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從胡壯麗所租住大廈出入口的監控影片,到地鐵沿線,能看到他於早上8:03出門,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隨身帶著一個手提包,然後進入地鐵4號線,9:15出站,轉乘7號線,又坐了兩站後,10:02於新東口地鐵站c口出站。

新東口地鐵站c口,就是丁一惟推測的那個出站口。

而環翠小區六號樓門廳的監控影片中,10:10,能看到一個疑似胡壯麗的男子進入了小區。

之所以說「疑似」,是因為影片中的這個人面目模糊,基本無從判斷長相,而且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衫,但是所拿的手提包是同一個。

「內外兩穿,」負責影片監控的張友全說,「和之前判斷的一樣,嫌疑人具備一些基本的反偵查技巧。」

然而在胡壯麗的住處,並沒有發現這件連帽衫,或者說,在影片中出現的衣物,一件都沒有發現。

「大約是穿完後立刻扔了。」

然而,監控影片並沒有拍到胡壯麗離開環翠小區的清晰鏡頭。應該說,此後的監控鏡頭裡,胡壯麗就像消失了一樣。只有胡壯麗家附近的地鐵出站口的監控裡顯示他於下午16:31出站。影片中,他所拿的那個手提包也沒有任何異樣,看起來並不比去時更鼓一些。

張友全認為,他在回程當中,很可能選了一條和來時不同的路線。從環翠小區到胡壯麗家的地鐵路線,少說有六種走法。如果再把在地鐵沿線像耗子一樣亂串的黑車和三蹦子都算進去,這種可能性等於無窮大了。

對著c市地鐵線路研究了一晚上以後,肖沂要張友全去查月輝站的監控錄影。結果在5月12日下午15:12,真的有個疑似胡壯麗的男子從這裡進站。但是由於連帽衫遮蔽住了臉的大部分,影片中仍然沒有獲取到他的長相。

為什麼要選月輝站呢?

被拿走的手提電腦一直沒有找到,然而那個站點附近,有一個很大的二手物資收購站。這種地方,只要把一臺筆記型電腦隨便留在哪裡,大概天黑之前就已經被賣到鄰省去了,哪怕真能找回來,硬碟大概也被格式化到什麼線索都留不下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肖沂要求該區派出所協助調查,但是沒有人對這條線索抱有什麼希望。

那雙timberland的登山鞋也是個斷頭線索。從修鞋店拿回來的鞋,包括鞋帶,都經過了徹底清洗,還用上了化學清洗劑,破壞了可能被檢測出的任何生物痕跡。而肖沂原本暗自寄託了莫大希望的磨損痕跡,其有效程度也不足以證明這雙鞋就是現場的那一雙。

然而,在反覆翻閱環翠小區705室的照片時,有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調出電子版,開啟幻燈片功能,投影在會議室的牆壁上。

照片越看越奇怪,他又調暗了室內燈光。這一下,分頭忙碌著的其他警員也注意到他的舉動,紛紛從自己的工作中抬起頭來,向牆壁上的投影看去。

這張照片是705室的茶几,茶几表面被亂七八糟的血跡和組織液所覆蓋,有些是飛濺的血點、有些是被拖過的血痕,看起來就像一張抽象畫。

在這幅抽象派「作品」當中,反倒有一輪看起來非常規則的痕跡。

「你們說,這是個什麼?」

肖沂問道。

「這像是個……」程海峰眯著眼睛說,「像是個方形的一部分。」

肖沂拖動照片,放大區域性。

放大後,細節更加清晰了。

這是一個不完整的方型,小圓角,一大半被血跡覆蓋,不太容易被發現。

「這大小……」肖沂喃喃自語,「……那個化妝箱!」

會議室裡響起異口同聲的低呼。

肖沂手忙腳亂地開始在桌上的一堆檔案裡找自己的手機,找了半天才發現被壓在紙巾盒下面了,趕緊搶出來撥了dna鑑定組組長的電話。

「老徐?……哎沒催你,誰敢催你呀我的哥……我是說,現場發現的那個化妝箱,那個化妝箱應該被放在過茶几上,然後底部接觸過血液,我們從現場照片上發現一個方形的痕跡,應該是化妝箱沾染血跡後形成的印子……什麼?!」

他突然驚叫一聲,整個會議室的人心都被揪了一下。

「沒送檢?!怎麼會沒送檢?」

dna鑑定組徐組長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是沒送檢,我還想打電話找你呢,我在現場明明記得有這麼個東西。你們組的路鵬拿走了,那天他沒做好送檢委託書,說做好了一併給我送過來,然後就沒影了……」

肖沂陰著臉掛了電話,壓著火氣問:「路鵬呢?」

張荔小心翼翼地說:「他在影印室……」

肖沂三步兩步跑到影印室,路鵬正在影印檔案。

肖沂本來憋了一肚子火,一看見路鵬憔悴的臉色,想起他已經在局裡熬了整整一個星期,腦子裡一瞬間都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沒給他安排輪休了,心裡不自覺有點歉疚,到底還是咳了一下,硬生生咽回去一句髒話,努力心平氣和地問道:「小路,現場發現的那個化妝箱,為什麼沒送檢?」

路鵬看他暴雷一般衝進來,臉色又難看,心裡已經有幾分害怕,這個問題一問出來,臉色頓時白了。

「……我、我忘了……我想回來先做好送檢委託書……回來以後事情一多就、就……」

肖沂煩躁地揮了揮手,止住他的話頭:「化妝箱現在在哪裡?」

「在車後備廂裡……」

「趕緊送檢,一秒鐘都不能耽誤!」

「是……」路鵬低下頭。

一肚子火沒發出來,本想到院子裡走兩圈消消氣,外面又下雨。肖沂心浮氣躁地在樓道里轉了兩圈,隔著窗子,眼看著路鵬冒著大雨一路狂奔到停車場,開車出去,才覺得心裡稍微平靜了一點。

回到大會議室,他才發現自己手機上被打了好幾個未接來電,全都是丁一惟的。

他想了一下,回到市局樓上自己的辦公室,關好門,才回撥過去。

「丁教授?」

「肖警官,我現在在s市,你說的那家養老院,我去過了。我發了幾個檔案在你的郵箱裡,你看一眼?」

肖沂拿出自己的私人筆記型電腦,開啟郵箱。

壓縮檔案裡,有圖片有影片,他開啟了第一張圖片,看了一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是……?」

電話裡,丁一惟顯然聽見了他語氣中的驚訝,說:「對,這是胡壯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在胡壯麗母親養老院房間裡發現的。」

圖片是翻拍的,一箇舊相框裡,胡壯麗的母親手持一張「s市1992年優秀教師」的獎狀,正在矜持而自信地對相框外的人微笑。

照片中,她化著精緻而得體的職業妝,頭髮整齊地綰在腦後。

她的容貌,長得和楊玲異常相似。

「你看到了吧?」丁一惟的聲音裡有點疲憊,從時間推算,接到肖沂的電話後,他應該是搭最近的一班高鐵到了s市,而且一下火車就去了胡母所在的那家養老院。

「看到了……也許這就是胡壯麗選擇楊玲的理由。」

丁一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僅如此……你看看影片吧,看完,我覺得我們尋找的一切謎底,都在裡面了。抱歉,我得去睡一會兒,現在在賓館,我太累了。」

「丁教授,這趟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