罪學家,他有些謝頂,現在光禿禿的腦門上因為憤怒而變得油亮亮。

「放鬆?我們不是來野營的,珍妮弗!你怎麼能答應這樣荒謬的要求?這是全美警戒級別最高的一家監獄,裡面塞滿了全美國最惡劣的犯罪分子,他們會把丁活活吃下去,一根骨頭都不剩!」

「我倒是看不出你如此關心這位年輕人的安危。」

「我擔心的是我們整個專案!」貝里曼更生氣了,神情激動地往前踏了一步,「我的課題研究已經進行到最後一部分了,我不能讓一個年輕學者的膽大妄為使我過去四年的努力打水漂!」

「加特納給了他單獨的囚室,如果你擔心他會在睡夢中被一把削尖的牙刷刺死的話。」珍妮弗向他舉起杯。

「這太冒險了。我們要在這裡待差不多三個月,有必要在第一天就如此冒進嗎?」

珍妮弗吞下了一口酒。

「你的專案是什麼,博士?」

「監獄黑幫問題。」貝里曼硬邦邦地回答。

「按你的調研方法,無非是口頭訪問、調閱檔案、整理資料。你不覺得如果丁的方法能成功,他帶回來的第一手資料,會對你的專案幫助更大嗎?」

「這我不否認!」貝里曼聲調有些高,「但是……」

「好了,布拉德,」她安撫式地阻止了他即將出口的話,「我們認識七年了,你什麼時候看我做出過不理智的決定?」

貝里曼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珍妮弗,我希望你是對的。我只是不明白加特納為什麼會答應這種要求。」

珍妮弗輕輕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布拉德·貝里曼今年六十歲,他是底特律人。昔日輝煌的汽車城衰落之後,犯罪猖獗。從小在街頭犯罪的陰影下成長起來,年輕時的貝里曼在學術研究時,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犯罪學。那時候,系統而學術地研究有組織犯罪,仍然是社會學中少有人踏足的領域。

他發表過一篇闡述青少年犯罪近五十年來改變與進化的論文,引起了fbi的興趣。匡提科打電話詢問他是否願意接受一個由fbi主導的專案,研究有組織犯罪,也就是俗稱的黑幫。對於當時正在為捉襟見肘的經費發愁的貝里曼來說,這個專案簡直是救命稻草,他幾乎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他為這個專案進行了大量的社會調查,充足的經費和紮實的研究結出了豐碩的成果,他關於黑幫犯罪研究的專著一經發表便引起轟動,裡面總結了黑幫的運營模式和行為模型,為fbi打擊有組織犯罪提供了具有實踐意義的建議。fbi高層對他的研究成果大為讚賞,為他頒發了特別獎章,貝里曼也因此在學術界名聲大噪,各種訪談節目隨之而來,出版商也蜂擁而至,甚至好幾家大學都增設了犯罪學研究的專案。

然而,由他一己之力掀起的學術熱潮也引發了大量的模仿者,雖然他自認為是這個領域的第一人,但在這幾年的學術競爭中卻漸漸有落於下風的趨勢。貝里曼認為,如果想有所突破,那麼必須選取一個未曾有人踏足的處女地。

因此,他選取了監獄黑幫,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

對於犯罪者,監獄是個有雙重意味的地方。在善良又無知的平民眼中,監獄是犯罪的終結之所,然而對於很多罪犯來說,它則是一所高等學府。

一旦進入監獄,囚犯的第一反應就是尋求自保。在人員高度密集的情況下,只有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才能保證自己不被弱肉強食。監獄黑幫就應運而生。

監獄中的囚犯們如何選擇自己的幫派,其首要的條件莫過於血緣,換言之,就是人種。監獄中的幫派多以人種區分,而幫派中的上位者,大多是入獄前已經取得一些「江湖地位」的黑幫分子,他們在入獄前的權勢延續至監獄裡,如果在監獄裡經營得當,還能延續到出獄之後。

因此,星月監獄裡最大的三個幫派,也正是紐約州最大的三個黑幫的監獄分部:由白種人佔多數的「至尊雅利安」,由黑人佔多數的「血幫」,和拉美人佔多數的ms-13。

相對於至尊雅利安和血幫,ms-13是後起之秀。但是,正像貝里曼在他的著作中寫的那樣:

「……黑幫的崛起之路必定是血腥的,任何一個新生力量想要在一個具有穩固邊界的版圖中劃出屬於自己的勢力範圍,只能通過更加瘋狂、更加殘忍的血腥手段。」

正因為如此,ms-13,是目前星月監獄裡勢力最強的黑幫。

訪談這些黑幫分子,是很不容易的。他們的行為有嚴格的規範,那是一套地下社會的規矩,這幫亡命之徒也許完全不在乎法律,但是卻不敢違背這套規則分毫。比如他面前這位卡梅隆·羅德里格斯。

他坐在貝里曼對面,不耐煩地抖著腿,雙手抄在胸前,和臉上滿不在乎的神情剛好相反,這個身體姿態表示他正處於非常警惕的防衛狀態。這樣的姿態貝里曼見得多了。他託了託黑色邊框的眼鏡,問道:「你要不要喝點水?」

羅德里格斯發出了非常響亮的一聲「嘖」,但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嘲弄地盯著他。

貝里曼雙手攤開,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說道:「別這樣,孩子,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師,幹嗎這麼防著我?我只是一個老書呆子,想要跟你聊聊天而已。」

「我們之間能有什麼好聊的?」那年輕人有點驚奇地問道,「省省這些廢話吧,老頭兒。我被逮進來之前,fbi、nypd,五花八門的條子輪番審了老子兩個月,老子他媽的說了什麼?啥都沒有。」

「我懂,」貝里曼柔和地說,「我不是想問你任何會觸犯你利益的話題。你大可以放心。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監獄裡過得好不好。」

羅德里格斯匪夷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瘋狂大笑起來,幾乎嗆到自己。

「你、你說什麼?真抱歉,你說了個啥?哦,好的好的,那我告訴你,這家監獄好得不得了,我們每天吃牛排,晚上看電視,週末開聯歡會,過得舒心快意極了!要是能叫幾個妞來爽一爽那就完美了,我能在這兒待到一百二十歲。」

「每天都吃牛排?真的?不膩嗎?」貝里曼故作驚奇地發問。訪問過太多黑幫分子,他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他微胖的臉上一派湯姆叔叔式的忠厚與可靠。

這過分天真無知的問句讓羅德里格斯吃了一癟。他停止抖腿,開始認真觀察起對面這個黑人老頭來。

羅德里格斯二十二歲,相貌英俊,肌肉健美,橘色囚服下的胳膊上佈滿文身。他是紐約一個貧困的波多黎各移民家庭的兒子。他十二歲就開始混街頭,憑著打架時一股不要命的血勇被ms-13看上,成了一個小馬仔。他父親早亡,十六歲時母親因為工傷失去了勞動能力,一大家子弟弟妹妹頓時失去了生活來源。他的老大向組織求情,讓他試著管理一個街口。羅德里格斯得到這個機會後,立刻把他的競爭者、同一個街口的毒販子給殺了,於是當年那個街口的銷量就翻了倍,他也得以在ms-13中立足。

和很多人不同,羅德里格斯對幫派的忠心耿耿不是口頭說說的,他感激幫派,可以說是幫派給的這個機會,讓他能養活自己的母親和弟妹們,讓他們不至於流落街頭。也正因為如此,組織要求他為一樁自己完全沒參與的謀殺案頂罪時,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現在坐在這裡,心裡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外面能被照顧得很好。每個月,接替他那個街口的人,會從銷售額中抽出八百美金交給他母親。

「……這話是什麼意思?」羅德里格斯反問。

「不,我只是說,你們這兒有這麼多拉美人,獄方會不會做點塔可餅、玉米粽子什麼的。我超喜歡塔可餅的。我在紐約的時候特別喜歡第十三街的一家,他們會在肉餡上澆一種加了辣椒的乳酪醬,口感非常香濃又有點刺激……叫什麼來著?胡椒媽媽?胡椒叔叔?」

「……是胡椒嬸嬸!」羅德里格斯忍不住糾正他,「那家早就搬了,他們不在第十三街了。再說他們做的也不正宗。」

「我覺得很好吃!」貝里曼孩子氣地爭辯道,「那個辣乳酪醬,哦,天哪!」

「……那個乳酪醬是超市賣的成品,你這個老傻瓜!」羅德里格斯不屑地反駁道,「你應該去嚐嚐看第二十八街的那家,那才是最正宗的墨西哥塔可餅。」

「是嗎?」貝里曼興味盎然地問道,「它的拿手菜是什麼?」

羅德里格斯靜靜地看著他,突然笑了笑。

他把上半身撐在桌子上,頭向前探出去,笑嘻嘻地說:「老頭,我們省省力氣吧。我可以坐在這兒把紐約最好的墨西哥餐廳一個一個地跟你報一遍,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場談話最終會走向什麼地方,不是嗎?我小學都沒念完,而你是,什麼精英知識分子之類的,但是你得明白,我並不傻。」

他靠回椅子,臉上掛著一種精明的笑容:「你和條子是一夥的,這決定了我們之間談話的本質。我不會出賣我的幫派哪怕一個字母,但是如果你想問點什麼別的,為什麼不拿點東西來換呢?比如,香菸、拉麵、《花花公子》。當然如果能有點葉子就更好了,不過我賭你沒膽子弄進來。」

貝里曼啞口無言,他只能坐在那裡繼續聽他滔滔不絕。

「我們能搞東西的渠道比較有限,但是你們不一樣,你們可以自由出入這裡,一個月好幾趟。而且我聽傳言說你們還要搞一個,叫什麼、什麼掃描器的大玩意兒進來,掃我們的腦袋,是不是?那麼大的東西,裡面總有空間藏點什麼別的吧?只要你願意,我這邊有的是路子幫你。東西只要進來,我絕對乖乖合作,除了我們幫派的事情,你想讓我說啥我就說啥。怎麼樣?考慮一下吧。」

說罷,他站起身來,敲了敲這間會談室的門:「警官!我們談完了!我要出去尿尿!」

這是一個毫無收穫的上午。中午貝里曼和同事們一起在警員餐廳吃午飯,邁克爾·馬科維奇端著餐盤走過來,碰碰他的手肘。「怎麼樣,老夥計?」

貝里曼對著餐盤裡的豬肉餡餅大大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道:「這幫小子比在外面時更難纏,邁克爾。」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往四周看看,皺眉道,「那個愣頭青呢?」

「丁在一監區的犯人餐廳吃飯,」馬科維奇舀了一勺土豆泥塞進嘴巴,「他今天過得比你好多了:他訪問的是連環殺手,那個著名的‘蛇頭殺手’皮涅裡迪尼。連環殺手最喜歡炫耀了,你知道的,他們什麼都說。」

「他還在犯人餐廳吃飯?!」貝里曼又驚又怒。

「別擔心,那裡哪怕是吃飯時都有警衛守著,不會出什麼亂子的。而且你等著吧,吃個一兩天他就會跑回來的。據說為了讓犯人們缺乏打架的精力,犯人的餐食只放一半的鹽。現在泡麵都變成監獄的硬通貨了,比香菸都貴。」馬科維奇咀嚼著食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知道嗎?你應該去和監獄裡的神父談談。」

「這鬼地方還有神父?」

「他叫何塞·埃切維利亞,在這個監獄的拉美囚犯裡聲望很高。拉美黑幫分子大多都是天主教徒,你知道的。」

「我在哪兒能見到他?」

馬科維奇想了想,說:「行政樓旁邊有個小教堂,他每週都來佈道,據說每次都會提前一天來佈置。你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吃過午飯,貝里曼果然在行政樓旁邊找到了那個小教堂。它外觀十分樸素,只不過是主樓延伸出來的一個小小灰色小屋。大門是虛掩的,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裡面陳設簡單而乾淨,有些掉漆的深褐色長椅整齊地擺放著,長久的使用讓它們具有一種潤澤的反光。聖壇所在的位置掛著一個樸素的十字架,天窗傾瀉下來的光線投射在上面,讓整個屋子具有某種嚴肅而聖潔的味道。

他的健步鞋沒有在地板上引起什麼聲響,直到他問了聲「有人在嗎」,才在空蕩蕩的廳堂中引起一點回聲。很快,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影從準備室裡探出頭來:「是誰?」

穿著白襯衫的男子迅速走了過來。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棕色的捲髮有點長,好像很久沒有修剪過了,凌亂地搭在頭上。天氣並不炎熱,他卻汗流浹背,白襯衫溼透了一大塊。

貝里曼首先伸出手去:「我是n大學的布拉德·貝里曼。我是來這裡做一個監獄研究專案的,想必您聽說過。」

白襯衫男子露出一種驚訝又惶恐的表情,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先在褲子上使勁抹了一下才握住貝里曼遞出去的手:「您好!我是何塞·埃切維利亞,這裡的神父。真抱歉,我剛才在拖地,手上沾了不少清潔劑。」

他周身確實漂浮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清潔劑的味道。

「您沒有助手嗎?」貝里曼的印象中這種粗活兒似乎一向是由牧師的助手負責的。

埃切維利亞神父笑了笑,笑容中有種對無知者的寬恕。

「這是監獄教堂,教授。我們坐下聊吧。」

貝里曼簡單地向埃切維利亞神父介紹了一下自己和自己的專案,但是他看得出埃切維利亞神父對他們已經有所瞭解,想必這個小組進駐星月監獄的事情已是眾所周知。埃切維利亞神父也向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他從宗教學校畢業以後,便立志服務上帝,考取了神職,還隨教團的基金會到南美洲參加過當地的慈善扶貧專案。在那裡他了解到很多「受困的靈魂」參加了黑幫,決心讓他們重新接受上帝的庇佑。因此,回國後,他便在黑幫猖獗的街區進行傳道,後來又來到這裡工作。

通過交談,貝里曼發現,這位神父是個非常務實的人。作為一個無神論的科學研究者,他對宗教人士的印象多少有點偏見。然而,這位神父對上帝的熱愛似乎並未影響他的工作。他對監獄裡幫派的瞭解搞不好比加特納還要多。

「ms-13確實是我最瞭解的,他們大多是教徒,或者來自篤信天主的家庭。我不得不說,白人、黑人和亞洲人,對我的尊敬遠比他們少。不過神平等地愛每一個子民,他的僕人也理應如此。我花了很多時間讓他們習慣來教堂,但當時最大的阻力其實是監獄管理層……」他猶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彷彿是在思考背後說人過失算不算違背了上帝的訓誡。

他帶著歉意微微笑了笑,繼續說道:「我花了一點努力向他們爭取了固定的佈道時間,這意味著週日來聽佈道的犯人可以不去工作。」

聯想到那個自大狂加特納,這「一點努力」,想必也是艱苦卓絕的。

「週日他們也要工作?」

「哦,犯人們是輪休的,」神父說,「他們的班次是每工作六天能休一天。有時加班,積攢的假期可以過後彌補。」

貝里曼呆了呆。他在思考監獄裡的犯人是否同樣受勞動法的保護。

「……您,不知道嗎?」他的反應讓神父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知道什麼?」

神父猶豫地咬著下嘴唇,思考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說:「知道星月監獄勞動的性質,教授。這是我一直試圖向外界傳遞的,他們的勞動條件和勞動時長都是不人道的。但是我不敢完全公開這件事,我怕失去這份工作,那樣的話,這裡的孩子們會更加孤苦無依的。」

那天晚上,布拉德·貝里曼在回程的車上沉默不語。車子到達他們入住的旅館的停車坪時,他徑直走向旅館旁邊的一所酒吧。馬科維奇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和黑幫分子談了一天就有這種作用嗎?」

「怎麼了?」珍妮弗走過來。

馬科維奇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老布拉德精神狀態有點萎靡。中午的時候,他說面談進行得不太順利,我讓他去找監獄的神父談談。一整個下午他都不見人影,晚上回來直接去了酒吧。」他抬腕看了看手錶,「現在才六點半!我還想找他一起吃個晚飯來著。」

「你說的神父是指,埃切維利亞神父?」珍妮弗問道。

「對。」馬科維奇點了點頭,「你也知道他?」

珍妮弗沒有作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同樣走向那所酒吧。

也許她並不像外表那樣冷酷無情。馬科維奇開啟自己房間門的時候心想:她還是會關心別人的。

週日那天,埃切維利亞神父主持的彌撒照舊是座無虛席。他首先領頌了三鍾經,然後講解了《但以理書》中的一節。最後,信眾們依次上前領取聖體。來參加彌撒的大多是拉美裔囚犯,也有少部分的白人、黑人與亞洲人。和在外面不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虔誠,保證了這個簡短的儀式得以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順利完成。聖事之後,有囚犯留下來請求幫神父打掃衛生,被神父婉言謝絕了。「現在回去,你還可以在自己床上午休一會兒。去吧孩子,天父也允許你今天不必那麼辛苦。」

他開始用抹布擦洗長椅,擦到第三排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剛才的演說非常激動人心,埃切維利亞神父。」

神父扭過頭,發現是一箇中等身材的金髮女性,站在長椅旁邊。她的聲音聽上去比面貌要年輕一點,毫無脂粉的面孔上深深的皺紋讓她看起來有些嚴厲,那雙澄藍色的眼睛正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審視著自己。

「謝謝您,女士。」神父有禮貌地回答。

「如果您在監獄以外擔任聖職,想必能夠招攬不少信眾。」她說。

「天主仁愛眾生,不分高低貴賤。」

女士輕輕一笑:「所以,這就是你寫信給我的原因嗎,埃切維利亞神父?告訴我關於星月監獄的重刑犯人被迫在有毒化工廢料回收工廠工作的事情?」

埃切維利亞神父不由得挺直了背,凝視著面前的女人。

她伸出手來:「初次見面,埃切維利亞神父,我就是珍妮弗·特蘭多。」

【7】

週五的互助會上,那個女人又來了。

博士看到那個穿著黑色天鵝絨連衣裙的女人時,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和往常一樣,哪怕在正式開始前的互相問候環節裡,她也沒有開口。她塗著玫瑰色唇膏的嘴閉得緊緊的,像一隻蚌。

博士也和往常一樣,儘量忽略她的存在,轉頭向其他人發問:「今天,有沒有人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故事?」

一個年輕女孩先發言。她來這個組已經半年了。她是個夜班護士,回家很晚。八個月前,她下班回家,開啟房門時被鄰居猛地推了進去,就在自己家裡被強暴。事後她報了警,鄰居被逮捕。因為事實確鑿,案子很快得到了判決,這名鄰居因強姦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然而,那鄰居的一句自辯卻讓她留下了更深刻的心理陰影:「她總穿著短裙經過我門前……」

她在法庭上尖叫起來:「那是醫院制服,你這個不要臉的臭雜種!」

法官沒有判她咆哮法庭。然而,此後她卻無法面對那件曾經讓她自豪的護士制服——她出現了嚴重的ptsd症狀。

在參加這個互助會半年以後的今天,她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進步:她能夠在天黑之後獨自出門,去街角的商店買瓶牛奶了。

「……我姐姐回長島去了。她有孩子,不能永遠在這裡陪著我。我很感謝她的陪伴。我嘗試了你們教我的辦法,從一小步開始,比如天黑以後出去,先走到走廊裡,下個星期走到公寓外面。再下個星期,走到街角……當然,我兜裡永遠有一把匕首。我還參加了一個女子防身術的課程。這些嘗試都會有效的,大家。謝謝你們。」

很多人為她鼓掌。

「布蘭妮,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博士讚許地說,「下面還有沒有其他人?」

一個年輕男孩遲疑地舉起手來。

「西維爾?」博士點了他的名字。

西維爾是個長相有些陰柔的男孩,目前就讀法學院二年級。他的情況有些特殊:大一開學不久,他在兄弟會被自己的直男室友綁了起來,並且在無潤滑的情況下用一根dildo插入,只因為他們在嘲笑「娘炮」的時候,他激動地站出來告訴他們自己就是個「娘炮」,以及「同性戀也是人」。他參加這個互助會一年了,將來想做一名平權律師。

「我、我這周很平常,沒什麼新鮮事值得分享。但是,」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直視著博士的眼睛,「我們真的不討論克萊爾嗎?」

博士的手顫抖起來。他不得不摘下眼鏡擦拭,靠這個動作來平復自己心中激盪的情緒。

「這是個匿名……」有人小聲說。

「匿名互助會,我知道!」西維爾抗議道,「但是我們都知道她是誰了,不是嗎大家?她就是新聞上說的阿比蓋爾·克萊蒙特!天哪,我們必須談談這件事,要不然我要從這個小組轉去‘你的朋友自殺了’互助會小組了!」

剛剛發過言的布蘭妮用手捂住嘴,發出一聲嗚咽。

「……抱歉,布蘭妮,我不該說得這麼過分。」西維爾說,「但是,她來這個小組這麼長時間了,她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嗎?布蘭妮,我知道你們一起出去喝過咖啡;約瑟芬,她給你帶過甜麵包圈。我沒有和她私下接觸,但是……」他說不下去了。

一時間,氣氛非常沉重,布蘭妮小聲壓抑的啜泣迴盪在大廳中。

「好吧,」博士慢慢戴回眼鏡,「我們今天確實必須談談克萊爾。我想,由我開始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非常喜愛克萊爾,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克萊爾聰明、積極,而且富有同情心。哪怕在她最壞的境地裡,她也沒有吝於幫助其他人。這個小組裡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從她身上受益匪淺。我們大家都懷念她。

「聽說那件事的時候,我還在地鐵上,我是一路哭著回到家的。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整個週末我都過得很糟糕。我翹掉了會議,什麼都不做,就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但是促使我從床上爬起來的,除了我沒做完的工作,還有你們。」博士平靜地說,「我為這個互助小組工作兩年了。在這個小組裡,我和很多人分享過悲傷的故事,但同樣也分享過喜悅。我曾經認為,只要我不遺餘力地做好我的工作,去幫助每一位組員,我就能拯救每一個人——抱歉,用了這樣的字眼,我或許不應該說‘拯救’。」

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

「這份工作對我來說並不只是個‘工作’。我在這裡感到的,更多是一種義務和責任。現在想起來,我可能有些天真了——有太多的事情我無能為力。在今天來之前,我其實計劃好了一篇說辭,比如,我留下來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得到幫助;比如,畢竟有更多人在這個專案中康復;比如,我們都要向前看,諸如此類。但是剛才我發現,我說不出來。」

博士苦笑:「我,和你們一樣,感到非常無助。我無能為力。其實,這一刻,我非常希望我自己能高高在上地勸導你們每一個人要保持積極向上,不要被其他人的悲慘故事幹擾到自己的康復程式。但我做不到。克萊爾的死讓我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也許……」

他聲音顫抖起來:「也許我確實不太適合這份工作。」

西維爾有些不安:「不,博士,我不是這個意思。」

另一位組員打斷了他:「博士,你非常勝任這份工作。我們大家都認為你是最好的互助小組主持人。」西維爾隨之用力點頭。

「謝謝。」博士蒼白地回應道,「克萊爾——阿比蓋爾的追思會在下週五舉行,如果有誰想前去道別,我這裡有地址。」

其後,有其他組員也同樣發表了對克萊爾的懷念,有人在這個過程中哭了起來。博士對此加以鼓勵。在這個小組裡,所有悲傷、憤怒,或者一切不便於對外界展示的情緒,都可以發洩出來,不會有人因此而責備他們,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可憐他們。在這裡,他們是倖存者,是彼此依偎取暖的同命人。

然而,黑衣女子仍然一言不發。

她從來不說話。被人問到名字時,她的回答是:「蕾提森特。」

鑑於很多「倖存者」都會使用一個化名來命名自己,也有很多人對於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參加互助會卻拒絕分享自己故事的人也有很多。「不能逼迫任何人開口說話」,也是互助小組的原則之一。他們願意分享時,自然會分享。

然而,「黑衣女人」已經逐漸變成了這個小組的某種傳說。她大概是八個月前來到這個小組的,所說的話僅限於回答自己的名字。她永遠穿著黑色連衣裙,裙襬拖地,甚至蓋過腳面,然而裙襬卻從不見有任何汙漬。那些裙子從不重複,但是看上去面料昂貴,剪裁合體,以至於無論站起還是坐下,在她纖瘦的身體上製造出的褶皺彷彿被人為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之內。她有時會戴一頂便帽,帽子上籠著網狀黑紗,有時會戴一副黑色墨鏡,這些裝飾蓋住她的眼睛,讓人不知道她在看向哪裡。

但是博士知道,她在看自己。「黑衣女人」只有在他主持小組的時候才會到場。有時候,他能感受到黑紗或者墨鏡之下,有兩道目光目不轉睛地落在他身上。博士面容英俊,接受女性的注視已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習以為常的事情。然而這兩道目光不同,它們不是愛慕,也不是獵取。他說不好那目光中的意味是什麼,是審視還是評價?他也遇到過某位組員向他傾訴自己的戀慕,但她從不與任何人搭話,包括他。

從墨鏡或者黑紗未曾掩蓋的臉部皮膚上來看,她已經不年輕了。她塗著暗紅色唇膏的嘴唇周圍有了一圈不容忽視的皺紋,筆挺的坐姿讓她的下巴向外突出,看起來尖削而嚴厲。

她看起來就像來參加葬禮的。博士,和很多組員一樣,都猜測過她的身份,他認為,她也許是某位倖存者的母親,在自己的子女受到侵害後,來到這個小組尋找某種慰藉。因此他從未逼迫她開口過。畢竟,一個女人每週按時參加性侵受害者互助小組,來傾聽這些悲慘到能讓人晚上做噩夢的故事,似乎看不出這能帶給其自身任何益處。

然而,今天不同。博士幾乎快爆發了。她不該今天還這樣的,無論如何,起碼今天,表現得像個人吧!他知道自己的怒火來自悲哀的一種轉化,這在互助小組裡經常出現。讓他還保持著理智外表的唯一動力,在於他知道主持人如果也失去冷靜,會對組員們產生多壞的影響。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視線偏離黑衣女人,但是今天,在整個互助會的分享過程中,黑衣女人仍然在看他,那雙香奈兒墨鏡下的目光從未從他身上挪開過一分一毫。

他在停車場攔住了她。陽光非常熾烈,把她黑色的天鵝絨長袖長裙照射得彷彿一件喪衣。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黑衣女人停下腳步,筆直地站在他面前,寬簷帽在她面孔上投下一片陰影。

「女士,」博士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如果你來這個互助會的目的只是聽聽別人的悽慘故事來取樂,我希望你能停止這種行為!參加這個互助會的人,都是受害者!他們在互助會上分享的故事,不是用來給你這種有錢人打發無聊時間的。如果你不是……」

「但我是。」

有那麼一會兒,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那聲音低沉而優雅,平滑得彷彿她身上穿著的天鵝絨。

「……你是?你是什麼?」

黑衣女人仍然筆挺地站著,看不出絲毫動容或退讓。突然,她抓起他的一隻手,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捉著它伸進自己的胸口。這略微有點變態的行為讓博士無比震驚,並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卻被黑衣女人牢牢地按住了。她沒穿胸罩。

……一絲異樣的觸感令他僵在原地。他掌心沒有接觸到理論上女性人體在該處應有的那個凸起,卻有一些粗糙的、理論上不該是女性胸部皮膚的……

「……是咬痕。」黑衣女人鬆開了自己的手。

博士觸電般縮了回去。

「我是受害者。」黑衣女人說,然後摘下她的墨鏡。一雙棕色的眼珠盯著他的臉。

她遞給博士一張名片,頭也不回地走向停車坪一隅的一輛黑色賓利。

博士愣在廣場上很久才回過神來,看著手裡那張單薄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鏤空刻出了簡短的一行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deincepssilentium。

……所以她說自己名叫蕾提森特,不是說謊。

博士撥弄著那張名片。

緘默天使。

【8】

埃切維利亞神父來遲了,他到的時候,珍妮弗正在喝她的第二杯咖啡。

神父為自己的遲到道了歉,一臉無精打采的女招待過來問他要吃點什麼,他點了美式早餐。

「不是好選擇,」珍妮弗說,「從咖啡來判斷,這家店的早餐一定非常難吃。」

然而,之所以選擇這家地處偏僻、食物難吃、服務又差勁的家庭餐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裡客源寥寥,幾乎無人光顧。他們坐在店裡最遠的一個角落,確保自己的對話不會被其他人聽到。

「無所謂,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吃飯的,點了單不那麼容易招人懷疑。」埃切維利亞神父在座位上長出了一口氣,把一個牛皮紙檔案盒放到了桌子上。

珍妮弗想要伸手去拿,盒子卻被埃切維利亞神父一下子抽了回來。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那雙褐色眼珠正在緊緊地盯著自己。

「……神父?」

「我當初寫信給你,是因為你與眾不同。」埃切維利亞神父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他臉上有被南美陽光留下的曬傷痕跡,使他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不同?」

「和其他fbi探員不一樣,特蘭多女士,儘管你看起來鐵面無私,但是你有人情味兒。我調查過你,女士,你會接那些沒有人肯做的案件,只因為你關心受害人和他們的親屬,而不是單純為了升遷。」

特蘭多面無表情:「謝謝你如此厚愛。」

埃切維利亞神父低下頭,用手撫摸著檔案盒:「所以我才給你寫了信……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只有你才能拯救這裡的犯人。」

他把檔案盒推了過去:「拜託了,特蘭多女士。」

這時他的餐點到了,神父毫無胃口地開始吃吐司。珍妮弗在服務員離開後才開啟那個盒子。

盒子裡的內容令人觸目驚心。可以看出,埃切維利亞神父為了收集這些資料花了很多時間。

作為一家由私營公司負責日常管理運營的監獄,星月監獄的收入來源,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它的外包勞動。星月監獄曾經承接過乾洗和建築工作。在監獄內工作的犯人實際上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工作時長也遠超它對外宣稱的八小時。工作強度過大,勞動保護幾乎等於零,犯人們受工傷是家常便飯。

「但是他們的考勤記錄……」

「一切記錄都是電子化的,意味著從後臺篡改非常方便。你繼續往後看,女士。」埃切維利亞神父催促道。

珍妮弗翻了一頁。

接下來的報告更令人不安。這些報告,由以前被大巴車運送至外面從事建築工作的犯人們講述,他們的工作從挖坑和砌牆,變成了在一家工廠處理化工固體危廢。根據這些犯人的描述,他們被大巴車拉到一個封閉式的工廠,大巴車的窗子是看不見外面的,工廠內也沒有任何標示,也禁止與工廠內的工長交談,因此沒人知道這個工廠在哪裡。

他們的工作,包括對化工廢料進行壓實、破碎和分選。

「……我們先從一個桶裡把那些難聞的液體倒進一個大池子,然後有個大機器不停地在裡面攪拌。池子往外接著很多管子,不同的管子能排出不同的液體。那池子裡的東西臭死了,」一份口述中寫道,「有時候池子會排幹,需要有人跳下去把下面沉澱的東西刮起來,然後再裝在別的桶子裡。他們發給我們一些看著跟外星人一樣的衣服和手套,但是沒什麼用,皮膚上稍微被濺到一點兒東西就癢得要命,又癢又疼,那個感覺好幾天都下不去。有時候還會起潰瘍。」

「我的工作是把一些東西從桶裡弄出來推進一個大爐子裡去燒。那個味道讓人窒息。自從開始做這個,我就經常咳嗽,整個人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精神。有天我咳出了血。」

後面還有一份星月監獄犯人的死亡報告,裡面列舉了八十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例,死者在死前有噁心、嘔吐、便血、皮膚潰爛等不同表現,符合重金屬中毒的特徵。這些犯人無一例外,都在星月監獄的勞動改造專案中承擔「外勤作業」。其中,還附上了一些手機偷拍的照片,記錄了這些囚犯臨終前的慘狀。

然而,這些人的死亡記錄,有些被記錄為鬥毆,有些被記錄為自然疾病,甚至還有些根本不存在於官方記錄上——換句話說,在檔案當中,他們仍然活著,監獄則仍然從聯邦政府那裡,按人數領取補貼。

可以看出,作為一個非專業人士,埃切維利亞神父已經盡了一切努力收集證據,想要讓這份報告看起來更加可信一些。他甚至查到了這項工作的承包商,在一份開給監獄方的發票上,落款是一家勞動中介公司。

就是這一點讓珍妮弗皺起了眉頭。

「這看起來只是一個空殼公司。」珍妮弗說。

「但是,只要查下去,就能查到關於這個公司的資訊了,不是嗎?它支付給監獄的那些錢,總得有地方支付給它,不是嗎?」埃切維利亞神父急切地看著她。

珍妮弗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談何容易。

從未從事過調查工作的外行人總以為事情會像hbo犯罪電視劇裡演的那麼簡單:你正吃著午飯,就有個低階探員從後面拍拍你,給你遞來一份報告,然後說,「現在已經查明瞭,這家空殼公司的背後是……」

然而,空殼公司之所以被大量運用於犯罪活動,就在於它的賬目軌跡實在難以查詢。最大的可能是,這家公司連地址都是假的,除了一個開立在銀行的賬號,它不存在於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檢察官不會簽發調查令。而沒有調查令,憑藉為客戶保密的義務,銀行則不會向任何機構提供其客戶的任何資訊。說服檢察官,這些證據遠遠不夠,而哪怕能拿到它的賬目。這些錢的軌跡,則來自一個又一個層層疊疊的機構,只要其中一個斷掉,整個鏈條就會徹底坍塌,其背後真正的主使,就會像米諾陶一樣,徹底消失在迷宮裡。

珍妮弗沉思了半晌,抬起頭來:「神父,你能不能弄到一張關於犯人們在那個工廠工作的照片?我需要一些過硬的證據。」

「……過硬?」

希望,連同血液一起,一瞬間從神父臉上同時消退得乾乾淨淨。

他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喃喃道:「過硬的證據?這些、這些還不夠嗎?這、這可是八十二條人命啊,這只是我記錄下來的,只要、只要特蘭多女士你能組織一次調查,只要一次!你知道,現在監獄裡的人數和記錄中的是對不起來的。還有一些犯人,他們體內絕對都有重金屬殘留,我知道他們是誰,每一個我都能叫出名字……」

珍妮弗不得不打斷他的話:「發起這種調查,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做到的,需要組織很多資源。而要做到這些,我需要過硬的證據,神父。我和你一樣想幫助他們。」

「……那就做點什麼!」神父壓低了聲音吼道,「自從你們進駐以來,加特納就停止了這項外包工程,有幾個參與過的犯人被找茬兒關了禁閉,大部分人都遭受到了監獄的直接威脅,還有人被獄警……」他突然閉口不言,珍妮弗心中一動。

神父清了清嗓子,低聲說:「加特納,一直對我十分警惕。他討厭我,也不喜歡我在監獄的囚犯中有這麼高的人氣。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叫我‘guru’(大師)。如果他能在外面找到一個願意來一家重刑犯監獄擔任聖職的神父,恐怕我早就被替代了。但是,我覺得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抬起悲憫的眼睛,看向珍妮弗。

那棕色的漂亮眼眸,被從窗子裡透出來的晨光照得活像一塊琥珀。她腦袋裡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道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是不是也用這種目光看向腳下的羅馬人。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很多犯人會互相傳遞這個東西。」

神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遞給了珍妮弗。那上面寥寥幾筆,潦草地畫著一隻豬。

珍妮弗心中一動,想起那天萊徹爾悄悄藏起來的那張字條。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