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鬼桃猰儺

譚克將馬拉住,大家蹲下身來,順著江近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不遠的林間窪地之中,那高高的峭壁前面,生著一棵粗大的桃樹。

這桃樹樹幹粗大,樹冠龐碩,周身上下樹癭斑結,疤痕遍佈,一看就是已經有了不少年頭的老樹。這株老桃不知已在這深山中生長了多少年頭,它雖然樹身粗壯、枝椏叢生,卻從上到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片樹葉,樹上遍體纏繞著寄生的樹藤。那樹藤從桃樹的根部攀援而上,纏繞蔓延,藤須曲張,伸向空中,似乎隨時準備攝取它能抓到的任何東西。

與尋常樹木不同的是,那桃樹周身通體陰沉發綠,卻又不是那種生機勃勃的青綠之色,而是屍首即將腐敗之時從內向外生出的那種腐綠之色,看上去讓人心中感到說不出的嫌惡與壓抑。雖說只是一株不會動彈的老樹,但眼前這古怪的老桃還真讓人有如見鬼魅之感。都說樹老成精,看來這話一點不假。

不過,那老桃雖然詭譎古怪,但真正讓人心中驚怵、遍體生寒的並不是這通體發綠的怪樹,而是掛在桃樹上的那些東西。

這林中窪地雖在昏暗山底,但有天光透下,正照在綠色桃樹之上。它那巨大的樹冠之中,蔓藤纏繞之間,密密麻麻吊掛著十數個黑色的圓形物體,似在樹上顫動搖晃,再一細看,竟然都是些面色發黑的人頭!

那些人頭吊在樹上,長長的舌頭還懸在嘴外,就像是隻有個頭顱的吊死鬼一般。

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是誰將這麼多死人頭顱懸掛在那桃樹之上?

眾人心中驚怵不定,又見那桃樹上的人頭時而左右搖擺,時而又上下跳動,猶如雀鳥一般在枝頭跳躍。大家揉眼細看,不禁大吃一驚。那桃樹上的東西其實並不是什麼死人頭顱,而是活物!

那是一個個人頭狀的怪物,如鳥踞樹,上下其間。

這些人頭怪物生得人面闊嘴,頭頂枝角,裂開的大嘴裡伸出一條長長的鮮紅舌頭,掛在嘴外。那長舌比人頭還長了一倍有餘,飄飄蕩蕩地懸在裂開的大嘴之下,猩紅的舌尖上甚至還掛著一絲垂涎,看上去分外猙獰,令人嫌惡而心驚。最詭異的是,這些人頭怪物明明一副獰惡之態,卻偏偏面帶笑意,皮笑而肉不笑,透露出一種分明不懷好意的陰險神情,讓人忐忑難安,從心底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懼意。

江近東一向沉靜穩重,少有失態,此時卻臉有懼色,眉頭糾結到一處。

漆雕山像是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道,「真的有這種東西?怎麼就讓給我們遇上了!」他雙手微微顫抖,臉色難看之極。

席鐵平雖然心知人頭怪物甚是邪門,但卻不知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看到江近東和漆雕山面露懼意,就問,「老江,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江近東眉頭緊鎖,他第一次對自己貿然進入這片詭異大山之中的行為,有了一絲後悔的念頭。在深山裡竟然會遭遇到對面這個邪物,完全出乎了他此前的想象和預料。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賣,現在首要的事情是要先儘快離開這裡,擺脫對面桃樹上的邪物。

心神初定,江近東輕聲解釋說,「這東西很邪門。山坡上這個桃樹並非祥物,叫鬼桃。本來,桃木亦稱仙木,為五木之精,有鎮宅辟邪之神功,有法力的道長用桃木劍作法,能辟邪化煞。古時常以桃木刻人,立戶中以避邪。漢時以桃木刻印,‘長六寸、方三寸……五色書如法,以施門戶,百鬼畏之’,稱為桃印,也稱桃符。

因此,按說桃木有驅鬼辟邪之效,是為祥物。但這種陰沉發綠的鬼桃卻恰恰相反,專喜聚陰匯魅,最擅招鬼引邪,乃是至陰至邪之物。

那盤踞樹上的人頭狀怪物就是一種邪惡之極的鬼物。這東西古稱猰儺,古籍曾有記載,湘楚之地的古墓中也出土過其形制繪像,大英博物館中還藏有一個青銅猰儺,正是這番鬼怪模樣。國內考古界以往只在古墓中見過這東西的繪像,只當這是古人繪於墓道兩旁、槨室之中,將它當作鎮墓之神怪、阻嚇摸金校尉的一種習俗。我們以前都只當它是一種古代傳說,卻不想真的在這裡遇上了它。」

「這東西雖然看著邪門……但它有何厲害之處?我看它無牙無爪,未必還能吃人不成?」席鐵平十分不解。

江近東聲音微微有點發顫,「《鬼經》有云:寧飼餓虎,莫招猰儺。按古人的描述,這東西居於鬼桃之上,專以怪笑迷人心智,待人暈頭轉向、神志不清之時,以其長舌攝人魂魄,奪人性命。而無魂無魄之屍首,就成了鬼桃的肥料,經年累月,更是使那鬼桃陰邪之極。」

席鐵平定睛細看,果然見到那鬼桃樹下的陰影之中,確是層層累累,骨骸遍佈。因為已經腐解得只剩下一堆發黑的骨架,也看不出來是人還是動物的屍骸。

不過,江近東剛才說這東西「專以怪笑迷人心智」,但他們現在似乎並沒有聽到那些東西發出什麼聲音,難道說,這些人頭怪物還沒有發現他們?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席鐵平心中的念頭剛剛這麼一轉,便聽得一陣傑傑怪笑之聲,從那桃樹上遠遠傳來,正是那些人頭怪物上躥下跳,發出連聲怪笑。

江近東臉色大變,想要馬上轉身退進林中。但那怪笑之聲卻源源不斷的傳入到耳中,竟然讓人頭腦昏沉,無法邁動腳步。怪笑之聲傑傑作響,距離雖遠,傳過來卻異常清晰,在這幽暗沉寂的山林之中,格外瘮人。

怪聲持續不斷,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傳遞到眾人的耳中。雖然那聲音並不是怎麼響亮,但頻率極高,音調格外尖利刺耳,極富穿刺力的怪聲不停地轟擊著眾人的耳膜,讓人頭暈目眩,胸惡欲嘔,大家一時間竟然都手足無力、動彈不得。

此時,桃樹上那十數個怪物面帶笑意,猩紅的長舌一伸一縮,似乎是加快了動作,高低不一的傑傑怪笑之聲毫無停息,一陣又一陣地向眾人傳遞過來,竟使得江近東等五男兩女一共七人都鬼使神差般的從躲藏之地起身,機械地邁動腳步,朝著那鬼桃一步一步走去。

眾人神志尚未迷失,均心知不妙,知道靠近那鬼桃便是死路一條,再向前行必然有去無回。心中雖然明白,身體也在極力掙扎,想要停下腳步向後逃跑,奈何軀體卻不受自己控制,七人便像被線操縱的木偶一般,在那人頭怪物的詭笑聲中,一步一步地不斷向鬼桃靠近。離那鬼桃愈來愈近,鼻中聞到一股惡濁之氣,應該就是樹下那堆屍骸的腐敗味道。

腐臭之氣愈加濃厚刺鼻,讓眾人幾近神志全失,頭腦迷迷惘惘,飄飄蕩蕩,不知是自己陽壽已盡,墜入了陰司地冥,還是時空錯位,進入了另外一個未知世界?

七人渾渾噩噩,向那鬼桃愈行愈近,但見樹下屍骸遍地、惡臭彌散,樹上則是十數個人頭怪物上下跳動其間,見七人已近樹下,這些人頭怪物吞吐著猩紅長舌,從那鬼桃樹上飄然而下,詭笑連連,直撲眾人,眼看便要取人魂魄,奪人性命。

席鐵平的雙腿仍在機械地向前邁動,此刻他下意識地將手亂揮亂舞,試圖做最後的抵擋。還沒等那些人頭怪物撲下,忽然耳中聽到「轟轟」兩聲巨響,他只覺得胳膊一疼,耳膜嗡嗡震動,便失去了知覺。