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沂開車回到環翠小區。
他進了遊樂場。此時正是半夜,圓月高掛,一片靜寂當中,月光淡淡地在健身器材上灑下一片銀白。
他順著遊樂場走到六號樓,從樓梯間上了七樓。
他用鑰匙開啟705室的門,沒有開燈。
黑暗中,小區對面的商業街霓虹燈仍然未熄,店面上爭奇鬥豔的led燈在窗外流淌著紅紅綠綠的光芒,在屋裡投下光怪陸離的光影,只有被血跡所覆蓋的地方,仍是一片濃黑。
肖沂走到沙發前,緩緩躺倒下去。
他的臉正對著電視櫃的那個空格,在昏暗的光線中,那個格子裡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
他想象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眼皮被牙籤撐起,眼眶滴血,正無聲地注視著他。
肖沂攤開四肢,就用楊玲被發現時的姿勢,躺在她被發現時的位置上。
霓虹燈五彩斑斕的光芒充滿這個房間,在天花板上閃爍,就像從海底仰視海面一樣。肖沂想象自己在光芒中沉入黑暗的海底。
他就這麼睡著了。
夢境如期而至,這次他自己就是主角。
他夢見一個像萬花筒般顛來倒去的世界,各種顏色、各種響聲如同被放在洗衣機的滾筒裡顛來倒去,他只能緊緊地抓住一點東西,彷彿那是風暴來襲的海面上僅有的一段浮木,必須緊緊抱住才能保持一下平衡。
他逐漸站穩,赤裸的雙足在海面上被海浪打溼。他看看自己抓住的東西,是一截人腿。
雪白的、豐腴的、修長的、女人的腿。
他順著腿往上看去,一具身體逐漸顯現,只有面容像被籠罩在雲霧當中。
隱約中,他好像看見了楊玲的臉,又似乎不是。
女子全身赤裸,對他俯下身來,輕柔地吻著他的額頭,然後與他在起伏的海面上交媾。
然而,肖沂只覺得難以呼吸,性慾與痛苦同時沖刷著身體。女子雪白的軀體跨坐在他身上,彷彿一座山一樣沉重,壓得他無法動彈,只能向深海沉去。
海底……海底……海底……
肖沂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女子的身影被搖曳的海水晃得一片散亂。她什麼也沒做,只是低頭看著他漸漸沉入海底。
光線逐漸模糊,他漂浮在水中。
海底……海底……海底……
周身湧動的海水突然變成一片血紅,腥甜而腐臭的味道湧入口中。
他忍不住掙扎起來,開始手腳並用地向海面游去。
水面似乎無限遙遠,就在他覺得最後一絲氧氣就要耗光的時候,他衝出了水面。
整片海洋掀起了血紅色的巨浪。
他重新開始載沉載浮,然而水裡伸出無數蒼白的手臂,將他重新拖下水去。
他徒勞無功地掙扎,就在再次沉入水下的一瞬間,一雙手拉住了他。
那個蒼白赤裸的女子將他撈了起來,他不得不抬頭與她對視。
那雙被牙籤撐開的眼睛中滿是溫柔的愛意。
他在睡夢中大吼,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看見了705室浴室的鏡子,他看見一條仔仔細細擦拭指紋的毛巾。
他看見電視櫃下的鋸子,他看到自己因為摸到那把鋸子而興奮到顫抖的雙手。
他看見來開門的楊玲,他看見楊玲微笑著抱住自己的肩膀。
他看見自己坐在血泊當中。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他看見一滴血緩緩滑過楊玲的大腿。
他看見自己在無聲地慟哭。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他聽到一個小男孩的哭泣。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他感受到盛夏溽暑的燥熱,汗水慢慢滑下皮膚。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他看見楊玲被牙籤撐開的雙眼。
……
「我叫你看著!!你給我看著!!」
有人在遙遠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大吼,聽不清是男是女。
血滴淌下眼瞼,牙籤刺破眼皮。
但是眼眸黑白分明,滿是溫柔的愛意與憐憫。
肖沂醒來的時候渾身是汗。
他躺在原地一動不動,試圖記住夢裡的每一個細節,無論它多麼荒謬無理,就像拾取水中的一點墨漬、風裡的一縷花香。
他呆了片刻,才站起身來。
肖沂給盧曉娟打了個電話。
盧曉娟並沒有接第一個電話,但是肖沂很有耐心,又撥了一遍。
第二遍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得出盧曉娟的聲音經過了極大剋制,但仍然傳達出了濃濃的懷疑和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