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勇生故作深沉地說道:「這可是老大壓箱底的秘密,我們就不要隨便打探了。」
「哦……」黃萱萱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顯然不太能接受這個回答。但身為警察她當然很清楚規則,線人和臥底一樣屬於高度機密,路天峰對此諱莫如深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不是程隊在領導面前邀功的話,我看……」
「勇生!」路天峰突然提高了音量,一貫平靜的語氣中也難得帶著怒火,「破壞團隊氣氛的話可別亂說啊!」
「啊……對不起,我錯了。」餘勇生捂住嘴巴,乖乖地縮回座位,前一秒還像頭張牙舞爪的老虎,這一刻就成了被主人訓斥的小貓咪。
路天峰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重了,轉而嘆息道:「其實你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有程隊站在前面應付領導的話,我也不可能那麼自由地隱身幕後,提供情報……」
餘勇生和黃萱萱都是聰明伶俐的年輕人,一聽這話馬上就想通了,安全穩妥的線人資源可以說是極其稀缺的「寶物」,但如果路天峰的名聲太盛,在警局內扶搖直上的話,對他和他身後的線人而言都是一種無形的壓力,甚至可能會給線人招來殺身之禍。
「所以我跟程隊是心照不宣,配合默契,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面,別管什麼流言蜚語,好嗎?」
路天峰舉起可樂罐,向兩位下屬示意碰杯,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據,餘勇生和黃萱萱連連點頭,心底對這位低調的老大更是好感倍增。
然而直覺敏銳的黃萱萱還是注意到,路天峰平靜的神色下面,隱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明明是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倒像是一位早已看破塵世的老人家了?
「……所以說老大你才是人生贏家啊!」
黃萱萱剛才走了神,恍惚之間不知道自己聽漏了什麼。
「你這小子真能胡說八道!」
「一天之內既破了大案,又抱得美人歸,找到像諾蘭姐這樣優秀的女朋友,還不算是人生贏家嗎?」
「說過多少次了,你比陳諾蘭還大一歲,別把人家喊得那麼老好不好?」
黃萱萱早就聽說路天峰是有女朋友的,但還是剛剛才得知她的名字:「咦?老大跟嫂子的緣分還跟天馬珠寶中心案有關聯?」她的八卦之心立刻冒了出來。
路天峰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的笑容:「也就是那一天,劫匪開槍的時候,我恰好救了她一命。」
「哎喲,說得太輕巧了!」餘勇生手舞足蹈起來,「當時老大可威風了,一記魚躍飛撲過去,把剛從街角轉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完全是懵懂狀態的諾蘭姐壓在身下,一秒之後ak-47的子彈就‘噗噗噗’飛了過去,真是驚險至極。」
「呵呵,也是運氣比較好……」
「可憐的諾蘭姐,初次見面就被你‘推倒’,所以接下來也只能跟著你了。」
路天峰輕輕地打了餘勇生一拳,提醒道:「有女生在場就別說葷段子了啊!」
「冤枉啊大人,這也能算葷段子嗎?」
黃萱萱倒是無所謂,嬉笑著說:「雖然不葷,但是很冷,一點都不好笑。」
三人討論的話題漸漸遠離了工作和案件,氣氛也顯得越來越輕鬆,不知不覺間就聊到深夜十一點多。
路天峰看了看時間:「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老大請放心,明天一定準時到崗!」餘勇生還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相比之下,黃萱萱顯得有點疲憊,說話也有氣無力的。
路天峰注意到這個細節,吩咐道:「勇生,你送萱萱回家吧。」
「她自己……」
「我自己……」
沒想到兩人居然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有點莫名的尷尬。
路天峰拍了拍餘勇生的肩膀:「送她回家,這是命令。」
「yes,sir!」
3
四月七日,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路天峰家。
這間租來的小公寓,嚴格來說應該是路天峰和陳諾蘭共同的家。不過最近陳諾蘭以工作壓力太大、經常要加班為理由,向公司申請了一間員工宿舍,一般只有週末才會回這裡過夜。
最近一個週末,她甚至沒有回來。
路天峰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坐在窗臺上,拉開拉環。苦澀冰涼的啤酒入喉,讓他頓時感覺渾身舒暢。
擁有太多秘密的人,總是難以入眠。
路天峰就擁有很多秘密,其中最大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秘密,就是協助他屢破大案的所謂「神秘線人」,根本就不存在。
從路天峰十七歲那年的某一天開始,他就意識到自己並非普通人,因為「那一天」,他足足經歷了五次。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普通而正常的一天,上學放學,吃飯睡覺,毫無異樣。然而「第二天」起床之後,他睜開眼睛,卻發現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日期還是「昨天」,起床之後,父母跟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早就準備好的早餐、上學路上遇到的同學……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今天」是「昨天」的重複迴圈。
如果路天峰不是由於平時喜歡看科幻小說的話,估計要被嚇得半死。那時候的他膽子大得很,雖然也有驚慌和恐懼,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
在學校裡,面對著「昨天」已經見過一次的隨堂測試試卷,他輕輕鬆鬆就完成了。由於對這一天接下來發生的每件事都瞭如指掌,他甚至可以在同學面前假裝「預言家」。
神奇的一天要過去了,平時作息時間固定,十點鐘準時睡覺的路天峰,硬是撐到了午夜零點,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否順利進入「明天」。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一天的最後一秒剛過,他就返回了早上手機鬧鈴響起,自己睜開眼睛的瞬間,沒有任何的停頓,第三次的「今天」開始了。
接下來還有第四次、第五次,在同一天迴圈經歷了五次之後,路天峰終於迎來了新的「明天」。同時他也察覺到,除了他自己之外,每一個人都會失去關於前四次時間迴圈的所有記憶,連損壞的東西都會在新一輪迴圈中恢復如初。
自第一次感知到時間迴圈開始,路天峰時不時就會陷入這種奇怪的現象當中,每一次發生這種現象,都會固定經歷五次迴圈,而只有第五次迴圈,才會變成真正的「現實」。
於是路天峰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記錄每次時間迴圈發生的日期。很快他就發現,時間迴圈並非是以固定頻率發生的,記錄中相隔時間最短的兩次迴圈,僅隔了五天,而相隔時間最長的兩次迴圈,隔了三十九天。
他一開始覺得這種能力很好玩,但隨著體驗迴圈次數的增加,不禁覺得有點煩惱,畢竟有時候倒霉的一天重複五次的話實在有點磨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種能力到底有多強大,是在他參加高考的第一天。那天,不受控的時間迴圈發生了,於是他有五次機會去做好眼前的試卷,最終他以遠超預期的分數,考進了全國頂尖的警察學院。
大學順利畢業後,路天峰成了一名刑警,實現了自己從小的願望。剛剛參加工作的他,心底有個小小的期待,希望某天自己能夠藉助時間迴圈的特殊能力,破獲一起大案件,立下奇功,從此走上升職加薪的成功大道。
然而,命運總是愛跟人開玩笑,參加工作數年,時間迴圈確實一再發生,但沒有哪一次能恰好遇上適合路天峰發揮所長的案件,所以他也一直是個普通的小刑警。
直到兩年前的那一天,命運轉折點出現了。傍晚六點左右,在回家路上的他接到緊急電話,收到召集全城警察動員的命令,要求地毯式搜尋當天下午持槍洗劫天馬珠寶中心的五名匪徒。他們拿著ak-47連續搶了八家珠寶店,殺死了十三名無辜市民和四名前往執勤的警察,現場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路天峰接到的任務是通宵把守交通要道,設定路障,盤查可疑的過往車輛,他一邊值班一邊不著邊際地幻想著,如果今天會發生時間迴圈的話,自己就能夠阻止這場血案了,那些無辜的人就能獲救了……
不知不覺地,時間來到零點,路天峰甚至沒有意識到什麼,下一秒鐘他就返回了這一天的早上。
那一刻他幾乎是歡呼著跳下床的,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會發生重大的改變。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但命運女神的表現依然遠超他的預期。因為在案發現場,路天峰遇見了陳諾蘭。
他記得非常清楚,那是當天的第三次迴圈,他以身涉險,在案發之前以顧客的身份進入即將被首先洗劫的那家珠寶店——天馬珠寶中心,因為他希望近距離接觸劫匪,獲得第一手資訊。
正當劫匪拿著ak-47跳下車時,路天峰隔著玻璃櫥窗,看見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穿著純白雪紡襯衫、水藍色長裙,右手低頭操作著手機,左手拿著一杯咖啡,悠閒地走向那幾名歹徒。
那是一幅多麼奇妙而詭異的畫面,一個充滿陽光活力、純潔如雪的女神,一步步走向兇殘的死神,步伐卻依然輕鬆自在。
一名劫匪已經朝她舉起了槍,幾位眼尖的路人嚇得四散躲避。
「快躲開!」路天峰幾乎尖叫起來,可惜櫥窗外的女子根本聽不見他說話。
當她察覺到事態不對勁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劫匪大概是為了震懾路人,增強氣勢,持槍胡亂掃射了一番。路天峰連忙伏下身子,他聽見大街上的尖叫、哀號聲此起彼伏,無情的子彈擊碎了櫥窗,玻璃散落一地。
槍聲過後,路天峰從地上爬起來,第一反應是望向那位年輕的女子。只見她躺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之間,原本白色的襯衫已經被血染成了黑色,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無神地望向天空。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奪去了生命,因此臉上沒有任何痛苦,而是依然帶著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與嚮往。
路天峰突然就下定了決心,他必須要守護這個女孩子,讓她擁有本應屬於她的未來。
這是路天峰第一次見到陳諾蘭,而在他知道她的名字之前,她就已經死了。
「哎喲!」
冰冷的啤酒灑到路天峰的大腿上,他這才驚覺自己坐在陽臺上,也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
他和陳諾蘭的第一次見面就是生死別離,這是否暗示兩人的愛情會有同樣的結局呢?
「可笑,我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改變命運嗎?」路天峰自言自語著。
兩年前,路天峰最終在案發當天的第五次迴圈裡救下了陳諾蘭,讓她「死而復生」,後來還順利地俘獲了佳人的芳心。而今天,他同樣是藉助時間迴圈的能力,拯救了原本會被綁架撕票的白卓強。
「命運不配做我的對手!」他突然想到這句有點幼稚,卻豪情萬丈的話。
手中的啤酒罐空了,他準備去再拿一罐,微醺的目光恰好掃了一下女友擺在書桌上的那盒名片。
風騰基因中心實驗室研究員陳諾蘭
d城首屈一指的高科技明星企業,提供優厚的工資和完善的福利保障,這份令很多人羨慕不已的工作,卻在路天峰和陳諾蘭的感情上劃出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縫。
再小的裂縫,也是裂縫。
路天峰長嘆一聲,輕輕將名片盒翻了個面,他不想再看到「風騰基因」這幾個字。諷刺的是,名片盒是透明的,翻過來依然能看見名片背後風騰基因的公司logo和英文名稱。
他苦笑著拿起一本雜誌,蓋在名片盒上,然後大步走向冰箱。
牆壁上的掛鐘響起了報時聲,零點來臨,已經重複了五遍的「昨天」真正地變成了昨天,全新的一天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