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丁一惟攪著土豆粉,說:「熱月殺手之前的六個物件,都是隨機選擇的。」

「沒錯,但是我覺得,在動手之前,兇手觀察楊玲觀察了很久。通過什麼方式呢?楊玲是自由職業者,她上下班沒有固定時間,也沒有固定路線,更沒有固定的職業場所。如果是通過跟蹤,這難度太大。但她是個網路主播。所以我認為,兇手是通過觀看她的直播來觀察她的。」

「所以你調取了她在影片網站上的資料?」

「這要說到我的另一個直覺了。」肖沂又喝了一口汽水,「如果說‘5·12’案兇手對楊玲有特殊感情,我覺得,楊玲對兇手,未必就沒有。這也是一種,怎麼講,奇怪的直覺吧……」

他嘆了口氣:「楊玲十八歲就孤身到外地,做這樣一種職業,又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她就完全不需要感情寄託嗎?我看了她八十多頁的各種聊天記錄,她對生活中出現的異性都抱著一種警惕的態度,但是為什麼就能允許兇手進入她家?」

「你怎麼知道熱月殺手是被允許進入的?」

「門鎖沒有外力破壞的跡象,楊玲在被扼死之前沒有激烈掙扎的痕跡。我甚至懷疑,他進入705室後,楊玲搞不好還給他倒過杯水什麼的,但是現場沒發現杯子,所以也只是我的一種臆測罷了。」

丁一惟本來準備去夾土豆粉,聞言停住了筷子,從鏡片後定定地看著他。肖沂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問:「怎麼了?」

「這,真不知該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還是英雄所見略同了。」丁一惟沒有笑意,「我也有這種感覺。」

「你也有?」肖沂揚起一邊眉毛。

「倒不是通過看她的聊天記錄……我在看盧曉娟的詢問筆錄時覺得,楊玲的生活,在看似混亂下有一種極為嚴格的自律,不光是在男女關係方面。如果她是我的患者,我會說她把自己的社交關係簡化為只有職業性的往來,以此來應對內心的惶惑和不安,平衡外界給她帶來的巨大混亂感。但是,她獨自一個人這麼多年,這些惶惑和不安不會消失,甚至不會減少,反而會隨著她的年紀和閱歷越發增大,而她又沒有成熟到能獨自消化這些情緒的年紀。這些情緒難道不需要一個出口嗎?」

丁一惟又把筷子伸了出去,攪拌著碗裡熱氣騰騰的土豆粉,最後夾起一筷子,細嚼慢嚥地吃了下去。「這兒的粉做得真不錯,肖隊你也嚐嚐——人始終是社會性的動物,人在工作之外,需要家人、需要伴侶、需要朋友、需要交流、需要有人並肩作戰的團隊感。她身邊只有一個盧曉娟,我覺得,似乎沒辦法給予她這麼多。那麼她是從哪裡獲取的?熱月殺手,是不是就是她這些情緒的一個出口?」

「朋友、伴侶……交流……並肩作戰的團隊感……」肖沂突然抬起頭來,兩眼放光,把杯子裡剩餘的酸梅湯一飲而盡,「這頓飯我請,丁教授,我現在突然有個想法,我先走了!」說著,一把抽走椅子上搭著的外套,跑了出去。

「可……」

丁一惟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著門口處消失的背影。

「可你還沒結賬呢……」

隨著肖沂的背影最終在門外消失不見,丁一惟彷彿胃口才來,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地把剩下的東西吃了個乾淨。

他掏出自己的手帕慢慢擦拭嘴角的時候,嘴邊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