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對著這一切的,是一張電腦桌。桌上滿滿地擺著東西,三架簡易攝影燈、話筒,還有一個攝像頭。

丁一惟拉開了抽斗櫃的每一個抽屜,掏出西裝口袋裡的一根鋼筆,一一撥動著裡面的內容;他翻檢了女主人的衣服,甚至把鼻子湊上去嗅探衣服的味道;他趴在床邊,觀察床上的每一條褶皺,然後對著電腦桌皺了皺眉頭。

「電腦是你們拿走的嗎?」他對著電腦桌上那個不容忽視的大塊空缺問道。桌子上遍佈灰塵,不乏菸灰,唯獨有塊方形的空白。

「不是,我猜是兇手帶走了。從形狀判斷是個筆記型電腦。」

「這上面的東西呢?」他用鋼筆輕輕碰了一下桌上一個手機支架。上面並沒有手機。

「現場沒有發現死者的手機和電腦。」

丁一惟站起身來,走進浴室。

浴室空間不大,其凌亂程度比起主人的房間有過之無不及。丁一惟挨個察看了已結了一層灰垢的洗手檯、洗手檯上橫七豎八的瓶瓶罐罐。這間浴室裡最乾淨的地方,大概是淋浴頭下面的下水道口和馬桶旁邊的衛生紙簍,因為毛髮和紙團都已經被鑑定科打包帶走了。

他盯著浴室鏡子和水龍頭上碳粉取指紋留下的痕跡,說:「真有意思,浴室裡一枚指紋也提取不到。如此大費周章地擦掉了浴室的指紋,客廳卻任由它亂成那個樣子。」

「整個現場只提取到一枚非常模糊的掌紋。」肖沂說。

丁一惟走出浴室,又同樣仔細地觀察了廚房,路過楊玲舍友盧曉娟的房間時,推了一把門,門開了。

「盧曉娟的房間一直是鎖著的嗎?」

「是的,據盧曉娟說,只要她離開,就會鎖門。」

此時房間並沒有鎖,丁一惟走進去,轉了一圈,又出來了。

他隔著手套搓了搓手,帶著一種小孩子唱完生日歌、吹滅蠟燭後的興奮勁兒,盯著客廳,彷彿那是一塊香甜無比的奶油蛋糕。

客廳的陳設也不復雜。人造革沙發、茶几、電視櫃,都是房東留下來的舊傢俱,兩名租客並沒有新添置什麼——除了血跡以外。

丁一惟從沙發開始看起。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在維持平衡的同時努力把上半身傾向沙發,審視著沙發上的斑斑血痕,如同一隻禿鷲。那些血跡已經開始發黑發臭了,六月悶熱的天氣裡,上面落了一層細小的果蠅,隨著他的動作飛起又落下。

看完沙發之後,他又看了茶几,彷彿終於打破了某種「不直接接觸現場」的自我規則,抬頭問肖沂:「我可以把茶几移開嗎?」

肖沂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丁一惟小心地搬起茶几,挪到一個空位處放下。

茶几移走後,能看見白瓷地磚上橫七豎八的血跡,彷彿一塊恢復如初的完整拼圖,呈現在面前。

「碎屍時,為了獲取更大的空間,他搬開了茶几。碎屍之後,又把茶几搬了回來。斷手是在這裡發現的?」

「是,」肖沂回答,「屍體軀幹完整,只有雙掌被肢解,擺在茶几上,頭部放置在電視櫃上,軀幹、腿部均保持完整,放置在沙發正對電視的位置。」

「碎屍工具找到了嗎?」

「找到了,是一把鋸子,就在茶几上。」

「鋸子是誰的?」

「是楊玲她們的。她們租完房子,買了一個工具箱。工具箱放在電視櫃裡。」

肖沂抬手指了一下,丁一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電視櫃下面的格子裡,有一處在灰塵中顯得有點突兀的空白,大小剛好是一個工具箱的尺寸。

那個電視櫃是老式的組合式,下面有個突出的平臺用以擺放電視,貼牆是一面展覽櫃式的格子櫃。頭顱被放置在格子從上面數第二層。

丁一惟站在電視櫃上,雙手高舉,做了一個擺放的動作,然後又俯下身去,仔細觀察用來擺放電視的那個平臺,平臺上有兩枚清晰的腳印。

「我覺得你們對兇手的身高推斷並不準確。」他突然開口。這是他介入案件以來第一個評價。

「何以見得?」

「你來,」丁一惟示意肖沂站到他的位置,「現在想象你自己是兇手,然後把頭顱捧到那個位置。」

肖沂依言行動。就在他把手放到頭顱所在那一格的一瞬間,他呆住了。

這個位置,在他胸前,大約與他胸口齊平。他跳下電視櫃,又站在地面上,重新做了一下那個動作。

肖沂身高一米七八,按照他的身高,想把一個頭顱放在電視櫃第二格上,並不需要踩著電視櫃。

死者頭顱眼皮被牙籤撐開,兇手想要死者「觀賞」自己被肢解的過程這一目的非常清楚,如果他身高真有1.71—1.75米,兇手本應將頭顱擺放在電視櫃最高一格。

現場的腐臭、陽光映照在不鏽鋼窗子上的白光,彷彿一瞬間被無限放大,瞬間淹沒了他。肖沂左手食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我想再看一下遺體。」

丁一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冷靜得如同炎夏當中的一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